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駛進倪家院子的時候,栗夏緊張又窘迫，呃，為什么每次來都是大晚上的？

    雖然知道倪奶奶找自己過來很可能就是因為那張照片，可栗夏腦子運轉(zhuǎn)了好半天，就是想不出老人家會怎么對她,因而也想不出應(yīng)對的法子。

    只能硬著頭皮下車進門。

    才上臺階,倪珞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栗夏怔松抬頭望他。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眸子凝在她臉上，似乎看了她好半天，說出來的話卻只有一句：

    “緊張嗎？”

    一邊說著,一邊抬手理理她的短發(fā)。

    栗夏點點頭，“嗯”了一聲。

    倪珞笑笑，揉揉她的臉：“又不會吃了你，最壞的結(jié)果，不過就是被言語鞭打一通。如果真出現(xiàn)那種情況，還有我啊。你沖我撒氣做補償，可以吧？”

    栗夏撲哧一聲笑，末了，還有心情開玩笑：“撒氣有什么用？要肉償。”

    倪珞眸光閃閃的：“啊，那我求之不得?！?br/>
    進屋之后，奶奶和媽媽已經(jīng)在客廳里等著了。

    媽媽倒是很客氣的，熱情地招呼栗夏坐，又催促傭人們倒茶。

    倪媽媽想得挺開，她以前的日子不怎么好過，可現(xiàn)如今，婆婆好，女兒女婿好，兒子也好，每天都過得和和美美的，自然她的脾氣也好了很多，見誰都是樂呵呵的。

    在兒媳婦這個問題上，她覺得倪珞的意見才是最重要的。畢竟兒子近幾年懂事很多，眼光也不可能差到哪兒去。

    至于栗夏嘛，她就上次見過一面，雖然當(dāng)時栗夏情緒激動，和奶奶鬧得不愉快，但出發(fā)點卻是母女親情。她這個做媽媽的，想起當(dāng)年自己親身經(jīng)歷的一出，也唏噓感嘆。

    且平心而論，栗夏這丫頭看著就性子直，心思單純，沒什么心機，倪媽媽反而喜歡。

    她自己腦袋里沒那么多彎彎繞繞，要是整一個倍兒精凡事都能想上三回的兒媳婦，她估計招架不過來。

    她也和倪奶奶說過自己的想法?？赡棠痰倪z憾是，希望倪珞找一個門當(dāng)戶對有霸氣有魄力的女孩兒。

    倪媽媽聽得肉跳，只差沒說，您是想給珞珞戴緊箍咒呢！

    找這么個媳婦兒把他壓著，倪家是珞珞的，還是那媳婦兒的呀。

    再說了，她很了解倪珞，雖說在商場上聰明又能干，可在感情問題上，永遠那么簡單透著傻氣，她倒真怕寶貝兒子倪二珞珞玩不過情商太高的女人。

    只是栗夏的親人問題，著實有點兒……

    不論如何，媽媽對栗夏還是熱情溫和的。

    這一對比，奶奶的態(tài)度就比較冷漠了，目光靜靜掠過栗夏，不帶半分笑意，然后挪開目光，再不看她。

    栗夏見奶奶神色不好，并沒有做太多的停頓，便先開口：“倪奶奶，雖然今天是您找我過來，但我之前也有打算，準(zhǔn)備登門道歉的。”

    倪奶奶八風(fēng)不動。

    栗夏平靜地自說自話：“那張支票的事，是我一時被情緒沖昏頭誤會了您，對不起。是我不夠成熟，也不夠聰明?！?br/>
    “另外，還要謝謝您。謝謝您在當(dāng)年栗氏那么困難的時候，幫助了我媽媽；也謝謝您在現(xiàn)在，幫助了我。”

    倪奶奶還是沒反應(yīng)。

    栗夏頓了頓，又加了句：“雖然看上去是倪珞幫的我，但也要奶奶您松口才行。所以謝謝您?！?br/>
    倪奶奶微微垂眸，臉色似有松動，卻還是不說話。

    倪珞適時地開口：“奶奶?！?br/>
    奶奶立刻轉(zhuǎn)眸看他，不知為何瞬間帶了點兒怒氣。她不想理栗夏，卻不把孫子當(dāng)外人，本來就心里不舒服，這下倪珞還幫她，一下子都抵觸起來。

    沒想倪珞說出來的話卻是：“這件事栗夏也知道錯了，您就別生氣了。”

