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離月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夙涼,又轉頭看著王鶴齡:“永年兄,是不是需要我這個侍女回避?”不知道王鶴齡接下來要說的話,會不會涉及到王家的一些隱私。
王鶴齡搖了搖頭:“雖然說是關系到王家的生死存亡,但是卻也是很多史書中都有記載的事情,只要用心去查找,都能找到,也沒有必要回避了?!彼烈髁艘幌聠柕溃骸罢f句冒昧的話,我一見到小兄弟,就覺得和小兄弟特別投緣,不知不覺地就想和小兄弟親近?!泵髅魇抢系粞赖脑?,偏偏從王鶴齡嘴里說出來,配上他溫暖熱情的眼神,卻顯得特別真
誠,“小兄弟不嫌棄的話,我就叫你一聲‘阿離’如何?”
楚離月心里哆嗦了一下,可是為了聽聽這石州第一世家面臨的、可能和尉遲磐有關的生死危機,還是露出了一個略帶驚喜的笑容:“永年兄哪里話,能夠得到永年兄的青眼,我求之不得呢!”
王鶴齡深深看了她一眼,笑得雙眼微彎,嘴角微勾,一張平凡的臉竟然多了幾分讓人移不開眼睛的魅力。
“既然如此,阿離為何還這么生疏地叫我表字呢?就叫我‘九哥’好了。”
楚離月只好從善如流,改口叫道:“九哥!”
王鶴齡拊掌大笑,引得門口侍立的兩個侍女都投來了驚訝、欣慰和擔憂的目光。他們九爺平日雖然溫和周到,但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卻從來沒有什么大悲大喜的情緒,像這樣的大笑她們從來沒見過。
果然,笑了幾聲,王鶴齡就捂著胸口咳了起來。兩個侍女早就抱著一個玉石小壺跑了過來,從壺中倒出一杯暗綠色的熱湯,端到了他面前。
將不過一兩口的熱湯喝下,王鶴齡才停下了咳嗽,臉頰上不正常的紅暈也慢慢消失,只是皮膚下還是隱隱透著不健康的青白色。“阿離你也看見了,九哥這身子實在是不爭氣,所以從小到大,三十多年了,九哥連一個好朋友都沒有。今天有了阿離這個小兄弟,九哥實在是太開心了?!蓖斛Q齡微微傾身,隔著紫檀書桌,目光柔和地看
著楚離月。楚離月臉上露出感動和擔憂的神色:“九哥你還是保重身體為要,你的臉色不太好,我們不如等到明天再說吧。”既然要叫他一聲哥哥,那還是要盡盡做兄弟的義務,好歹也要有個關心的態(tài)度啊。就算對方
是別有用心,她也要回報以同樣的誠意表演才算得上是配合。
兩個侍女伸著小手輕輕幫王鶴齡按摩著胸背,聞言也暗暗用贊同的目光看著楚離月。
王鶴齡搖了搖頭:“阿離不要害怕。九哥這樣子已經幾十年了,全靠著越家的青蘿女醫(yī)留下的藥方才支撐到了現(xiàn)在。像方才那種程度的咳嗽根本不算什么。”
他看著楚離月笑了笑:“九哥倒寧愿把時間花在陪阿離說話上,總勝過一個人躺在床上發(fā)呆要好得多?!?br/>
楚離月嘆了口氣。王鶴齡擺了擺手,兩個侍女無聲無息地退開。他繼續(xù)說道:“其實,說起來如今玄元大陸上的修者,都是承受當初玄元大帝遺澤的后人。阿離應該也知道,一兩千年前,這玄元大陸還是獸族的天下。所有的
山川河流、天空海洋,都是獸族的領地;所有的人族成員、男女老少,都是獸族的奴隸和口糧?!?br/>
這些楚離月也聽說過。
“這個狀況,直到一千多年前才發(fā)生了根本轉變。人族修者將絕大多數(shù)的獸族都殺死,將殘存的獸族驅趕到了那些不適合人類生存的險地。人類終于成為了玄元大陸的主人,成為了自己命運的主人?!?br/>
“當時人族和獸族的最后一戰(zhàn)持續(xù)了近百年,這其間獸族的三位大帝先后被人族強者斬落,而人族最強的帝君也在最后一戰(zhàn)殞身!”
王鶴齡聲音不高,但是語調起伏,語氣滄桑,仿佛回想起了那個英雄輩出、風云變幻的傳奇時代,那個苦難和精彩并存的時代。
“我王家先祖也有幸參與了那最后一戰(zhàn),在當時的人族帝君麾下充當一名先鋒?!?br/>
“人族勝利之后,論功行賞,王家先祖得到了功法、丹藥和一件獸族強者的肉身煉成的寶物?!?br/>
楚離月睜大了眼睛:“獸族肉身煉成的寶物?”人族和獸族勢同水火,大戰(zhàn)數(shù)百年,死傷無數(shù),怎么獸族肉身還能煉成寶物使用,人族修者用著也放心?
