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籌謀。這十年間日夜期待這盛大陰謀早日結(jié)束的，又何止是她一人。這些被陰謀與戰(zhàn)爭日夜籠罩的人們，忠心耿耿的為這漫長悠久的終點奉獻與付出，要的，不過是那一個承諾。

    自由。

    可如今，勝利在望，這個老狐貍居然膽敢抽身而退？！

    “你！”春使者終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她伸手扼向潘丞相的脖頸！潘丞相還未來得及躲，便有紅絲“刷”一下破窗而入，瞬間纏繞住春使者的手腕！

    春使者臉色猛然一變！

    “咯咯咯咯……”窗外有蝕骨的笑聲傳來，聲音甜軟迷人：“春使者何須動怒，落櫻教又何曾做過強人所難之事。既然潘丞相今日拒絕與落櫻教合作，那落櫻教圣女，只好道一聲珍重，也希望潘丞相日后獨自籌謀之時，不會太過艱辛?！?br/>
    說罷，又是一陣蝕骨的笑聲回蕩，紅絲線也在瞬間收回。待到空氣中彌漫的聲音漸漸消散，春使者方才不甘心的盯著潘丞相，憤憤的說：“潘丞相，今日別過，希望日后，潘丞相不會后悔！”

    說罷，春使者憤憤掠出丞相府。潘丞相看著春使者掠出去的背影，嘴角是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此時此刻，落櫻教對于他潘丞相已然沒有可利用之處了。肆國征戰(zhàn)，開弓自然沒有回頭箭，多年來與落櫻教的互通有無，也不過是給肆國一粒定心丸而已，讓肆國自認為有足以大敗朝國的籌碼，膽敢開戰(zhàn)。而今，肆國軍馬牽制住了朝國兩顆兵符，那么剩下的這唯一一顆就握在他的手里，他若要謀反，又何須借用肆國之力，讓肆國對朝國這塊肥肉，分一杯羹，又讓他背負上背叛家國的巨大罪名。

    如今朝國王位對他來說如探囊取物般易如反掌，只不過，他需要一個名正言順的機遇罷了。

    “誰？！”潘丞相房門前忽然有細微的動靜，潘丞相猛然警覺，大喝一聲，沖到門前，便有一個嚇得哆哆嗦嗦的丫鬟扔了手中托著藥碗的托盤，跪在地上邊哭便求饒：“老爺饒命，老爺饒命……”

    潘丞相猛然扼住了丫鬟的喉嚨，將其拖進房間，關(guān)上房門，低聲質(zhì)問：“我問你，你都聽到了什么？！”

    “奴婢什么也沒聽到……什么也沒聽到……”丫鬟嚇得渾身瑟瑟發(fā)抖，哭的鼻涕眼淚一大把。潘丞相惡狠狠的盯著她，出口的話無比陰冷：“我警告你，今日之事倘若露出半點風(fēng)聲，小心我要了你的命！”

    “是是是……是是是……”這樣一番驚嚇，丫鬟早已經(jīng)去了半條命了，嚇得只會點頭答應(yīng)，別的話也說不出口了。潘丞相狠狠的將丫鬟扔向房門的方向，低喝一聲：“滾！”

    丫鬟慌慌張張的打開房門，卻定住。她臉上的表情是比方才被潘丞相恐嚇還要驚恐的模樣，她不可思議的看著門外，張大嘴巴，緩緩地，一點一點的，倒在了地上！

    潘丞相聞聲望去，便看到了被濺了一身血的潘夫人！

    “夫人你……”潘丞相慌忙沖過去蹲下身，將食指放在丫鬟鼻尖探鼻息——丫鬟已經(jīng)完全沒有了呼吸。她的表情還保持著方才驚恐的模樣，月光打下來，慘白的臉頰讓人感到恐慌：“夫人，你……”潘丞相想責(zé)備些什么，但終究也被訝異堵在胸口，什么也問不出來。