    她是因為那件事生氣嗎？

    奶奶漫不經(jīng)心地看栗夏一眼，道：“那么件小事，不至于?！?br/>
    栗夏背脊一僵。

    奶奶把茶幾上的一張紙翻過來，正是兩人在酒吧里親吻的照片，“這是怎么回事？”

    在長輩們面前，栗夏有點頭皮發(fā)麻。

    “栗小姐，現(xiàn)在你們家商廈應(yīng)該是危機重重吧，這個時候你倒有興致？”老人家的手指緩慢而有力地拍了拍那張紙。

    栗夏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對?，F(xiàn)在我工作的重頭是管理商廈，但我也不會把自己所有的生活都綁在上面，沒有私人空間。工作和生活本來就沒有沖突，而且我也并沒有因為這樣而影響工作——栗氏已經(jīng)步入正軌。公私分明就好。就像奶奶，一面延期支票不想讓栗氏破產(chǎn)，一面卻還裝作冷酷無情，讓我誤會您，讓我對倪珞心里有隔閡?！?br/>
    倪奶奶眼中閃過笑，卻很疏離：“既然你知道我不喜歡你，又何必討沒趣呢？”

    栗夏心里一刺，但斟酌了半刻，道：

    “可我喜歡倪珞。為了他，我可以試很多次，努力讓奶奶喜歡我?！?br/>
    奶奶微微瞇眼，開頭的那個“可”字很有意思啊，前面沒說的話應(yīng)該是“我也不喜歡奶奶”吧。她這是在提醒她考慮倪珞的感受么？

    倪珞趕緊打圓場：“奶奶，栗夏她說話比較直，她說的是真心話。您別不高興?！?br/>
    奶奶默然，半晌之后才淡淡說：“既然如此，我也把我的真心話說出來吧?！?br/>
    “栗夏，你算是個優(yōu)秀的女孩。但以我的標(biāo)準(zhǔn)，你太普通，事業(yè)上不能給珞珞任何幫助，反而還可能拖累他。雖然我們珞珞少年時候也搗蛋，但畢竟是男孩子，可女孩子在外面混，這……怎么都不太好?！?br/>
    “在我看來，你們并不相配。最后，是你的那一幫親戚，我的心里，是永遠抵觸和他們做親家的。你要和珞珞在一起，我攔不住。但這就是我的態(tài)度。請你也站在我們家的立場考慮一下?！?br/>
    倪珞怔住，沒料到奶奶會說如此傷人的一番話，可此刻他如果說什么，很可能引得奶奶繼續(xù)抨擊，把面子里子全部挑開，或許都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了。

    他陡然間心痛得滴血，轉(zhuǎn)頭看栗夏，就見她垂著眸，表情蒼白。他心更痛，咬咬牙，剛要說什么，栗夏的手卻過來摁住了他，很緊很涼。

    不過半刻，栗夏抬眸，鎮(zhèn)定地望住奶奶：“至少我和奶奶在這一個觀點上達成共識了，我和倪珞并不怎么相配?！?br/>
    倪珞一愣，奶奶也復(fù)而抬眼看她。

    “我是很普通，丟進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他卻太顯眼，走到哪兒都是金光閃閃，自動吸引別人的目光，尤其是女人。和這種男人談戀愛，還真是心力交瘁！”

    栗夏說到這兒，竟然笑了笑，又道，

    “我最重要的親人都不在身邊；不像他，凡事都有人擔(dān)心，談個戀愛也有人替他琢磨。我其他的親人確實不入您的眼，我自己都無從反駁。我會為了姐姐和喬喬這些更重要的人和他們決裂，他卻不會為了誰和你們決裂。”

    “還有栗氏，現(xiàn)在雖然轉(zhuǎn)危為安。可說到底還是欠著倪家那么多的錢。我是欠債的，他是債主。呵，真的挺不相配?！?br/>
    倪珞被她風(fēng)淡云輕的一番話說得脊背發(fā)涼，該不是她受了刺激，覺得還是放棄比較好？

    他突然無限緊張，拉拉她的手：“喂，你說這些干什么？你知道我從來沒有......”

