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對于蘭草和淺兒來說過得十分艱難。
兩個人惶惶然醒到半夜才睡,天還沒亮就又早早醒來,柳萬和長安卻還睡得十分香甜。
淺兒過去替柳萬掖好被角,瞅著柳萬酣睡的瘦臉默默落淚,離開柳府這些日子以來,蘭草時刻伺候小奶奶,深兒拈輕怕重耍奸溜滑,只有淺兒服侍萬哥兒的時間最多,想到今天可能就要永遠(yuǎn)離開這位小主子還有大家,她忽然心里無比難過,萬哥兒愛耍脾氣,有時候沖下人發(fā)火砸東西,但他的本性不壞,其實(shí)是個心腸不錯的孩子,深兒被賣他急得大哭就是一例。
她怔怔瞅著這個熟悉的面孔,他睡夢里在磨牙,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似乎在嚼豆子。
忽然柳萬伸出手大喊:“不許淺兒姐姐走――淺兒姐姐你走了我怎么辦?”
喊完大哭起來。
淺兒沖在蘭草前頭上去抱住了小小的腦袋,一面摸著額角沁出的汗,一面輕輕哄著:“淺兒不走,淺兒哪里也不去,要永遠(yuǎn)陪著萬哥兒的?!?br/>
柳萬卻不睜眼,抓住了淺兒的手,嘻嘻笑了:“我就知道她不會賣你的,她賣了小奶奶也不依。再說你自己也舍不得走的?!?br/>
嘴里吧唧吧唧繼續(xù)咀嚼著,重新誰去。
淺兒望著蘭草,蘭草也望著淺兒。
蘭草忽然沖淺兒搖搖頭,耳語般說道:“放心,不會的。料想她不會那么莽撞?!?br/>
淺兒似乎從這鼓勵里得到了肯定,含淚笑了。
早飯是米湯和蒸饅頭,米湯是小米熬的,卻熬的一點(diǎn)都不好,稀得能照出人影子,饅頭也不軟白,又硬又黃。
柳萬咬一口就吐出來,剛要張口罵怎么能給他吃這種東西,但是一看地下,蘭草和淺兒、長安都低頭默默吃著,他忽然想起就算這樣的飯食,也是四姐姐賣丫環(huán)的錢換來的,這樣的日子估計也維持不了多長日子,哪里還敢再嫌棄呢,就重新喝湯吃饅頭,嘴巴弄得吧唧吧唧響,故意顯得很香甜。
淺兒禁不住偷偷落淚,淚水滴進(jìn)清亮如水的稀飯里。
大家剛吃完正收碗呢,院子里果然響起一個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聲音。
“喲,我的好姑娘,接到你的話兒我馬上就趕過來了――你說你呀,既然賣,一次都賣給老身得了,今兒賣一個,明兒再賣一個,老身一趟一趟跑腿兒倒沒什么,就怕姑娘為這事兒分神,多累呢――”
是那個牙婆子,她居然又來了。
淺兒渾身越顫越厲害,等那一串連笑帶說的話落地,淺兒忽然兩腿一軟,再也撐不住的身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抱在懷里的四個粗瓷碗有兩個碎了。
“老妖婆子又來了,又要賣誰了?”柳萬拍著炕沿問。
蘭草攙扶起淺兒,匆匆趕出門去看究竟。
四小姐柳顏果然已經(jīng)出來站在門口,用一片深紅色帕子半掩住口鼻,看得出她一大早就梳洗了,臉上又抹了點(diǎn)粉,一張臉顯得十分俏麗冷艷。
“這個三十兩銀子一文錢都不能再少,這個要比昨兒那個還好,你領(lǐng)回去轉(zhuǎn)手就能賺錢?!?br/>
柳顏瞅著牙婆子冷冷說。
蘭草心里刀絞一般,果然她又要賣人,今兒果然賣的是淺兒,淺兒,論起來是應(yīng)該要比深兒值錢一些,別說長相及得上深兒,那教養(yǎng)脾氣都要比深兒好了許多,這樣柔和溫婉的一個小女子,就是賣到哪能順從地服侍主子。
“三十兩?”牙婆子咬著這個數(shù)字回味、掂量,目光刀子一樣盯住了蘭草上下打量。
蘭草忽然意識到這豬狗婆這么看自己,頓時渾身一冷,趕緊躲到一邊,瞪著眼狠狠還擊:“你看我做什么?少做你的美夢,我又不賣!”