    潘夫人倒是比潘丞相更為冷靜，她擦了擦濺在臉上的血漬，淡定的很：“如此千鈞一發(fā)之際，老爺豈可婦人之仁，今日若是放了這個丫鬟，難保她不會將老爺稱病不上朝之事泄露出去，到時候，恐怕老爺一番籌謀，變都敗在了今日一善之上。”

    “夫人……”潘丞相看著潘夫人，想說什么，但終究只是咽了咽口水。潘夫人走進房間，掏出懷中的絲絹，對著銅鏡擦拭身上的血漬，說道：“多年以來老爺做事，妾身從不過問，可如今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fā)之際，老爺若是再婦人之仁，妾身恐怕也不能坐視不理了。”

    “夫人的意思是……”潘丞相沉吟著，此時此刻，他太需要一個聰明睿智，卻又絕對不會背叛他的人來輔佐他，來幫他縷清思緒了。而潘夫人，恰恰就是他需要的這個人。

    “老爺若要做朝國的叛徒，那且不說天下蒼生如何詬病老爺，老爺又如何將會遺臭萬年，妾身就是第一個不答應(yīng)的，但老爺若要是為百姓起義，為朝國臣民立下功勛，那么妾身，自然也是以老爺為榮的。”潘夫人轉(zhuǎn)過頭，看著潘丞相，眼睛里無喜無怒，卻深深的看進了潘丞相的心里。

    “那么若要皇帝不理朝綱，昏庸無能，就要看夫人的本事了?！迸素┫嗟难劢墙K于有了邪惡的笑意，他看著潘夫人，笑的意味深長。

    潘夫人擦干了手上臉上的血漬，透過銅鏡看著潘丞相，笑道：“明日妾身就帶著侄女畫傾音進宮與太后敘舊，想來皇帝，也該到了納妃的時候了。”

    “哈哈哈哈哈……”潘丞**詐的笑聲在房間里久久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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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冷寂靜的官道上，如墨點一樣的男子仍舊策馬奔騰著，他已經(jīng)顧不得喘息了，身下的馬匹已經(jīng)氣喘吁吁，看來到了下一個驛站，又要換匹寶馬了。

    他知道，他這是在和時間作戰(zhàn)。即使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即使他能夠在最早的時間內(nèi)抵達尺澤，皇帝調(diào)兵遣將也需時日，很可能會延誤益州軍機?？伤耘f在內(nèi)心中祈禱，祈禱能更早一點到達。

    益州的生死存亡，完全系于他一身。

    簡陋的驛站漸漸在茫茫夜色中露出影子，天青身下的馬匹終于幾乎支撐不住，天青猛一用力，馬匹便轟然到底，天青卻借這一力縱身掠向驛站，穩(wěn)穩(wěn)落在驛站中最強壯的棗紅色馬匹之上！

    “益州副將天青！在此借馬匹一用！”天青大喝一聲，并不進驛站，待到守驛的衙役匆忙走出驛站時，天青早已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此時此刻，即便分秒必爭，也難免不及肆國大將穆如生出兵的速度。

    “吁——”天青忽然扯住馬韁！前面，居然有一隊兵馬連夜在這管道上奔波！這是怎么回事兒？天青匆忙左轉(zhuǎn)，轉(zhuǎn)到漆黑不見五指的林子中，明亮的眼睛在暗夜中發(fā)光，如同一顆泛著幽幽光芒的黑色幽靈石。

    兵馬人數(shù)并不多，大抵只有二三百人，深喑戰(zhàn)術(shù)的天青自然明白，這只是排頭兵，敢死隊，從在最前方，不過是為了探清虛實，為身后的大隊人馬開路。

    二三百人的排頭兵。天青心下思量，這樣都的人數(shù)，算起來，身后的兵馬少來，也應(yīng)該有兵馬十萬。這一小隊兵馬整齊的匆匆而過，天青靈巧的掠出去，如一陣青風(fēng)，再掠回來的時候，身邊顯然已經(jīng)多了一個人！

