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天因為心虛,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坐了起來,干笑道:“我們是在說廚房里的辣椒醬……你有什么事嗎?”
許小米雖然狐疑的瞥了她一眼,卻沒再問下去?!白屓怂蜔崴?,我要洗澡。”說完轉(zhuǎn)身又進屋了。
直到聽到二樓傳來關門聲,何天才吐出提在胸口的那口氣,邊轉(zhuǎn)身吩咐小二燒水邊想以后可不能再背著別人說壞話了。
而陶然下午也沒什么事,回去也不過是洗洗昨晚換洗下來的衣服。她出門眼睛往食為天墻角掃了一下,蹲在那里的乞丐還沒有散開。因貪圖冬日里陽光的溫度,一個個的正靠在墻上曬太陽呢。
即使有不少乞丐,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了她早上喂過的那個。他縮在角落陰影里,不敢湊到這些乞丐面前,頭埋在懷里,歪靠在墻角那,好像是睡著了。
想著也是,早上起那么早,吃飽了閑著沒事,困了也正常。
在一群乞丐面前,陶然也沒公然過去逗他,而是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
小乞丐的確是在睡覺。他來的最早,本來是蹲在有太陽的地方,結(jié)果這群乞丐一來連推帶擠的就把他推搡到了角落。
他自知自己這小身板還不夠那些人一拳頭打的呢,因此在看見這群乞丐來的時候就自覺的往墻角靠了。
本來今天難得吃飽了是能夠回去找個沒有乞丐的暖和地睡一覺的,可他不知怎么得就不想走,還想再多賴一會兒。誰知道沒一會兒的功夫他就睡著了。
等他再醒的時候那群乞丐已經(jīng)散了,太陽也臨近西山,橘紅一片沒什么溫度。
人睡著了還不覺得冷,這一覺醒來才覺得冷的直哆嗦,半個身子都凍僵了。他搓著僵硬的手指頭揉了揉眼睛,艱難的挪動自己蹲的發(fā)麻的腳順著墻往食為天的門口移了移。
他不知道自己勾頭往里面是想看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的想伸頭看看。
陶然離老遠就看見那個小乞丐揣著小手伸長脖子勾著頭往食為天里面不知道在看些什么,她走到他旁邊他都沒發(fā)現(xiàn)。
陶然挑眉,背著手悄悄的站在他身后,順著他的視線往店里看。此時距離晚上的營業(yè)還有一段時間,大堂里空落落的,只有小二正在彎腰擺正桌椅。
“你在看什么?”她是沒看出有什么,不由得問出聲。
而陶然突然出聲倒是把小乞丐嚇的不輕,本來正勾著頭往里看的人聽到頭頂傳來熟悉的聲音頓時嚇得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她面前,兩只手按在地上,后腦勺磕在她膝蓋處,多虧背靠著她小腿上才沒摔的四仰八叉。
“對、對、對不起,對不起……”他手忙腳亂的從地上一骨碌的爬起來,低著頭站在她面前語無倫次的道歉,兩只通紅的小手不知所措的攥著自己身側(cè)的衣服,而視線似乎停在她的衣擺處,仿佛在檢查有沒有給她碰臟了一般。
等發(fā)現(xiàn)她本來干凈的衣擺處多了幾根灰溜溜的手指頭印,這才想起來是自己剛才仰倒時手下意識抓住她的衣擺。頓時小乞丐頭都要埋在胸前的衣襟里了,聲音中不自覺的帶了些許哭腔,“我、我不是故意的……”
“沒事沒事?!睆膭偛牌鹛杖痪驮谡f這兩個字,偏偏他跟聽不見一樣。她不知道自己能把他嚇成這個樣子,他剛摔倒時,她伸出去扶他的手還沒碰到他的衣角他就自己利落的爬了起來。
此時還一個勁的給自己道歉。陶然倒是覺得愧疚了,要說故意,自己才是故意的那個,沒事她站他身后做什么!
“沒事,是我嚇著你了,頭有沒有磕到?”剛才他頭磕在她膝蓋骨上,她都覺得膝蓋麻了一瞬,也不知道他后腦勺撞的疼不疼。
小乞丐聽她語氣不像是生氣,才怯怯的抬頭看她,聽著這話又搖了搖頭。手下的衣服幾乎都要被他給攥爛了,眼睛盯著她的衣擺,不知所措道:“你衣服……”
陶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本來青色的衣衫,下擺處多了幾根灰色的手指頭印。她不在意的笑了笑,“沒事,反正晚上都要脫下來洗的。”
就算他不給她抓臟,這衣服晚上也是要換下來洗的。她進了廚房做飯,衣服上必不可免的要沾上濃郁的油煙味,第二天自然是不能再穿了。
她怕他內(nèi)疚就把這話跟他說了一下。
“哦?!毙∑蜇ぞo抿的嘴唇微微松了松,看她不介意,心底提著的那塊石頭才算真正落了地。
陶然看他低著頭視線還在她衣擺處徘徊,想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便問道:“你剛才伸頭往里面是想看什么嗎?還是要找人?”
她這么一問,小乞丐本來正盯著她衣擺的眸子就有些閃躲了。手搓著身側(cè)的衣服,支支吾吾的,“我、我……”
“是找我嗎?”陶然本來是抱著試探的語氣說的這話。但看到他本來就閃躲的眼神在聽到自己的話后更是閃躲慌亂才確定他的確是在找自己。
“我、我不是、不是……”被她一句話戳穿,小乞丐頓時慌了起來,怕被她誤會自己是得寸進尺想賴著她,急的沖她直擺手,語氣慌亂的解釋,“我不是想賴著你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看她做什么。
陶然安撫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手落下去的那一瞬她手下的身子頓時僵住了,她立馬收回手,溫聲說道:“我知道我知道?!?br/>
她知道他不是那種人。笑著問他,“餓了嗎?”
