越后多處出現(xiàn)騷亂的消息迅速地傳遍了妻女山的上杉軍本陣。

    在這個年代，情報管制是身為大名和主君經(jīng)常做的事，只是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好事不出門、惡事行千里……春日山城下町惡意謀殺事件、柏崎港街道火災(zāi)、飯山城、琵琶島城出現(xiàn)謠言……這些壞事被足輕和下級武士們口耳相傳，以極快的速度在上杉軍中擴散開來。

    人心浮動，此之謂也。

    盡管上杉姐不愿意承認，但此時此刻，乃是武田晴信勝了一籌。

    為了確保麾下士卒的戰(zhàn)斗力，上杉姐召集所有侍大將及以上的將領(lǐng)，發(fā)布了一道軍令，讓他們?nèi)ジ髯缘牟壳パ策?，安撫人心?br/>
    巡營這種做法，佐佐成政也知道是簡單又有效的。

    平時高不可攀的領(lǐng)主大人，竟然去問問手底下的農(nóng)兵足輕有沒有吃好睡好，傷勢怎樣，對低賤的日本農(nóng)民來說不啻于莫大的恩寵。

    這個法子，也是上杉姐從明國的軍法書里面學(xué)來的，只不過她的這一片苦心，卻不被手下的將領(lǐng)們理解。

    8日夜，佐佐成政按著太刀的刀柄走在上杉軍大營的時候，并未看到多少將領(lǐng)真的遵守上杉姐的命令來巡夜。

    他默默地嘆了口氣，舉步走進薔薇騎士的營地里。

    騎士們?nèi)齼蓛傻鼐墼谝黄?，坐在草地和樹根上，做著些猜拳、賭斗的游戲。

    薔薇騎士待遇優(yōu)厚、裝備精良，往日里整天訓(xùn)練，現(xiàn)在倒好，出征在外，又沒得仗打，白天的巡邏結(jié)束之后，他們就樂呵樂呵地在營地里玩耍了。

    佐佐成政找準鬧得最歡的那一堆過去，果然找到了前田慶次。

    軍營之中不許飲酒，但這條規(guī)矩，在上杉軍中對三個人不生效。

    第一個，當然就是好酒如命的上杉姐啦。

    第二個，便是以傾奇者而著稱的勇將前田慶次。

    最后一個，則是“行走坐臥、身不離酒”的鈴木灌土。

    此時前田慶次和鈴木灌土一人端著一個特大號的酒葫蘆，大眼瞪小眼地盯著對方。

    “老虎老虎老虎（蟲）！”

    “老虎老虎棒子（棒子）！”

    “老虎老虎老虎（雞）！”

    “哈哈……你輸了，快喝快喝！”

    慶次好不容易贏了一把，不由放聲大笑。

    灌土卻并不懼怕喝酒，將酒葫蘆的塞子拔開，仰頭就灌。

    “你們玩得很開心嘛。”

    佐佐成政陰陽怪氣地來了一句。

    騎士們紛紛轉(zhuǎn)過身來，繞著成政組成了一個半圓。

    “參見主公！”

    “想家嗎？”

    佐佐成政突兀問道，

    “想家中的妻兒？想山間的父母嗎？今天中午我收到坂戶傳來的消息，說有亂波在我們的上田莊鬧事，還燒毀了坂戶城的半條街町和本丸天守，你們有家人住在坂戶城下嗎？我們現(xiàn)在深入武田氏的領(lǐng)地，你們的家人是否平安，只怕一時半會兒是很難知道的，你們……怕嗎？”

    成政的語調(diào)很平，也沒有什么架子，就像是晚飯后嘮家常一樣。上田莊一帶被人搞破壞的事情，他本該繼續(xù)隱瞞下去，卻在這個時候說了出來。

    方才還興致高昂的眾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連氣氛也變得壓抑了。

    “不會有事的，阿松其實已懷了孩子，我打完仗還要去陪她呢，她怎么會出事……絕不會！”

    前田慶次第一個開口，但這話才說出來，立刻就讓佐佐成政覺得有些怪異。

    “沒錯……他們不會出事，所以，為了讓大家盡快和家人團聚，我想說的是……再堅持幾天吧，相信數(shù)日之內(nèi)，我們就該打完這一仗了，打完之后，我給你們每個人放半個月的假，讓你們好好地和家人盤桓！”

    “多謝主公！”

    “真的只要幾天就要打完了？上個月出陣之前，老爹給我找了個媳婦兒，還沒成親我就出陣了，這次回去了一定要先把婚禮辦了。主公……到時你可要來參加小人的婚禮啊?！?br/>
    “嗯……我一定不會缺席的?！?br/>
    “勘兵衛(wèi)你小子看著年紀不小，沒想到還是個雛兒！我家里兒子都能砍青苧了！”

    ……聽著士兵們一句一句的扯淡和美好的憧憬，佐佐成政總覺得哪里怪怪的，不太對勁。

    直到次日傍晚，他才想起來……那些士兵說的話，不就是自立flag嘛！

    那些被認為是“說出來就一定會觸發(fā)死亡”的不吉利的話……比如什么馬上就能回家了……打完這一仗回老家結(jié)婚啦……我家里老婆兒子還等著我吃團圓飯呢……等等等等。

    很可惜……佐佐成政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次日，也就是舊歷9月9日，武田晴信在海津城內(nèi)召開了一場軍議。

    武田晴信高踞主位，顧盼生姿，眾將皆跪坐在他的身下，這樣的情景讓晴信感覺很好。

    “妻女山的上杉軍，現(xiàn)在如何了？”

    “回稟主公……上杉軍仍穩(wěn)如泰山，絲毫沒有撤回越后的意思。”

    “搜噶，還真是難纏呀?！?br/>
    晴信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慨來一句，他之所以問上杉軍的情況怎樣，是因為山本勘助剛剛在南越后策劃了n場破壞活動，于情于理，此刻的上杉軍應(yīng)該人心浮動、軍心思歸。

    但山本勘助一個“穩(wěn)如泰山”讓他沒了脾氣。

    “從8月至今，兩軍已經(jīng)對峙半個月了，我等雖然占據(jù)兵力優(yōu)勢，但拿上杉軍絲毫沒有辦法……諸位可有良策，助我破敵？”

    “在下以為，我軍在兵力和軍勢布處上都比上杉軍占優(yōu)，如果害怕輝虎的計策而不采取主攻，就會被一眾家臣恥笑，應(yīng)當主動攻擊敵人……而且，上杉軍在妻女山駐扎已經(jīng)近一個月，兵糧已盡，應(yīng)在他們重新補給之前速戰(zhàn)速決，振奮士氣！”

    身為一門眾筆頭的武田信繁首先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

    隨后，許多的將領(lǐng)也立刻跟進：

    “我覺得典廄大人說得有理！”

    “臣附議。”

    “臣附議。”

    ……家臣中呼啦啦有超過半數(shù)的人附和了信繁的意見，主張立即攻擊上杉軍。

    “嗯……信繁說的也有道理?！?br/>
    武田晴信終于點了點頭，心里卻想到另一個人。

    山本勘助雖然是個瘸子，但不論武藝還是治理領(lǐng)民，都不弱于大部分的武田氏將領(lǐng)，其軍法和筑城技術(shù)更是在武田家諸將中高踞前列?！?br/>
    “砍死雞，你怎么看？”

    “哈……這兩日在下在附近查勘地形，遇到一個經(jīng)驗豐富的老巫女，她說，今夜將有大霧?！?br/>
    “嗯？”

    晴信一時間疑惑不解，難道堪助的計劃與今夜的大霧有所關(guān)聯(liá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