    天青的劍尖抵在這個不走運的士兵脖頸間，低聲問道：“你們是何人！要去往哪里！”士兵是個年輕的娃娃，大抵是第一次征兵入伍便遇到了這樣大的戰(zhàn)事，本就心里緊張，再加上這還未上沙場又被人擄劫，更是怕的不得了。他慌慌張張小聲道：“我們是拓跋宇恒大將軍部下，前往益州！”

    “拓跋宇恒？”天青原本就擰在一起的眉頭擰的更深了。他還未到尺澤，尺澤如何得知益州軍急？天青腳下一片濕涼，低頭再看，原來這年輕的士兵已經(jīng)嚇尿了褲子。天青冷冷將士兵甩了出去，道：“如此不堪！不必再回兵營了！”說罷，又翻身上馬，繼續(xù)前行。

    大概行了半個時辰的光景，天青果然見到了手執(zhí)軍旗的大隊人馬，諾大的“朝”字在月光之下若隱若現(xiàn)。天青加緊馬肚，馬跑的更快了。

    見到天青，拓跋宇恒顯然是有些詫異的，他騎著高頭大馬在前，身后有一輛華麗馬車，馬車四周有六位將士。天青掠過去的時候，一直凝眉看著那被華麗布匹裹緊的馬車，問道：“何人？”

    拓跋宇恒如實道：“肆國公主，沈千尋?！?br/>
    “拓跋將軍如何得知益州有難？”天青冷冷開口，卻是極欣賞拓跋宇恒的口氣。拓跋宇恒也并不說些廢話，如天青般精簡開口：“益州軍探昨日入宮回稟皇上，故而得知?！?br/>
    益州軍探？天青倒吸一口涼氣。他清楚地知道四王妃慕容寂筱只派出了他這一位軍探，并且他已拼盡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趕往益州，如何還會出現(xiàn)另一個軍探，居然還早他一日抵達尺澤？

    究竟是怎樣的高手，才能這樣快的抵達尺澤，又究竟是什么樣的立場，才會這樣默不作聲做這樣的事？低頭思索了片刻，天青抱拳，開口：“那么，益州之事就拜托拓跋將軍了?！闭f罷，又揚鞭策馬，飛奔去往尺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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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終于亮了。這一日的益州，難得沒有再飄雪。

    十萬兵馬于眼前，慕容寂筱只是孤寂的站著，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背后，是略有些斑駁的益州城門。

    城門緊閉，如同慕容寂筱那顆早已蒼涼死寂的心。

    雪白的衣衫隨風(fēng)而動，寂筱有些發(fā)抖。不知終究是因為心里有些怕了，還是這樣冰薄的天，太過寒冷。

    益州的城墻堅實高聳，朝霞之下，仿佛蒙著一層瑰麗的橘色。

    穆如生身著戰(zhàn)袍，騎在赤血寶馬之上，看著城門下薄紗單衣的慕容寂筱，忽然有細密的疼惜襲上心頭。

    她的面容還是那樣淡薄如水，憂涼的雙眸里是讓他不忍再見的悲傷。厚重的積雪里，她雙肩緊緊縮在一起，像個無助的孩童一般。冷風(fēng)驟起，吹亂了她的發(fā)絲。她清秀的眉目在飛舞的亂發(fā)里若隱若現(xiàn)，悲傷的氛圍彌漫開來，直直的鉆進了他本以為堅固如鐵的心。

    慕容寂筱就那樣無言的望著他，好似在乞求他些什么。

    這樣的目光，從來沒有在慕容寂筱這樣的女子眼中浮現(xiàn)過。所以，穆如生知道，他終究還是無法拒絕。

    時光如急劇褪去的潮水一般氤氳了整個畫面，恍然之間慕容寂筱好像變成了年前的模樣。

    那一場殘酷的烈火熊熊，明明滅滅的照在慕容寂筱蒼白的臉上。他始終想象不到這么柔弱的慕容寂筱，究竟是如何在瞬間就讓內(nèi)心變得如此強大起來。他只是深刻的記得她的臉頰涼的徹骨。

    那樣的深秋里，凄涼的穆府窗邊，她毫無生氣的眼睛里，終于有兩行清淚緩緩落下。然后她蒼白著笑容，溫順安靜的目光像一只受傷的小貓，口氣輕淡：“如生哥哥，等寂筱的夢醒了，我們成親好不好？”

