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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禍醒來，也就是林小中最崩潰的時候，一睜開眼睛就是醫(yī)院白花花的墻壁，從窗外射進(jìn)來的陽光刺得人眼睛發(fā)疼，她想自己為什么又回到了這個空間維度？竟連死都不能？她記起父親的聲色俱厲，長兄的賣妹求榮，還有景文陶的無恥辯解。她的世界在一瞬間傾塌，再沒有言語能夠形容那個時候的心絕。

    萬念俱灰，大抵便是如此。

    她一偏頭，第一眼看見的就是布可忐忑的容顏，布可小心翼翼的將她看著，看了好一會，驀然驚現(xiàn)喜色，站起身沖出病房，大聲的召喚：“大夫，大夫，醒了！她醒了！”

    那一聲聲呼喊，那響徹樓道的疾步聲，林小中當(dāng)時還不以為然，現(xiàn)在想來，就是自己新生活的起源?？墒?，那個時候她不懂事，醒來后還是不甘心，一心求死，不吃不喝不睡，誰來都不理不看，任你用什么辦法，她只當(dāng)自己是個活死人罷了！

    一開始以為是失語癥，布可便天天跟她說話，說的亂七八糟的，后來沒什么可說的，她就搬來一堆報紙念給她聽，可小中哪里有心情聽？她愿意念就隨她念。常常，布可在那邊繪聲繪色的念，林小中在這邊什么反應(yīng)都沒有。

    直到交警過來通知判定結(jié)果，交警問林小中是誰？她不說話，問她哪里人？她還是不說話。交警也怒了，指著她疾言厲色：“你的行為觸犯了《交通法》你知不知道？你不要以為裝失憶就可以蒙混過去，布可要是想告你，我們這就可以立案！你這號的我見的多了，訛人么，誰不會？年紀(jì)輕輕的不學(xué)好，偏走這歪路！”

    她當(dāng)時想笑都沒力氣，太可笑了！她需要訛人？她懶得看他，心如死灰的轉(zhuǎn)頭去看窗外，外面的天是晴朗的一片藍(lán)，她想象自己是天空中的一片云，漂浮其中，不用再理這塵間濁事。反而是布可好說好商量的送走了交警，守在床邊奇奇怪怪的將她看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大夫查房的時候，布可才問：“她不會是讓我撞失憶了吧？”

    大夫說這可檢查不出來，再說哪能這么容易就失憶！

    林小中在心里鄙視他，顯然這庸醫(yī)也以為她是裝失憶來逃避責(zé)任。唯獨布可很當(dāng)一回事，認(rèn)真的說：“那也不一定，你看我，我就摔了一跤，摔沒了三年記憶。她讓我這么撞一下，車燈都撞廢了，失憶也很有可能吧？”

    大夫瞠目結(jié)舌的看她，活像看到了怪物。

    林小中在醫(yī)院住了有兩個多月，那時候布可還是大四的學(xué)生，忙著實習(xí)，白天上班，晚上才有時間過去陪她，小中那時每天吃的唯一一頓飯，就是布可晚上給她帶過去的盒飯。她不吃，布可就特別歉意的說：“我知道失憶是挺難受的，你怪我就怪我，犯不著跟自己慪氣，多少吃點吧

    林小中不跟她說話，她也不在意。陪床的晚上，她坐在地上，整夜整夜的端著筆記本做圖，休息也沒有多少，早上洗把臉就匆匆的上班去了，早餐都不吃，她的胃也就是那個時候餓出的問題。林小中一直冷眼看著也不做聲，她那時誤入魔道卻不自知，只以為自己將萬事萬物都看空看破，還在心里笑話布可仍執(zhí)著塵世的俗物。

    直到后來快要出院，交警又過來一次，他已然是不理林小中了，只問布可打算怎么辦？布可也是為難，皺著眉頭說再想想看，再等等看。交警是個有經(jīng)驗的，說布可：“你別給自己找事，年紀(jì)輕輕就給自己添這么大一麻煩，你還真要養(yǎng)她一輩子？監(jiān)控里錄的清清楚楚，她自己尋死，跟你沒關(guān)系，你別說管她，就是這醫(yī)藥費都不用理她的，她這都是裝的，訛上你就是一輩子！”

    估計那時候布可也當(dāng)她是個麻煩，盡了責(zé)任付了醫(yī)藥費后，并不想再怎么樣了，她也就是個窮學(xué)生，能力畢竟有限，并不敢輕易做決定。最后的幾天，布可都要煩透了，一宿宿的抽煙，連眉頭都沒有一刻是舒展的。宣以楠和程寧就是這時候出現(xiàn)的，她倆一進(jìn)病房就探索發(fā)現(xiàn)一樣的觀察著林小中，問布可：“仨月沒說話？”

    布可坐在床尾，一臉的愁容：“嗯”

