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既陌生，又熟悉

    洗完澡出來的林木雙，身上的味道林懿再熟悉不過。

    隔了那么多年，仍舊熟悉。

    淡淡的檀香皂香氣撲鼻，必定還是那個牌子的，精致包裝，上面寫著“上海蜂花”。

    之前在超市偶然還看到過，仍舊是手工包裝的，林懿拿起來看了很久，又放下。

    其實(shí)林懿覺得，她老媽也是個很決絕的人吧，要不然當(dāng)年怎么大著肚子就跟自己丈夫攤牌呢？

    讓人不知道該怪她好還是該羨慕她好。

    林木雙擦著頭發(fā)，道：“你去洗澡吧?！?br/>
    林懿點(diǎn)點(diǎn)頭。

    洗完澡出來，兩母女身上一個味。

    林木雙找出電吹風(fēng)給她，林懿吹著頭發(fā)，偷偷拿眼睛瞄了瞄她媽。

    “怎么？”林木雙察覺了她的視線，問。

    “沒什么啊?！绷周舶央姶碉L(fēng)關(guān)掉，兩個人要說話的話，還是安靜點(diǎn)好。

    雖說是母女，卻比尋常朋友還生疏。

    “你身體還好吧？”林懿問。

    “還好?！?br/>
    “叫我回來，我還以為你身體上出了什么事。”

    “沒有，我一直好得很。”

    林懿想，也是啊，如果是身體上不對勁，那肯定要叫蘇玫一起回來的。

    林木雙道：“有西瓜，要吃嗎？”

    不吃西瓜也挺尷尬，還是吃吧。

    西瓜都切成了小塊，一塊一塊極好入口。

    林木雙吃兩塊，停了手，看著林懿一塊接一塊吃得高興，突然道：“你結(jié)婚了？”

    林懿道：“又離了。”

    “又要結(jié)婚了？”

    林懿這回吃不下了：“沒這個打算。”

    林木雙很了然：“跟誰？”

    “你不認(rèn)識的人吧，叫林子涵。”

    聽見這個名字，林木雙很明顯地變了臉色。

    這倒難得啊。

    林懿道：“不是以前那個被你說是流氓的那個……”

    估計(jì)她媽是把林子涵跟凌子涵給弄混了，光聽名字是聽不出來，難怪要變臉色。

    林木雙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可還是很難看：“知道了?！?br/>
    林懿道：“我沒告訴你，我想你知道了也不會說什么。”

    林木雙道：“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我只是……”

    她沉默了良久，只是什么卻沒說。

    林懿覺得奇怪，問：“媽，到底什么事要叫我回來？”

    林雙木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我想叫你回來而已?！?br/>
    好不容易才忍住奪門而出的沖動，權(quán)當(dāng)是老人家怪脾氣上來，自己走了那么多年，權(quán)當(dāng)盡點(diǎn)孝心。

    林懿就是這種人，你不仁，我不能全然無義，心底子里總是有塊地方比較軟。

    林木雙指著水果盤子道：“吃完了沖一下，擦干凈再放盡櫥柜里，早點(diǎn)休息?！?br/>
    然后就自去刷牙洗臉?biāo)X。

    完全對這個媽無言了，林懿嚼著西瓜，暗恨這怎么不是骨頭，嚼起來不夠解恨。

    吃完西瓜收拾干凈，林懿到客房里睡覺，發(fā)覺對面的房間里還透著微微的光。伸手推了一下，門“吱呀——”開了，把林懿嚇了一跳。

    林木雙在看什么東西，見是她，略略驚訝，旋即平靜下來。

    “呃，我以為——”林懿吶吶地道。

    林木雙卻笑了。

    “我在看點(diǎn)東西，門沒關(guān)好嗎？”

    “嗯?！绷周矊擂涡Γ瑔枺骸翱词裁?？”

    “相冊?！绷帜倦p的指了指自己身邊：“過來看吧?！?br/>
    林懿走過去坐下，看著那本泛黃的相冊。

    很舊的那種，林懿看到相冊盒子的邊角都已經(jīng)變得破破爛爛。

    “啊……這個……”一眼就看見自己出生時候的照片，特別丑，臉皺巴巴的，咧著嘴大哭，口水滴答。

    “你那個時候本來在睡覺，可是照相的時候把你弄醒了，”林木雙笑道：“你那時候脾氣大，咧著嘴就開始哭，我還以為你哭夠了就不哭了，誰知道你跟蘇玫一樣不學(xué)好，一哭就哭了一下午，聲音啞了還哭個不?！?br/>
    林懿干笑，小孩子時候的事情也知道她媽才記得。

    又看了幾張，都是她小時候的照片，數(shù)量不多，幾乎都在哭。

    “這個？”

    突然翻到了一頁，主角不是她。

    而是一個男人的背影，正拉著一個女人的手，女人側(cè)過臉對他笑。

    女人是林木雙，男人雖不知道是誰。但估計(jì)不是蘇玫的父親。

    會是自己的父親嗎？

    林懿很好奇。

    她很清楚她媽離婚的因由，但是這么多年了，林木雙對自己的父親，一點(diǎn)了解都沒有。

    林木雙不說，她也不問。

    小時候問過的，不過什么答案都沒有。

    現(xiàn)在想想，她媽說話也挺彪悍。

    她說：“我不知道?！?br/>
    現(xiàn)在想起這句話還是覺得背后要冒冷汗。

    不知道，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人選太多不知道是誰？

    靠，林懿真想指著她媽說，果然你只是蘇玫的親媽。

    “挺帥的男人啊?！绷周矝Q定采取迂回戰(zhàn)術(shù)。

    “臉都看不到，還帥？”她媽板著臉反問。

    嘖，失敗。

    不過下一秒，林木雙就笑了。

    林懿還沒看過她媽這么笑呢，特柔和，特親民的那種。

    好像真的是在為什么事開心，而不是彎彎嘴角做樣子。

    “他是很帥，不過他不是你爸?！绷蛛p木的眼神了然。

    林懿愣住，她媽也太神了，連她在想什么都知道。

    “那我爸是誰？”她問。

    林木雙的手指，捏著那張照片，視線只落在那個男人的背影上。

    “你那么想知道？”