    “我知道?！崩跸呐ゎ^，打斷他的話，眸子清澈地看著他，“正是因為知道，所以......”她微微一笑，又看向奶奶，“所以我想和倪珞在一起啊?！?br/>
    “我會盡快把錢還給您，和他站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去。我的家庭已經(jīng)改變不了，但我不會變成他們那個樣子，而是會像媽媽和姐姐那樣?！?br/>
    “你說我在事業(yè)上輔助不到倪珞，我卻認為大家在各自的領(lǐng)域創(chuàng)造屬于自己事業(yè)就好，心靈上互相攙扶更重要?！?br/>
    “最后，對于您說的我太普通，您就是不喜歡，我不做評論。我就是這樣，您這種非理智的情感喜好，我不會去迎合或者改變?！?br/>
    栗夏一口氣說完，安定地盯著奶奶，可奶奶竟然也沒生氣，也是靜靜盯著她。

    氣氛瞬間緊張又微妙。

    栗夏想是奶奶無話了，為免尷尬，站起身深深鞠了個躬：“如果有唐突的地方，對不起；還有就是照片的事，是我的疏忽，以后不會再犯了?！?br/>
    “我先走了?！闭f完轉(zhuǎn)身就要走。倪珞起身陪她。

    卻聽奶奶忽然問：

    “栗夏，你喜歡他哪兒？”

    “??？”

    “你為什么喜歡他？”

    倪珞愣了愣，看著栗夏，忽然他也很想知道答案。

    栗夏垂眸，聲音有點兒低：“喜歡他經(jīng)歷了那么多的事，還保持著最初的本心?！?br/>
    倪珞微怔，沒想到她會說出這么一句話。

    栗夏深深吸一口氣，解釋道：“平常的時候，和他在一起很輕松很快樂；遇到了什么事，他也不亂陣腳，睿智有度。因為有過相同的叛逆時期，所以很多想法自然而然地理解親近。而他經(jīng)過了很多的大風(fēng)大浪，成熟了穩(wěn)重了，卻沒有變成狐貍，心靈深處還是像最初一樣的簡單干凈?！?br/>
    說完，她低頭一笑，“我說的話好奇怪，奶奶或許聽不明白?？墒亲屛以俳忉專乙舱f不清楚了。”

    奶奶平靜道：“沒事了，走吧。”

    栗夏和倪珞剛走，倪媽媽就道：

    “媽你也真是的，對一個孩子至于說那么刻薄的話嗎？”

    倪奶奶杵著拐杖起身，嘆道：“這些問題，不是我不說，就不存在的?，F(xiàn)在挑明了讓他們?nèi)ソ鉀Q，總比以后真在一起了發(fā)現(xiàn)不適合要好?！?br/>
    倪媽媽詫異：“??？那您的意思，其實是？”

    “是要睡覺了！”奶奶往房間里走，邊走邊嘀咕，“你這樣的兒媳婦都娶進門了，還有什么旁的？”

    倪媽媽氣得笑：“你這嘴也真毒！”

    栗夏走出屋子，立在高高的臺階上，忽然就停下腳步，深深低頭。剛才不覺得，現(xiàn)在一想，其實有點兒受傷。

    倪珞見她面容平靜卻怎么也掩飾不住悶悶不樂的樣子，走下一級臺階，微微蹲身，仰頭看她，“生氣了？”

    “沒有。”她小臉白白的，嘟噥了一聲。

    沉默片刻，才小聲地嘀咕：“倪珞，我想，我是認真了。”

    “什么？”倪珞莫名緊張。

    栗夏抿唇：“忽然之間，好希望你的奶奶和媽媽都喜歡我。因為……想以后都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彼秸f聲音越小，頭也埋得更低。

    “所以，我們加油好不好？”

    倪珞心口一動。

    剛才受了那么多的打擊，她現(xiàn)在想著的卻是不放棄地解決問題，這瞬間他心里真不知是柔軟還是感動。

    他直起身，抬手，拇指肚親昵地在她微涼的臉頰上滑過，半晌又箍住她的后頸，把她摁在懷里，湊近她耳邊微微一笑：

    “剛好，我也是這么想的?！?br/>
    之前只是覺得這丫頭和他志趣相投，且毫無疑問，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不陰險不算計，不做作不裝樣，不軟弱也不死撐，很好。

    和她在一起，他難得的輕松愜意，不用費勁心力地去猜測去防備。

    所以，總是不自然地想朝她靠近，想看她笑，想和她一起笑。

    總是輕松自在的，偶爾閃過一絲更深一步的想法，但顧忌著那張支票和她背負的重擔(dān)，不想逼她，也不想逼自己，就順其自然吧。

    可剛才她和奶奶的一番話，讓他的心都燃燒了起來。管那些亂七八糟的做什么，就要現(xiàn)在了。

    “你今天做的很好了。以后奶奶和媽媽的事，你不用管，我來解決。希望你不要太記掛奶奶說的話，都會好起來的，相信我?！?br/>
    栗夏緊緊抓著他的肩膀，伏在他懷里，咬著唇努力不讓眼淚掉出來，半天才“嗚”一聲，重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