    宣以楠當(dāng)真以為布可把她撞出了毛病，無所顧忌的盯著她看。小中不理，目光依舊放空般的直來直往。程寧直奔主題的問布可：“這馬上就要出院了，你打算怎么辦？”

    布可煩躁著不說話，垂頭喪氣的慘極了。宣以楠哈哈大笑，沒心沒肺的指著林小中對布可說：“布可啊布可，你自己摔一跤沒摔傻，開著個駕校的破車，倒能撞傻了一個，這是什么？這就是天意難違??！”她說著，又看著林小中咂咂嘴：“可惜了了，這么個美人兒，生生給撞成癡呆兒了

    程寧瞪她：“有點正形兒沒有？”

    宣以楠不以為意，大咧咧的說出了大家想說但都沒說出來的話：“有，不就兩條路嗎？一，出了院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二，拎著這個癡呆兒回家療養(yǎng)！小可，你選一個吧！”

    再沒有人說話，布可掏出煙來又是一根一根的抽。程寧拍她的肩膀:“這事可大可小，你可得拿好主意，弄不好就是一輩子的事。她失語了失憶了倒是簡單，可你拿什么養(yǎng)她？你想養(yǎng)她嗎？而且”程寧的目光向來凌厲，盯著林小中看的一瞬不瞬，她問布可：“你真的就那么認(rèn)定她是失憶失語了？不是訛?zāi)?？?br/>
    布可愁眉不展，煩躁的說：“我腦子亂的很，你們讓我靜靜

    布可說這話的時候，林小中還覺得她是個明白的。

    等到出院的那天，布可拎著她的包，和她在醫(yī)院門口站了好久好久。布可還是拿不定主意，明顯看的出她思緒一會兒一變，但就下不了決心。

    林小中看著她那個為難的樣子，沒有猶豫，拎過自己的包轉(zhuǎn)身就走。她本來就不是想要訛詐布可，布可能做這些，顯然這是個厚道的人。雖然那時候她自己也沒有個何去何從，但她并不想連累誰。她想著茫茫人海，總還有個容身的地方吧！可沒走幾步，布可就從身后抓住了她，她那副猶豫不決的樣就不說了，思來想去的，最后像是下了天大的決心，猛的一抬頭，拼了一樣的說：“那個，你還是跟我走吧，直到你想起什么來了她說完又面露難色，有些慚愧的說：“我就是個窮學(xué)生，撞了你也挺不好意思的，賠不了你啥，唯一的那點積蓄也都付了醫(yī)藥費了，你跟著我，以后的日子恐怕得苦點了

    林小中現(xiàn)在想想，覺得布可那時候的人和話都非常的真誠，卻一點都沒打動當(dāng)時的自己，之所以會跟了她去，只是因為自己無處可去。

    那時候，布可為了實習(xí)方便，在公司附近租了個小單間，條件差到不行，那張床比現(xiàn)在的這張還小，兩個人擠在一起，布可睡覺老實，還老覺得欠了她的，總是把大半個床都留給她，自己只占一點邊邊睡，像要隨時都會掉下去的危險。布可還不會做飯，實習(xí)掙的那點錢，除去房租水電費也沒剩什么了，天天上頓下頓的肉絲面，她還把僅有的那點肉絲撈給她，眼巴巴的看著她不當(dāng)回事的吃掉。

    林小中那時還是不理世事的尼姑樣，布可忙著生計，兩個人也沒有什么溝通，兩下里相安無事的生活。小中也知道程寧和宣以楠在背后罵布可傻瓜，憑白就給自己背這么大一個包袱。布可那時候也很累，但她是這么回答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騙我，但我自己有這個經(jīng)歷，我沒法騙自己說失憶這件事是不可能發(fā)生的。如果我非要讓自己這么認(rèn)為，那就是我誠心想不負(fù)責(zé)，一心想逃了！”

    之后京城流行水痘，林小中好端端的呆在家里就中了招，天天去醫(yī)院掛點滴也還是起了一身的水泡，那個鬼樣子現(xiàn)在想想都覺得恐怖，小中真心希望布可永遠(yuǎn)都不要記起來。布可不放心她，請了假在家護(hù)理她，發(fā)病中期，她渾身癢的不行，總是想伸手去撓，布可怕她落下疤，哪天她的家人找到了她，自己就更是一身的責(zé)任了，就按著她，哄她：“別撓，我給你吹吹？”

    暑伏的時候，兩個人穿的都很少，布可貼著她的皮膚一點一點的吹氣，試圖緩解她的疼癢。就是那個時候，小中低下頭看到她眼角眉梢的細(xì)心，感受到她動作的輕柔，心想，這個陌生人真是個好人，與自己無親無故的，什么都不圖的就挖心挖肺的對自己好。她這么想的時候，布可忽然抬起頭沖她笑了笑，她眉目清澄，一派坦誠之色，引得小中心中一動，幾乎要將實情脫口而出，但誤會就是那個時候起的，小中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思，兩唇囁嚅了下，沖到嘴邊的話愣是沒有說出來。布可不明就里，看著她說：“餓了吧？大夫說得吃清淡的，咱也沒錢開葷，但青菜粥還是有的！”