    林懿點(diǎn)頭。

    “就這么重要？”

    正對上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林懿心里咯噔一下沉了。

    “我覺得挺重要的?！彼€是堅(jiān)持。

    林木雙的手迅速翻過幾頁，終于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她指著照片道：“這就是你爸。”

    林懿直愣愣得盯著看，目不轉(zhuǎn)睛。

    “不可能?！彼@么想，也這么說了出來。

    林木雙突然笑得凄厲。

    “那你覺得什么才叫可能？”

    林懿從她身邊跳了起來，跑到客房里，跳到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一只粽子。

    想想又摸黑把筆記本打開，對著電腦屏幕發(fā)了會呆，打開了一個叫“myself”的文件夾，然后新建一個文本文檔，打了幾段話，然后關(guān)掉筆記本開始睡覺。

    透過窗簾縫隙看到天色已經(jīng)微微發(fā)亮，她把被子扯過頭頂，遮住那點(diǎn)微波的光。

    林懿這一覺睡到了三點(diǎn)。

    起來的時候看見她媽在看電視，無聊的肥皂劇，看著她過來，好像什么事都沒有發(fā)生一樣，對她道：“換換衣服，陪我出去買個菜。”

    心煩意亂的點(diǎn)了點(diǎn)頭，刷牙，用冷水洗臉，對著鏡子里的黑眼圈使勁抹遮瑕膏也遮不住，干脆又把遮瑕膏給洗干凈，脂粉不施地跟著她媽出了門。

    兩個人走進(jìn)了超市。林懿心不在焉地挑了幾個番茄，被她媽否決：“熟過了?！?br/>
    于是又放回去，重新挑了幾個。

    林懿掃了一眼她媽買的菜，幾乎都是她愛吃的東西。

    又想起昨天晚上她說的話，心里一陣一陣難受。

    “差不多了，去排隊(duì)結(jié)賬吧?！?br/>
    排隊(duì)的地方人挺多，林雙木道：“你出去等著吧，這里空調(diào)吹得人都頭疼?！?br/>
    林懿想，的確是這樣，于是先走了出去，外面太陽不算大，林懿有點(diǎn)暈暈的感覺，往外又走了幾步，看見對面有賣那種蛋筒冰淇淋，勾得她想起小時候。

    小時候這種冰淇淋一塊錢一個，夏天賣，春節(jié)的時候也有人推著小車出來賣，不過是色素奶精加糖，蛋筒的口感也不算好，但是林懿常買。

    后來吃多了其他牌子的冰淇淋，大大小小的牌子，有好吃有不好吃的，但是最懷念這一種。

    林懿看了一眼里面排隊(duì)的隊(duì)伍，嗯，她媽已經(jīng)在付賬了。

    新區(qū)的縣城里，居民不太遵守紅綠燈，看著車少，也有很多人不顧紅燈就過馬路了，林懿也跟著沖過去，摸出一塊錢的硬幣給推冰淇淋車的老板：“我要個巧克力跟香芋味道混的。”

    老板是個中年男人，禿頂，頭都沒抬，捏起一個蛋筒道：“小妹，漲價(jià)了，兩塊?！?br/>
    林懿訕訕地再摸了一枚硬幣。

    老板把冰淇淋遞給她的時候，突然馬路上響起巨大的碰撞聲，把林懿跟那老板都被嚇了一跳，齊齊往馬路中間看過去。

    “哎喲，真是作孽啊——”老板別過頭，口中只念叨“阿彌駝佛阿彌駝佛”。

    林懿手上的冰淇淋掉到了地上。

    一輛卡車，沖出了馬路，撞進(jìn)超市附近的墻里。前面的車廂跟墻面皆已半毀，地上全是血。

    還有被撞飛出去的人，原本手上提的東西散了一地，碎了一地。

    “媽——”林懿終于回過神，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叫了一聲，全身都沒有力氣，想跑過去，但是雙腳打顫，抖著抖著就軟倒了下去。

    林木雙倒在血泊里，雙目失神，手臂顫動著，手指屈了屈，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立刻又什么動靜都沒有了。

    林懿看著，腦子里回想起另一個畫面。

    凌子涵，他被車撞飛了出去，血流如注。

    凌子涵的樣子，和現(xiàn)在，她媽的樣子，幾乎是一樣的。

    腦子里是混沌的，重疊交替的畫面不斷閃爍，逼得她失聲尖叫。

    周圍的人幾乎亂成了一團(tuán)，到處都是尖叫。

    但是林懿聽不到，她只聽到自己的聲音是如此尖銳刺耳。

    眼前全部都是血。

    鋪天蓋地。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

    寧可死的是自己。

    別讓我看見好嗎？

    子涵哥……

    媽……

    只覺得腦子里有一根線，越繃越緊，越繃越緊，然后在她自己凄厲的尖叫聲中斷了。

    眼淚從眼角滑了出來，林懿直直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