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大愛無疆6

    掀起被子跳下床去，頤沅公主忙拉住我：“娘娘去哪里？”

    去哪里？我自然是要去找元承灝問問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用力拂開她的手，朝外頭沖出去。

    “娘娘！”身后，傳來頤沅公主的聲音。

    阿蠻欲上前來，我只冷了聲開口：“誰都別跟著本宮！”她嚇了一跳，自她跟著我以來，我還從不曾用這樣的口氣與她說過話。

    其實，我一直舍不得這樣對她，因為對著阿蠻，我總感覺是對著安歧陽……

    可是這一次，阿蠻對不起，誰也別想攔著我。

    過乾元宮，守在外頭的宮女告訴我，他下了朝便去了御膳房，根本未回來。

    我也不等他，直接過御書房去。

    不免，又想起昨日皇貴妃瞧見我時的那種眼神，那種高興、得意的樣子，原來是因為她以為我的孩子已經(jīng)夭折！咬著唇，已經(jīng)感覺不到一絲疼痛了。

    想起璿兒，早已經(jīng)心疼得無法呼吸了。

    沒有一個母親可以承受得了這樣的骨肉分離，我不行，所以我痛苦。

    御書房外頭，常公公遠遠地已經(jīng)看見我。忙迎過來，朝我行了禮，我不理會，徑直上前。他吃了一驚，忙攔住我：“娘娘，這里可是御書房，您……您不能進去，還是讓奴才進去給您通報一聲……”

    “公公……”

    “娘娘還是聽奴才的勸，您請在此稍等?！彼驍辔业脑挘D(zhuǎn)身入內(nèi)。

    深深地吸了口氣，強壓住心頭的怒意，安慰著自己，他會給我一個解釋，一個讓我覺得安心而又可以接受的解釋。

    等了一會兒，常公公很快便出來了，朝我道：“娘娘，皇上說讓您先過乾元宮去等著，等皇上處理完政事，再過乾元宮去找您?！?br/>
    “請公公再通報一聲！”我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常公公有些為難，我遲疑了下，抬步往前。常公公忙攔在我的面前，求道：“哎喲，我的娘娘，這地兒您可不能進去！娘娘，您聽奴才說，宮里頭，眼睛多的是啊?！?br/>
    我知道，常公公是好意提醒著我，我若是進入御書房，被太皇太后知道了，又會饒不了我?？墒恰?br/>
    “娘娘，您先去乾元宮等著，皇上一會兒還得吃『藥』的，必然會回去。有什么事，您等等再說可好？”他說著，使了個眼『色』，讓一側(cè)的兩個宮女來扶我過乾元宮去。

    心里是滿滿的不舒服，兩個宮女上前來，輕扶了我回身。她們看我的眼眸里，全是憐憫。

    憐憫一個失去了孩子的母親。

    呵，可我的璿兒沒有死！

    乾元宮外，阿蠻焦急地等著，見我過去，忙沖下臺階來：“娘娘去了哪里？奴才擔(dān)心死了?！?br/>
    我也不問頤沅公主和柏侯煜的事，只徑直入內(nèi)了。

    阿蠻跟了進來，見我不說話，也識趣地沒有再開口。

    在乾元宮等了會兒，元承灝還不曾回來，倒是聽得葉蔓貞進來了。她見我也在，明顯一怔，隨即才上前來朝我行禮，又道：“今早在郁寧宮不曾瞧見娘娘，問了才知是娘娘身子弱，皇上恩準了在馨禾宮休息的，怎的，又來了這里？皇上知道了，又該擔(dān)心?！?br/>
    原本心頭壓著怒，如今見了葉蔓貞，不知怎的就越發(fā)地生氣了。

    見我不說話，她解釋著：“哦，我是給皇上送『藥』來的，皇上他一回宮，好多政事壓著，他又不愛惜自個兒的身子。太皇太后年紀大了，也不能常來看看他，便讓我來?！?br/>
    我沒有起身，只沉了聲道：“來人，給本宮傳了乾元宮的御侍和殿侍進來！”

    外頭，很快便進來三個宮女，都恭敬地跪在我的腳下行禮。

    “馨妃娘娘有何吩咐？”御侍宮女低著頭問著。

    我也不答，只起身朝她走去，甩手一掌過去，落在她的臉頰：“皇上宮里的宮女都死光了不成！還要勞煩未來的錦王妃來照顧皇上！這要是傳了出去，叫皇上的顏面往哪里擱？”