    這是他對她永生永世的虧欠。在她這樣需要他的時候，他居然沒有保護起她來，以至于以后經(jīng)歷過的所有日日夜夜，他都無不悔恨的在想，倘若彼時不是如此，那么如今，又將如何？

    強烈的悔恨使他的心生猛的疼痛起來，他高高在上的望著被積雪掩至膝蓋的慕容寂筱，喉結(jié)不自然的跳動起來。

    他忽然想要抱緊她，就如同那一日傍晚的余暉里，她躲在他的胸口，瑟瑟發(fā)抖。

    “退兵！”穆如生的喉結(jié)不自然的動了動，想說些什么，終究還是吐出了清朗的這一聲喝令。

    “將軍！”副將琳瑯騎馬在旁，頗有不滿：“如今四王爺病危，正是攻打益州城的大好時機，倘若延誤了軍機，給了朝國喘息之機，派來得力大將，恐怕再攻益州難矣！”

    穆如生俊朗的雙眉扭在一起，他的唇有些干。

    四王爺。

    他居然忘記了還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他居然忘記了，站在他前面這個孤寂的女子，這個以一己之軀抵擋千軍萬馬的女子，竟是為了另一個男子。心中的疼痛漸漸被強烈的妒意取代，他漂亮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戲謔。

    是?。∵@樣的大好時機，恐怕一旦錯失，便再也無法復(fù)現(xiàn)。他戀戀不舍的看了一眼益州城門，目光稍轉(zhuǎn)，便又停滯在這個單薄的女子身上。

    “讓開！”穆如生利落的拔出赤峰寶劍，劍氣激起一線積雪，紛紛揚揚的打在慕容寂筱身上，慕容寂筱本能的閉上了眼睛。

    再睜開時，便是穆如生譏諷的目光：“四王妃以為如此便能退兵，未免太高估了自己?！?br/>
    “如生哥哥倘若要殺，便早也殺了。”慕容寂筱仍舊站在原地，淡薄卻堅定，像一尊石像，漂亮的容顏仿佛不論遇到什么，都只有這樣柔軟卻堅定的目光。

    這樣的一針見血，終于叫穆如生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他飛身掠過來，劍尖直抵慕容寂筱的喉結(jié)！

    時間如沙漏滴答而過，分分秒秒都如同利刃刺過他的心臟，將他原本完好的一顆心刺得千瘡百孔。

    慕容寂筱毫不畏懼的目光一直看著他的雙眸，那雙溫暖如昔的眼睛毫無怯意，甚至略略含笑，仿佛早已料定，穆如生，此生此世，都不舍動她分毫。

    “如生哥哥。”慕容寂筱又淡淡開口：“寂筱知道，你一定會退兵。”

    “你……！”慕容寂筱，你，定要如此的難為我嗎？！為了那個冷漠無情的男子，你居然甘愿用自己的性命，來要挾我嗎？！穆如生柔和的目光終于漸漸冷定，他望著慕容寂筱，他終于明白，此番站在這里的慕容寂筱，心里所有所想所念，都是被他重傷的那個冷漠男子。

    狂風(fēng)卷起地上的積雪，紛紛揚揚彌漫于蒼白了的空間，遮住了慕容寂筱瘦弱的身體，穆如生失望的眼角終于緩緩合閉，他沙啞的嗓音響起，空洞了眼前彌漫的積雪：“慕容寂筱，我欠你的，就當(dāng)今日，全部償還。明日再見，我不會再讓你半分?！?br/>
    一日之機，他自認已給她足夠的時日。以今時今日慕容寂筱這般聰明才智，一日，恐也足以構(gòu)成威脅。

    穆如生策馬轉(zhuǎn)身，揚鞭未下的瞬間，慕容寂筱忽然緩緩倒地，跌落在雪窩里，扭頭瞬間的驚鴻一瞥，穆如生本能的斜身要掠過來將她擁入懷中，卻終究還是定住了身形，猛地落鞭，戰(zhàn)馬一聲長長的嘶鳴，飛快的奔走。

