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意想不到的麻煩事突然降臨到了進財頭上。
挺著大肚子的燕兒熬到村人開始扳包谷收秋糧的時候,順利產下了一個大胖兒子。這是進財真正的頭生子,到了兒子滿月這天村人全都自覺地放下手頭的活趕到家里來賀喜。進財殺了一口豬擺了二十多桌酒席,才把場面撐下來。世上再也沒有比喜得頭子更讓人高興得事了,進財忙著給村人敬茶勸酒卻把一樁要命的事忘在了腦后,越虎夫婦沒來賀喜。到了后晌吃酒席的村人全都離開后,越虎夫婦手里提著賀禮姍姍而來。進財還以為越虎忙地里的事沒脫開身,宴席已經散了他也沒啥東西招待他倆。進財把越虎婆夫倆拉進窯里,忙著給這兩口子遞煙倒茶。馬氏坐在炕沿上和燕兒拉了幾句家常,忽然把話題轉到了過滿月的兒子身上。她兩只眼睛一閃一閃地盯著燕兒懷里的娃娃說著讓人舒心的話:“這娃長得真是富態(tài),讓我也抱一抱!”
燕兒也沒多想,就把娃娃遞給了馬氏。馬氏抱著娃娃意味深長地對越虎說:“他爹,瞧這娃的小鼻子小臉長得多像你哪!”
越虎紅著臉抽動了一下嘴角沒有吭聲,只是難為情地看了進財一眼。進財和燕兒馬上明白過來,這兩口子不是來賀喜而是來搶兒子的。燕兒回到家里剛好十個月,按當初坐佃時寫的文書,這娃兒理應歸越虎所有。馬氏抱著娃兒已不肯松手了,她一邊哼著曲兒逗娃兒開心,一邊偷看著燕兒的臉色。燕兒氣得臉都白了,淚水在眼里直打轉轉。這時候王秀才也來了,看到這情景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當初的文書是由他執(zhí)筆寫的,他能不清楚馬氏抱著娃兒是何居心嗎?王秀才悄悄地把進財拉到一邊勸著他:“認了吧,來年再生上一個!”
進財紅著眼睛說:“我不甘心哪,這娃明明是我的嘛!”
燕兒也從窯里走出來悄悄問道:“咋辦呢?”
“白紙黑字寫得清楚!”王秀才嘆著氣說:“誰能想到你一回來就見了喜,遲生上個把月就好說了!”
幾個人商量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完全之法,馬氏要是把兒子抱走,進財和燕兒也只能認栽。進財烏青著臉回到窯里,越虎陪著笑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地契說:“財娃子,地契你收好了,這可是咱倆當初約好的!”
越虎平時在村里也是口碑不錯的仁義家戶,這會兒為了能白撿個兒子也豁了出去。燕兒想再抱一抱兒子,馬氏卻不肯松手,她不停地轉著身子輕輕拍著襁褓里的娃兒一次次躲閃著燕兒伸出去的手。進財知道這兩口對兒子已是志在必得,他狠著心對越虎說:“你倆把娃兒抱走吧,我財娃子是個說話算數的人,只是你倆別虧了這娃就行!”
馬氏趕緊說:“我倆一輩子都沒個娃娃,就是借驢打滾也要讓娃吃好的穿好的!”
馬氏說完像是怕進財反悔似的,慌忙抱著娃娃從門里快步走了出去。進財氣得煞白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剛過完滿月就被人家抱走了,他能甘心嘛!燕兒眼里含著淚癡癡地盯著窯門口,不知道心里想些什么。進財本想安慰安慰自己的女人,不料燕兒卻安慰起了他,她喃喃地說:“這兩口子稀罕娃娃,娃在他家受不了委屈!”
越虎夫婦老來得子,把這個訛來的兒子當寶貝似的一天到晚抱在懷里舍不得放手。他盼著兒子長大后能有所出息,給娃起了個官名叫劉良楷,意思是長大后能成為村人的楷模。娃在越虎家沒受啥委屈,過了段日子進財兩口子也慢慢從失子的悲痛中恢復了過來。年關逼盡時燕兒又見喜了,到了第二年柿子紅得時候,她又生下來一個八斤多重的胖小子。進財給娃起了個小名叫悶娃,娃兒的名字不好將來才好養(yǎng)活。娃兒的小名起好后,進財又鄭重其事地從王秀才那兒給娃討來一個官名叫孫啟智,意思是開啟民智將來做個有學問的人。有著超強生育能力的進財就像是從濕漉漉的地窖里往外掏紅薯,到了啟智伊伊呀呀學語的時候,他又從燕兒彈性十足的陰道里掏出了第三個兒子起名叫孫啟勇,這兄弟倆正好智勇雙全。生下啟勇后,燕兒再也沒見喜。這輩子能有三個兒子頂門立戶,進財也心滿意足了。
到了敢為準備參加童試考生員的那一年,良楷、啟智、啟勇全都在王秀才的學堂里念起了書。這三個娃娃全是進財的種,是從一個娘肚子里爬出來的,然而脾性卻是大相徑庭。良楷在越虎夫婦的嬌生慣養(yǎng)下變得蠻橫霸道,這也難怪,這娃自小就沒受過苦。村中只要有賣吃食的貨郎擔來,良楷看到好吃好玩的張口就要。越虎夫婦從來都是有求必應,只恨不得把天上的月亮摘下來給了他。