    她起身去為她盛粥，背對著小中口氣有些自嘲和僥幸：“幸虧你得的是這病，要是得天天大魚大肉的補，我就真得賣腎去了

    布可那時候說的是真心話，確實是沒錢了，開了點滴買了藥，下個月的房租都沒了，家里這個又是個天災(zāi)**的，簡直了都，她盛好了粥轉(zhuǎn)過身，卻看見床上的那個人居然含笑看著自己。布可愣了一下，懵懵懂懂的說：“啊？你笑了？這就對了，生病的人是需要心情好才好的快！”

    她這么一說，她又不笑了。布可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說錯了。幾個月相處下來，她覺得她就是個怪人，便也隨她去了。她端著碗蹲到床邊，用勺子一點點的喂她吃。因為小中嘴邊也長了水泡，所以喂的格外經(jīng)心。布可喂著她喝粥，嘴里也不閑著，叨叨的說：“你多吃點哈，快點好吧，咱可沒錢買藥了

    對于林小中來說，似乎一切的開始，就是在那個時候發(fā)生的，有這么一個人，無功無利的就擔(dān)當(dāng)起了自己，可她明明也是個漂泊的，居然就敢擔(dān)當(dāng)了起來。

    好容易等到小中的病好了、疤落了。布可沒上幾天的班，她自己又中了招，小中這才知道布可這個笨蛋居然沒得過水痘，就敢那么陪著自己。

    生不逢時，屋漏偏逢連夜雨，要多倒霉有多倒霉。實習(xí)單位也沒含糊，立時就開除了布可，誰也不想用這么個上一個月班請二十天假的主兒。沒有錢了，布可就只開了一天的點滴，就著小中之前的藥在家里硬挺。

    有一次小中無意中打開抽屜，看見里面只躺著幾張可憐巴巴的毛爺爺和一堆硬幣，而床上的人還發(fā)著燒，死都不去醫(yī)院。那一瞬間，她感覺有暖暖的熱流和酸酸的心疼開始滋生。

    后來想起來都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布可居然就那么抗過來了。好了之后的布可認(rèn)清了資本家的嘴臉，立了不再打工的心，正好程寧也在單位受老人排擠，兩個人一拍即合，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何必北上廣，爺爺回東北，對，就回東北創(chuàng)業(yè)。

    和程寧商量好的那天晚上，布可回到家，小中正在廚房洗碗，她們兩個當(dāng)時還是沒有什么話，啞巴似的。

    “你想起來什么沒有？比如你是誰？你家在哪？”布可走到她身后，拉了把椅子倒坐著問她。布可稀里糊涂的亂問，問的小中心神不寧，抓在手里的碗都險些打破。等了好一會兒，小中背對著她搖搖頭，繼續(xù)打開水龍頭沖碗。

    “那我要回東北了，回去恐怕比在這還苦呢，你跟不跟我走？”

    小中將手里的碗從水池里撈出來，瀝凈了水，同時也在心里下了決定，她轉(zhuǎn)回身，對一直迷茫的看著自己的布可說：“我跟著你

    這就是林小中跟布可說的第一句話，她記得清清楚楚，一輩子都記的。

    “哦”布可倒是不意外，撐著腦袋還是覺得煩：“你到底叫什么呢？”

    小中背過身去，拿著抹布開始擦洗廚臺，心想，叫什么？隨她吧，愛叫什么叫什么。

    布可果然又絮絮叨叨的說：“我們家我這輩是四個孩子，乳名分別叫東南西北，我姥爺說了，可惜了計劃生育，不然就要湊足東南西北中發(fā)白，算是絕張了

    小中不懂牌，卻聽她說的十分有意思，回頭看了她一眼，笑的明眸善睞。

    “你就照著我們排字吧？排到你是中，隨我的姓！”布可瞪著眼睛看著她，點了點頭，已然下了決定。

    布中？不忠？太難聽了！還沒等她說出反駁的話，布可又開了口，她那時是這樣的，因為小中基本是個絕口的，布可都習(xí)慣了對著她自言自語。布可說：“布小中，我是布小南，你是布小中，還好我就撞了你一個，再來一個就得叫阿發(fā)了，布阿發(fā)？”布可撇撇嘴，眉頭擰的十分難看，嫌棄的說：“太難聽了！”

    林小中就這么看著她念念自語，幾乎笑了出來。布小中？這么聽起來，還覺得挺好挺順耳的。

    小中，就是那個時候，這么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2012-07-2702:56:15

    d*^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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