    心臟的位置，怎么會疼痛至此？慕容寂筱緊緊捂著胸膛，努力的想站起身來，卻終究只是在原地翻滾。這樣似乎被什么將皮肉活活撕扯掉的疼痛，怎么會這樣突兀而來？豆大的汗珠從她光潔的臉頰上顆顆滑落，融化了身邊積雪。

    怎么會……這樣的疼痛起來……強烈的疼痛模糊了她的神志，被什么啄開皮肉撕扯著的疼痛這樣的真實，真實到仿佛她已經(jīng)聞到了汩汩流出的血腥氣味。

    這到底……是怎么了……

    這個世界上最疼的疼痛大概也莫過于此，莫過于，強烈到窒息的疼痛終于將她擊潰，讓她昏厥過去，但是片刻，又是這樣強大到無法呼吸的疼痛，生生將她從窒息中喚醒。

    這是一種從來沒有經(jīng)歷過的生理上的疼痛，疼痛到此生此世她都不會忘記，這一天，穆如生策馬揚鞭，終于可以狠心至她于不顧，這一天，她在強烈的疼痛中腦海中想起的那個男子，那個笑容妥帖，目光安寧和煦，白白牙齒的，蘇離歌。

    疼痛終于漸漸散去的時候，慕容寂筱強撐著試圖站立起來，可偏偏方才為了抵御那么強烈的痛意耗散了太多的力氣，她幾次三番的撐起手臂，卻仍舊無法站起身軀。

    可是……不行的啊……慕容寂筱望著緊閉的益州城門，咬緊了下唇。

    一定要立刻回到益州城的。只有一日之機，她必須想盡所有的方法，拖延肆國軍馬，否則單憑如今益州的老弱病殘，肆國攻下益州易如反掌！

    溫?zé)岬难旱卧诹税籽┲?，紅白相間，如同一朵朵艷麗的梅花。慕容寂筱緊緊咬著下唇，雙手支撐著自己的身軀，試圖用強大的意志力叫自己站立起來?？蓞s總是在將要站起的瞬間，又狠狠跌落！

    一次……兩次……

    淡薄的衣衫被唇邊滴下的血浸染成一片暈紅，她終于放棄，終于一寸一寸，匍匐著爬向益州城門。

    幾十米的距離，忽然讓她想到了——咫尺天涯。

    咫尺，便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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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靜的官道上，拓拔宇恒大將軍親押沈千尋前往益州。奢華馬車里孤寂坐著的沈千尋，雖未捆綁手腳，一言一行卻均在拓拔宇恒視線之內(nèi)，這樣精神之上的枷鎖，讓沈千尋越發(fā)的沉默起來。

    英挺的劍眉皺在一起之時，她總是想起舞傾城頗有深意的那句話。

    沈公主吉祥。此番別過，不知可否還有機遇再見？

    別無他意。相逢一場，只望公主，一切安好。

    電光火石般的一瞬間，沈千尋忽然猛然拍案！難不成……好一個舞傾城！！沈千尋怒從中起，憤然擲了手邊的茶盞！

    上好的茶水殷了布簾綢緞，茶盞落入馬車車板的聲響驚動了拓拔宇恒，拓拔宇恒反應(yīng)迅速，劍鞘觸碰棉簾想要掀開的瞬間，又停止，頓了頓，只是隔著棉簾朗聲問道：“公主可好？”

    “安好?！鄙蚯ぢ苑€(wěn)了穩(wěn)心神，答了一句。

    拓拔宇恒未在言語，只是對身旁副衛(wèi)耳邊低語幾句，副衛(wèi)抱劍點頭，策馬朝益州方向而去。當(dāng)晚，青霜與霓裳駕馬而來，拓拔宇恒仍舊未掀棉簾，在車外恭敬道：“拓拔宇恒恐公主無人侍奉不便，特叫青霜與霓裳陪同公主，望公主不棄?！痹捯舨怕洌匕斡詈惚闶疽馇嗨c霓裳進了馬車之內(nèi)。