陶然伸頭往食為天里看了一眼,覺得還有些時辰,便對著那雙呆愣住的大眼睛說道:“我還有點時間,帶你去吃點東西吧?!?br/>
小乞丐慌的直搖頭。他真的不是因為餓才找她的。
“我有點餓了,你就當成是勉為其難陪我吃東西怎么樣?”陶然微微低頭看著他,站起來的小乞丐身高才到她肩窩處,微張著嘴仰著頭看著她的時候讓陶然莫名覺得他很乖,下意識的想伸手揉他的腦袋。
她壓制住這種沖動,不由分說的自己先抬腳走在前面。
果然小乞丐皺巴著一張黑乎乎的小臉,揪著手指頭糾結(jié)猶豫半天最后還是小跑著跟上她。
他怕別人笑話她,不敢跟的太近,就保持著兩個手臂的距離。離得太遠了他就小跑著跟上,離得太近了他就慢吞吞的退后兩步。
此時街上夜市的攤子已經(jīng)擺了起來,只是天還亮著擺攤的并不多,等再過一個時辰天黑了,這街上才是真正的熱鬧。
陶然自然是知道他幾乎全寫在眼睛里的心思,心底也因他替自己著想而微微發(fā)熱。她面上雖不顯,卻找了家常來的攤子,這樣免得老板不讓他坐。
她挑了個空桌子坐下來,沖他招手,“快過來?!?br/>
老板看她來了,便問她今天還是老規(guī)矩嗎?
陶然想了一下,說道:“往日里的兩倍吧。”她其實覺得兩倍也許都不夠吃的,再一想還是先點著,萬一他想吃別的呢。
老板微微吃驚,笑著問她,“今個是帶朋友來了嗎?”
“對?!碧杖恢钢ツゲ洳涞娜耍Φ?“帶他吃飯?!?br/>
說話間小乞丐就已經(jīng)來到她身邊,只是沒落座,有些不安的站在一旁。
“沒事,快坐下吧。天冷,來喝碗熱乎的豆腐腦暖暖手腳?!崩习蹇茨瞧蜇じ蓛羟宄旱难劬υ儐査频目粗?,愣了一下,立馬笑著招呼他坐下。心底想著這孩子挺知禮的,倒不像是個乞丐。
得到老板的允許,加上陶然鼓勵的目光,小乞丐這才提著破爛的衣擺,小心翼翼的坐在她旁邊。
他有些局促不安,手指頭緊緊的攥著膝蓋處的衣服,指關節(jié)都繃的微微發(fā)白。頭也低著,佝僂著腰把黑乎乎的小臉埋在胸前,幾乎將整個人都被縮在她的身影下。
“別怕,你吃你的,不要管別人?!痹挍]說完老板就將熱氣騰騰的兩碗豆腐腦端了上來。嫩白細膩的豆腦上面點綴似的撒了一撮翠綠的蔥花和幾顆炒熟的花生米,又滴了香油和醋提味。一時間陶然都覺得口水被這撲鼻而來的香味勾了出來,話都不想再說。
她將碗放在他面前,鼓勵道:“來嘗嘗。”
小乞丐似乎是抵擋不住這豆腦的誘惑,終是試探性的抬手握住碗沿邊的勺子,將干澀起皮的嘴唇湊近碗沿。
陶然用勺子將碗里碗口般大小的豆腦打碎,將上面的蔥和花生米配合著碗里的湯一起攪拌開來,本來撒在豆腦上面的香油和醋一接觸到下面的湯,香味頓時被蒸燙的飄出來,具有刺激性的醋酸味配合著香油的香味沖擊著味蕾,將人的食欲勾了出來。
雖是廚師,陶然卻也不是萬能的,這看起來雖簡單的豆腦,她卻不會做,不過她會吃。這豆腦入口即化,滑潤入喉,香味撲鼻。可見手藝非同一般。
她一連吃了好幾口,才微微停下速度。閑來找話,不由得側(cè)頭問安安靜靜埋頭吃飯的小乞丐,“你叫什么?”
古語云“食不言寢不語”。陶然自認是一條都做不到。不過這小乞丐卻將前面的三個字嚴守的很好,最少她沒見他吃東西時空出嘴說過話。
也許是這個原因,引得她老想逗他開嘴。
聽著她問名字,小乞丐微微愣了一下,腦海中忽然毫無征兆的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和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
他努力去想,去聽,才依稀看見一些東西,聽見些許聲音。
……
“湯圓!我的兒!”
“少爺!快去救少爺!”
“……”
雪天路滑,趕路的馬車幾乎側(cè)翻,驚了馬兒。眾人被甩出車廂,他被甩下滑坡……
身體好像被卡住了,手腳都動彈不得。額頭也不知道磕上了什么東西,麻麻的也不疼,就只覺得有熱乎乎的東西順著眉眼往下流。
緊接著他似乎又看到了另一個畫面,那是兩個人在說話,場景模糊,只能聽到聲音。
“爹爹,我為什么叫這個名字呢?”那似乎是他的聲音,只是聽著太過于甜糯他又覺得不像。
“你出生時是在正月十五,我和你娘想著既然挑著了這個時候,小名不如就喚作湯圓吧,大名喚叫陸喃?!?br/>
說話的那人聲音溫柔,他卻記不得長相了。
……
“怎么了?是不方便說嗎?”陶然看他捏著勺子黑白分明的雙眼空洞沒有一絲焦距,似乎在回想什么,猶豫之下還是說道:“我就是隨便問問。不說也沒事?!?br/>
“湯圓?!彼坪趸厣窳耍ゎ^看她,聲音甜糯,倒是真跟嘴里含了顆湯圓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