王鶴齡點了點頭:“說實話,我王家能夠延續(xù)千余載,能夠繁榮昌盛到今天,確實有很大一部分是靠著這件寶物的力量?!彼吐晢柕溃骸鞍㈦x,你可知道,在兩千年前,那個被稱為人族崛起的時代,人族之中有多少超出我們想象的強大修者嗎?如今王家有幾位成珠修者,就占據(jù)了石州第一世家的位置,可是在當初那個時代,
成珠修者根本不值一提,甚至還有化珠修者,化珠修者之上還有更高的層次!”
說到這里,王鶴齡的神色興奮起來,兩團紅暈再次出現(xiàn)在他的臉頰,連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楚離月有了經驗,連忙出聲阻止:“九哥,你冷靜,冷靜點!慢慢說,不要急!”
王鶴齡也醒過神來,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平息了情緒。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語氣就恢復了正常:“多謝阿離,否則九哥又要喝那苦死人的藥汁了?!背x月也溫聲勸說:“九哥想來是對那些拯救了人族命運的強者們十分向往,所以說起來才會這么興奮。不過,九哥還是要考慮一下自己的身體,千萬不要再咳嗽起來,否則小弟心中未免會十分愧疚,畢竟
九哥是為了給小弟講故事才會這樣的?!?br/>
王鶴齡笑著點頭:“阿離說得對。九哥也只是想著,同樣為人,那些前輩就能飛天遁地、翻山填海,可我們這些子孫如今卻太不爭氣,連成珠修者都少得可憐。真是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背x月想起清輝說的,人族修者實力越來越低,一個很大的原因是修煉道路的改變。人們選擇了方便快捷的一條道路,以為能夠更快更輕松地到達終點??墒鞘聦嵣?,這世間從來沒有捷徑,所以歷史用最
冷靜的殘酷給出了結果。
王鶴齡慨嘆了一番,才說到了王家的生死危機?!拔彝跫铱恐羌F族肉身煉成的寶物,經歷千年之后,仍然還能保持每一代都出現(xiàn)數(shù)名成珠修者的水準。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那件寶物所蘊含的力量已經逐漸消退。家主和族中高手經過共同驗證,確
認了不到百年,這件寶物就會失去作用?!?br/>
“如果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王家可能就像很多小家族一樣,數(shù)十年也出不了一個成珠修者。那樣的話,王家還能繼續(xù)存活下去嗎?”王鶴齡的眼中浮現(xiàn)出悲哀。
楚離月垂著眼皮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的答案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回答。
修者世界就是一個最直接的叢林世界,弱肉強食的規(guī)則毫無掩飾。王家如果沒有足夠的實力,自然不可能保住石州第一世家的位置,不可能繼續(xù)占據(jù)天元帝國玉石行業(yè)最大的份額?!爱敃r和王家先祖同樣立功得到獎賞的前輩修者,哪個不曾將自己的家族壯大起來?可是,在千年之后,玄元大陸上能有千年歷史的修者家族,又有多少?”王鶴齡用瘦長的手掌捂住了眼睛,仿佛不敢面對
王家可能面臨的命運。
楚離月也只能長嘆一聲,輕聲說道:“九哥,天道無常,世事變幻,何必為百年之后的事情憂心執(zhí)著呢?只要珍惜當下,過好今日,無悔無愧,人生就沒有遺憾了?!?br/>
王鶴齡捂著眼睛沉沉嘆息,嘴角微微顫抖,好半天都沒有開口。
良久,他才放下雙手,眼圈微微有些發(fā)紅,目光卻更加柔和了:“九哥愚鈍,竟然還要阿離來開導,實在是慚愧。”
楚離月也關注地看著他:“九哥身體不好,更不應該多思。”她看了看大廳墻上被厚厚的窗簾遮蓋的窗戶,“平日天氣晴好之時,也不妨到室外走走看看,免得積累了郁氣,對身體不好?!?br/>
王鶴齡擺了擺手:“阿離的好意九哥心領了,不過青蘿女醫(yī)說了,九哥的病情不適宜在陽光下呆太久,所以——你看,九哥這里所有的窗戶都是這樣?!?br/>
楚離月不知道還有這種不能曬太陽的病癥,聞言也只能訕訕一笑:“小弟不懂,差點給九哥出了餿主意?!?br/>
“阿離都是為九哥好,九哥心里明白的?!蓖斛Q齡這句話說得十分溫柔,聽得楚離月差點破功。王鶴齡不會真的喜歡男人吧?如果真的是這樣,她這次收集資料所付出的代價可真是有點大了。
話說,王鶴齡說了半天,只是提到了王家面臨的危機,卻沒有提到這和尉遲磐有什么關系。可實際上,這才是楚離月最關心的問題啊。
就在楚離月在心里思考要不要由自己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守門的侍女走了過來,說是家主又派人來了。
來的還是三管事。
三管事一天內第二次來到白玉樓,不但沒有放松,反而全身都繃得更緊了。恭恭敬敬地行過禮后,三管事就說出了來意:“家主說,因為岳公子是今天小娥姑娘投水的目擊者,請岳公子現(xiàn)在馬上到玄神醫(yī)居住的清遠閣去,玄神醫(yī)有話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