    沈千尋嘴角是一絲冷笑，口氣冰冷：“拓拔大將軍果然心思縝密，細致過人。如此，千尋謝過拓拔將軍了?！?br/>
    夜涼如水。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轍吱吱作響，沈千尋靠在馬車內(nèi)的軟塌上，疲憊，是由心而生的。

    十年的謀劃，終究還是控制不住那一顆至關(guān)重要的棋子了?？扇缃?，生父大汗王又在做些什么？親弟泯然，又可否想要有所作為？

    想來，舞傾城的那一句言外之意，恐這一路便無人來劫車救她了吧。那個落拓不羈的美少年，恐怕也不能得知她如今身在何方，又將經(jīng)歷何等風(fēng)險了吧。

    如今，那個叫穆如生的男子，又在做著什么？

    遙遠的北方雪山之上，白衣男子頹廢的坐在山頭，寒風(fēng)吹得他衣服獵獵作響。他忽然開始想念，想念那個與他比肩坐在樹下，一起抱著酒壇，大口大口喝笑紅塵的那個女子。

    不是不知道沈千尋對他的用情至深，只是閉上眼時，還是會浮現(xiàn)那雙漂亮的眼睛。沉靜，靈動，黑白分明。

    他清楚的知道他只是需要陪伴，就像一個人受了傷，總該需要一塊紗布止血。止血的時候，與紗布親密無間，只是疼痛過后，傷口愈合，紗布，又如何不是阻礙，如何不是多余。他終究不忍讓這樣一個英朗大氣的可愛女子成為可有可無的那一句“多余”，所以他總是知進知退，悄無聲息的保持著那一段可控平衡的距離。

    縱然此時此刻，他那么渴望這個女子，坐在身邊，抱著酒壇豪邁不羈的與她相視一笑，大口飲酒。

    如今，這個英朗俊俏的女子，在那樣空寂冷漠的異國深宮，過的可好？穆如生深邃的雙眸望著遠方的繁星，化不開的憂愁在眼角彌漫，他該知道，慕容寂筱，終究是他人生中的一個劫難，只因這一句劫難，他此生定要有負沈千尋。

    他終究無奈狡黠一笑，落拓不羈的模樣，縱身掠向益州城的方向。

    斑駁的城門之下，厚厚的積雪中有幾絲黑發(fā)隨風(fēng)舞動，白衣勝雪的男子站在城門之下，如墨潑一般的眉眼終于被疼惜掩蓋。

    他緩緩蹲下身子，修長而溫?zé)岬氖种嘎髀渑由砩系姆e雪，一寸一寸，一毫一毫，動作細致，似星綴般的眼睛里，有晶瑩在浮動。

    慕容寂筱，你執(zhí)意要為另一個男子生，為另一個男子死，你終究還是在記起他的那一瞬間，忘記了你曾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忘記了“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忘記了你是如何將五官夸張的擠在一起，無賴一般的要與我在一起。

    你再也不是個小孩子，所以，你毅然決然棄我而去。

    積雪終于被拂落，穆如生的手指因為冷凍而通紅，他抱起慕容寂筱，看見她躺在他懷中一動不動沉睡如嬰孩的樣子，嘴角是一抹蒼白的笑。

    無助如同潮濕的鬼魅一樣侵入他的骨髓，他那樣深愛至骨髓的女子，他那樣寵溺而沉迷的看著她，似渾然不知如今的世界已全然不同。

    寬厚胸膛帶來的溫暖終于讓慕容寂筱冷凍的身軀慢慢蘇醒，她冰涼如水的手指微微蜷縮，眉頭輕輕抽動，干燥蒼白的嘴唇緩緩翕動，似在訴說什么。穆如生緊緊地抱著慕容寂筱，干涸的眼睛里又涌出清泉。

    慕容寂筱，即使生死在即，你心心念念的，依然不是自己，依然是那個冷酷暴虐的男子。而我穆如生，是不是注定要充當(dāng)這樣一個被愚弄和踐踏的角色，無論時光怎樣更替輪轉(zhuǎn)，我的形容如何變化更改，始終都無法抹掉，我這一身從內(nèi)至外的灰色命途。