村人勸著越虎“慣子不孝”不敢嬌慣娃娃,燕兒也托人給他捎了話,無奈越虎就這么一個獨苗苗哪能聽得進去。一般娃娃穿的綴滿補丁的衣裳,這娃從來就沒穿過。村中和良楷一般大的娃娃,下學后不是割牛草就是打柴。良楷一雙手連根柴禾棒子都沒碰過,更別說農忙時上地里給爹娘幫忙了。在越虎的嬌慣下,良楷像個財東家的少爺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舒坦日子。
幾個娃娃當中,進財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良楷。這娃有一股“愣”勁,小小年紀就闖了不少大禍。去年中秋節(jié)前,進財準備把家里的豬賣掉,特地約了二豹來家里拉豬。二豹到家里來時抱著剛剛學走路的明娃,不方便把豬趕到肉鋪子里,進財便幫著他把豬往肉鋪子里趕。兩個人趕著豬來到村路上恰巧看到,劉良楷在柿樹下用石頭砸枝頭的軟柿子吃??吹接腥俗哌^來,劉良楷手里拿著石頭央求二豹,讓他把枝頭上的軟柿子打下來。雖說劉良楷已成了人家的兒子,進財打心里還是把他當兒子對待??吹竭@娃饞得口水直流的可憐樣子,進財把手里綁著豬后蹄的繩子交到二豹手里,準備幫他把柿子摘下來。良楷知道這個名叫進財的男人對他特別好,也聽村人說起過他是他親爹,可他心里卻不認他是他親爹。進財準備爬到柿樹上給娃娃摘柿子,良楷卻把手中的石頭遞給他讓他砸。這棵柿樹長得老高,進財也嫌爬起樹來費勁況且二豹還在旁邊等著他,他接過良楷遞過來的石頭向樹上的軟柿子砸去。進財和二豹誰也沒料到,這是劉良楷想出來的日弄人的鬼把戲。在軟柿子后面的枝杈中藏著一窩馬蜂,馬蜂窩比南瓜還大。村中的娃娃全都知曉這個馬蜂窩,大人們卻不知情。進財拿著石頭向枝頭上砸去,把軟柿子砸下來的同時也把馬蜂窩給砸了下來。成群的馬蜂鋪天蓋地飛了過來,進財心知不妙卻已來不及躲藏,幾只馬蜂飛到他臉上狠狠蟄了起來。這個當兒,劉良楷早嘿嘿笑著躲遠了。最慘的是二豹父子倆,成群的馬蜂在明娃頭上飛舞著蟄得他哇哇直哭。二豹顧不得拍打臉上的馬蜂,把身上的褂子脫下來驅趕著向兒子飛過來的馬蜂。有幾只馬蜂落在了豬背上,蟄得豬“嗷、嗷”叫著掙脫繩子又跑回到了圈里。柿樹下己亂成了一團,二豹和進財躲到哪馬蜂飛到哪。越虎聞迅趕過來,點了把麥秸火才把馬蜂熏跑。進財和二豹被蟄得眼睛都睜不開了,明娃頭上被蟄了好幾個包,痛得在爹懷里直哭。越虎急得又是賠理又是道歉,二豹看在良楷是個娃娃的份上這才沒找他的麻煩。闖下大禍的劉良楷此時正躲在墻角偷著樂。事后進財才得知,這狗日的和村里的娃娃們打賭,他能讓大人把馬蜂窩砸下來。要是贏了,每個娃娃要爬到樹上給他摘兩個軟柿子吃。劉良楷的禍闖大了,他害得二豹在家里躺了好幾天,害得正個王姓人家都沒能在中秋節(jié)如愿地吃上肉;害得進財又把豬喂送到年關才賣掉。好歹劉良楷是個不懂事的娃娃,這件事并沒人往心里去。
通過這件不大不小的事,進財不得不驚嘆劉良楷小小年紀就有淘氣搗蛋的瞎點子。劉良楷雖說是個惹禍精又長在別人家里,進財依然無法割舍對他的感情。他自個兒心中清楚,這娃實實在在是他的種,是他的親生兒子,只不過被越虎訛走了。進財對劉良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感情,他總覺得是自個兒沒本事虧欠了這個兒子。有時候他在村路上遇到劉良楷,瞅著四下里沒人,他會揪住他的小毛蓋說:“娃,叫爹!”
劉良楷說:“你放開我的頭發(fā),我就叫你爹!”
進財放開了娃娃,沒想到小家伙后退幾步小嘴一嘬“啪”地吐了他一身唾沫。隨后他撒腿就跑,邊跑邊說:“你不是我爹,越虎才是我爹!”
進財擦著身上的唾沫氣得大罵著他:“狗日的狼羔子,我咋就喂不熟你!”
進財把劉良楷當兒子對待,就連敢為也把他當親弟弟看,而劉良楷卻不賣這家人的賬。劉良楷進了學堂以后,敢為經常偷偷給他灌輸著兄弟血脈同宗的意識,他摸著良楷的毛蓋說:“楷娃,叫哥!我是你親哥,我爹就是你親爹!”
劉良楷嘴一撅瞪著眼睛說:“誰跟你一個爹,你爹是臭要飯的!”
狗日的竟敢污蔑爹是要飯的,敢為氣得伸著巴掌說:“你再敢這樣說,小心我抽你!”
劉良楷揚著頭像個無賴樣地說:“你敢抽我,我就敢抽啟勇!”說著他跑到啟勇的書桌前,踢了啟勇一腳。啟勇正在寫字,無故挨了劉良楷一腳委屈地哭起了鼻子。劉良楷得意地對張口結舌的敢為說:“這就是你嚇唬我的下場!”
看著劉良楷土匪樣蠻不講理的樣子,敢為氣得大罵著他:“你個烈性!你娃娃是個烈性!”
劉良楷小小年紀就顯出了性格中桀熬不馴的一面,這娃要是不好好管教以后怕是會走上歪路。娃在人家家里,進財嘴上不好說什么心里卻是無比著急。直到越虎把娃送進學堂,他懸著的心才放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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