牙婆被這一攻擊忽然嘩啦啦笑了,笑得鬢邊假花亂顫,腮邊脂粉紛紛濺落,“哎喲哎喲,又是一個烈貨啊,不錯不錯,這個模樣兒俏,脾性兒烈,三十兩銀子,值!我們還是老規(guī)矩,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老身謝謝姑娘照顧――”
一面夸張地笑著,一面從袖子里摸出銀子遞上。
柳顏不用手來接銀子,她嫌這婆子臟,老早就把帕子襯在手上,隔著帕子裹了銀子,放在鼻子下淡淡地嗅嗅,聲音冷冷地吩咐:“這就帶走吧,她現(xiàn)在屬于你了?!?br/>
身后兩個身強(qiáng)體壯的婦女走出來直撲蘭草。
蘭草如夢初醒,這才意識到被賣掉的居然是自己。
怎么可能?四小姐她把我給賣了?
還有淺兒呢,再不行還有長安呢,怎么這就輪到我了?
一瞬間巨大的驚恐大水一樣襲上心頭,她拔腿就往屋子里撲,嗓子里已經(jīng)飛出嗚嗚的哭叫。
“小奶奶還沒回來,四小姐你憑什么要賣我們?我是小奶奶的丫環(huán),不是你的,你不能做主賣我,要賣也是小奶奶她自己賣呀――”
蘭草再也顧不得別的,大哭大喊爭辯起來。
淺兒本來在傷心,一看這陣勢馬上就知道自己暫時是安全的,是蘭草要被拉走。
她趕忙過來幫助蘭草,兩個緊緊從里面壓上門,柳萬長安也過來幫忙,四個小身子死死地壓住了門,任憑那兩個婦女在外頭敲破了門,就是不開。
蘭草騰出手搬個桌子過來頂門,可是窗戶上發(fā)出砰砰砰的狠砸,牙婆帶人砸窗戶了。
柳萬嚇得哇哇大哭,雖然哭,卻并不退縮,抱起一個木凳子嘩啦就劈碎了,兩手抱起一根凳子腿沖到窗口,“老豬婆,你敢進(jìn)來我就砸爛你的狗頭!你看好了,我可是這里真正的小主子,我媳婦不在就輪到我當(dāng)家,我們家的丫頭我說了算,我不賣,你別妄想帶走――”
一個婦女剛探進(jìn)一只手,柳萬毫不猶豫咣一聲就砸過去。
砸個正著。
疼得婦女哇哇大叫。
另一個再也不敢輕易攻擊了。
店掌柜和伙計趕來了,亂紛紛嚷作一團(tuán),想必是罵砸壞了他家窗戶。
外面進(jìn)攻暫時停歇,屋子里四個人都軟軟地坐在地上,四雙眼瞅著彼此,忽然長安大哭起來,雖然她嘴里說不出具體的話,但是心里明白大家正面臨著危險,小臉兒煞白著,邊哭邊起身端一碗水來喂給蘭草喝。
蘭草一口氣喝完了,哽哽咽咽哭起來,一面哭一面看著淺兒,“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們抗?fàn)幍昧艘粫r,還能扛得住一世?小奶奶不在,四小姐是真正的主子,她要賣我們名正言順,我們做下人的哪里能硬得過主子?好淺兒,我不在的時候你得照顧好萬哥兒,長安她天生殘缺,但是聽話懂事,你們也要好好待她,你們安心等著小奶奶,估計她很快就會回來的?!?br/>
這分明已經(jīng)是在安排身后的事了,淺兒嗚嗚大哭,柳萬又氣又急,兩眼翻白,咕咚一聲暈了過去。(未完待續(xù)。)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