    此生此世，莫非，我注定要如斯悲苦。

    一抹清涼順著風(fēng)略到慕容寂筱通紅的臉頰上，讓體溫極高的慕容寂筱昏迷之中有了一絲清涼愜意。

    白風(fēng)掠過，高高城墻之上，慕容寂筱安靜的躺在城樓之中，形容安好，宛如出生嬰孩，白衣少年猛擊軍鼓，“咚——”一聲響穿過漫天白雪，驚醒了打盹的軍兵，軍兵大喝一聲：“誰？！”

    白衣在瞬間掠去，軍兵疾奔而來之時，只顧得張大嘴巴：“王妃？！”

    寒風(fēng)吹氣她的衣角，似空洞的哀鳴，天赤與小五聞訊而來，慌慌張張的將慕容寂筱迎回了云來客棧。

    聲聲戰(zhàn)鼓將慕容寂筱從溫暖的軟塌上叫醒，她睜開眼睛，緩緩坐起身，走到窗前——天赤雖性格莽撞，但終究還是大將之才，足以壓住陣腳。

    益州百姓早已被有秩序的轉(zhuǎn)移至附近的城池，將士精神抖擻，只待天赤下令，開城門，迎敵軍。

    慕容寂筱蒼白的臉頰上緩緩露出滿意的笑容，目光堅定且毫不遲疑。

    想來今日與穆如生的一場惡戰(zhàn)，勢在必行。

    “之爍！朱砂！舒夜！連襟！”清亮的聲音響起，只在瞬間，四位內(nèi)侍便移形換影，恭敬站在了慕容寂筱背后，恭敬拱手：“在！”

    慕容寂筱并不轉(zhuǎn)身，仍舊望著窗外，口氣不容置疑：“今日必定是一場惡戰(zhàn)，你們四人，隨我上場殺敵，勢必要取穆如生首級！”她的目光堅定且銳利，渾身散發(fā)出從未在她身上有過得逼人殺氣。

    益州的城墻劍士高聳，晨光之下，仿佛蒙著一層瑰麗的橘色。高高地城樓上，風(fēng)從四面八方?jīng)坝慷鴣?，灌滿了慕容寂筱的戰(zhàn)袍，她對著風(fēng)雪冷笑，秀麗的眉梢揚起。

    城門之下，穆如生統(tǒng)領(lǐng)千軍萬馬，恍惚之間，仿佛還是經(jīng)年之前那個振臂一呼應(yīng)者云集的小小美少年。

    當(dāng)時少年春衫薄，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穆如生騎在高頭白馬之上，風(fēng)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發(fā)絲，這樣熟悉的畫面，忽然又讓慕容寂筱想起了這樣一句詩。

    彼時的慕容寂筱也是這樣嘲笑穆如生的。那時候的慕容寂筱那么單純，那么天真爛漫，不管不顧的嘻嘻笑著，抓著穆如生修長的手指，夸張的把五官擠到一起，對著他扮鬼臉。那個時候的穆如生歪著嘴角，邪邪一笑，也是未經(jīng)世事的單純模樣，飛身下馬，掠過來，抱慕容寂筱上馬，笑著撓慕容寂筱癢癢：“縱使千百紅袖招，也比不得寂筱一笑呢?！?br/>
    而如今，戰(zhàn)旗獵獵，穆如生身著戰(zhàn)袍，騎在赤血寶馬之上，看著城墻之上身著將軍袍的慕容寂筱。他的面容一如當(dāng)年，英挺俊朗，晨光之下有些模糊，猶如晃動的睡眠，激蕩起久遠記憶里的陣陣漣漪。

    穆如生，你可曾料想過，今時今日，我們要在這里，這樣相見。想到這里，慕容寂筱眉目低垂，任憑冷風(fēng)吹起她額前的發(fā)。

    城門之下，穆如生只身一人策馬上前，舉起馬鞭指向慕容寂筱，朗聲質(zhì)問：“慕容寂筱！你當(dāng)真要與我穆如生開戰(zhàn)？！”

    如一把利刃插入內(nèi)臟。此時此刻，城墻之上的慕容寂筱才終于開始明白，原來世事都敵不過時間，喜怒哀樂都是它的手下敗將。而穆如生，再也不是當(dāng)初的美少年。風(fēng)雪如刀劍一樣割面而來，終于將她心底殘留的那一段柔軟清洗干凈。于是一聲喝令，便是戰(zhàn)火紛飛，哀鴻遍野。

    兩國交兵，紛繁復(fù)亂。之爍，舒夜和連襟在兩兵戰(zhàn)亂之間一同圍攻穆如生。慕容寂筱站于益州城門之下，冷眼望著腹背受敵的穆如生，目光里沒有半點疼惜。朱砂站在她身后，手緊緊的抓著墨玉劍柄，用力到指骨清晰。

    穆如生在大雪分揚中拔地而起，靈巧的躲避著如匹練一般刺過來的劍光，之爍，舒夜和連襟三人合力，炸合又分開，多次變換戰(zhàn)術(shù)，終于還是傷不到穆如生分毫。

    慕容寂筱站在原地，冷定的目光漸漸凝聚殺氣：想來，穆如生的身手與四王爺是不相上下的，當(dāng)日八位內(nèi)侍高手一同圍攻重傷的四王爺，依然犧牲了青語和顧觴，而如今，只有之爍，舒夜和連襟三人……

    她的眉梢終于不再云淡風(fēng)輕，輕輕搖了搖頭，眼角瞥處，忽然注意到身后朱砂緊握著墨玉劍柄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顫抖，瞬間漠然的臉上也稍稍動容。慕容寂筱心中恍然一嘆：原來，這般冷定堅強的女子，面對這樣的事情，內(nèi)心里終究也是緊張的。

    她嘴角一抹冷笑，伸出右手食指指天。背后的朱砂忽然微微張口，想要說什么一般，卻終究只是噤了聲。

    一陣風(fēng)掠過，漫天大雪之中有人形掠過，白色劍光如陽光般耀眼，刺傷了所有人的眼睛！靈蛇一樣的劍心直指穆如生的背后心臟的部分！

    狂風(fēng)吹過，戰(zhàn)亂中被激起的雪塊紛紛揚揚，慕容寂筱冰冷的目光透過人群和雪塊望著穆如生，沒有半點擔(dān)憂，略帶緊張的目光里，居然只讓人感受得到對穆如生死去的期待！

    劍光終于抵達穆如生背后，慕容寂筱不知不覺雙拳緊握交匯于胸前，她牙齒緊緊咬在一起，期待著這突然一擊帶給朝國將士的勝利和安定！

    “啊——！”當(dāng)這一聲凌厲的慘叫盤旋于當(dāng)空，凝滯了所有的風(fēng)雪。似乎一切都變得緩慢起來。兩國士兵的交鋒，之爍收劍的身影，舒夜和連襟躲避穆如生劍氣的身影，天赤舉劍一擊的動作以及穆如生緩緩倒地的身形，還有他望著慕容寂筱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痛楚的，以及絕望的，目光。

    “嘭！”的一聲之后，穆如生終于應(yīng)聲倒地。慕容寂筱長舒一口氣，仿佛終于稱心如意，仿佛多年夙愿終于了結(jié)，只是她身后的朱砂，緊皺得雙眉下，居然有淚凝于睫。

    猛然之間！穆如生在雪地中拔地而起！赤峰寶劍如一道血痕刺出，直指慕容寂筱的胸口！

    他出手快如閃電！

    “王妃！”待天赤，之爍，舒夜和連襟有所反應(yīng)之時，已然無力挽回局面！朱砂捏緊墨玉劍，沖到慕容寂筱身前，卻被慕容寂筱猛然推開！

    “不！”最后足以拯救慕容寂筱的底牌被慕容寂筱舍棄！她居然是做了赴死的決心！天赤大驚之下立刻拔地而起，一劍斜斜引出，卻為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