    三個宮女都是聰明人，忙磕著頭道：“是，娘娘教訓(xùn)的是，奴婢們知錯了！請娘娘責(zé)罰！”

    葉蔓貞的臉『色』尤為尷尬，忙上前來道：“娘娘，此事和各位姐姐無關(guān)?！?br/>
    “哦？三小姐這話是說各宮主子不得力，伺候不好皇上么？”直直地看著她。

    她的臉『色』蒼白起來，忙低了頭：“不，蔓貞怎么敢?！?br/>
    我看她還有什么不敢的！

    “既然娘娘在，蔓貞，這就回去了?！彼腋Ａ松碜?，退了下去。

    她帶來的宮女忙將『藥』碗小心地擱下，急急跟上她出去。

    三個宮女還依舊跪在地上，我只道：“都下去，日后皇上的事情，全都給本宮上心一些！”

    “是。”宮女們齊齊應(yīng)了聲。

    “娘娘?！卑⑿U上前來，“娘娘消消氣，她不值得您生氣?！?br/>
    是，她是不值得。可，我生氣真的只是為了葉蔓貞么？

    元承灝回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乾元宮等了近一個時辰了。起了身朝他行禮，他進來，目光落在桌上的『藥』碗上，低聲道：“葉蔓貞來過了？”

    怔了下，才開口：“是，臣妾讓她回去了。”

    他也不多說什么，常公公示意阿蠻一起出去。他只上前，端起了桌上的『藥』碗，我到底忍不住了，脫口問他：“皇上什么意思？”

    他抬眸朝我看來，皺了眉：“什么？”

    “璿兒的事！”他不必在我面前裝傻，我今日為何而來，他心里比誰都清楚。

    將手中的『藥』碗擱下，他才正視著我：“那你要朕如何說？”

    疾步上前，咬著牙開口：“璿兒遭人綁架，如今下落不明，皇上不張貼皇榜找尋，竟說他已經(jīng)……”忍著淚，那句話，我實在沒辦法說出來。

    “妡兒。”他嘆息一聲，伸手將我攬過去，“他是朕的兒子，你以為朕心里好受么？對方若是想要璿兒來威脅你，朕先如此說了，他們也不敢了?！?br/>
    心下狠狠地一怔，抬手用力將他推開。他猝不及防，撞上身后的桌沿，俊顏痛得擰了起來，我才想起他身上還有傷，走了一步，依舊是生生地站住了。

    看著他，哭著問：“皇上真的是為了臣妾么？”誰能威脅我？又威脅我做什么？

    倒是，可以威脅他！

    他一句孩子夭折，若然有一天，有人打著皇子的口號要他做什么，這普天之下，誰還相信他就是他的兒子？

    元承灝……

    “皇上忘了當初說過的話么？要孩子好好的，才對得起您豁出命去救他！”

    “妡兒……”他痛苦地喚著我。

    可我不想聽，搖著頭開口：“您還有很多孩子，可臣妾只他一個孩子！皇上若是不想要，臣妾要！就請皇上恩準臣妾出宮去找他！”也許，我的力量的微不足道的，可是我實在無法忍受璿兒下落不明而我一點動作都沒有的日子！

    “朕不許！”他咬著牙。

    我也不想多和他廢話，他不許，我還有他給我的金牌，只要他一天不收回那塊金牌，他就一天攔不住我！我現(xiàn)在就走，現(xiàn)在就出宮去！

    大步朝門口走去，身后之人厲聲道：“你若再敢往前一步，朕廢了你！”

    指尖一顫，你想廢就廢吧，我就是放不下我的孩子！

    沒有停下，反而加快了腳步，忽而聽得身后傳來“砰——”的一聲。終是忍不住，回眸，見男子的身軀倒在地上。心下一沉，來不及遲疑，只返身去扶他：“皇上……”

    倚著我的身子站起來，他直直看著我。就這樣看著，不說一句話。

    我有些無措，目光不知該往哪里看，扶他坐下了，開口欲叫常公公進來。聽他道：“到底，還是回來了。朕還以為，朕在你的心里，沒有一點分量?！?br/>
    哭起來，怎么沒有分量？

    他和孩子，都是我心里最在乎的！

    他們兩個，我誰都不想失去啊！

    “朕這么做，有朕的理由。”

    我來了，他只解釋了這么一句。可是元承灝，你理解我一個做母親的心么？我怎么放心得下……

    他拉我過去，靠在我的身上，輕聲道：“朕答應(yīng)你，不會停止找璿兒?！?br/>
    “皇上……”

    他輕咳了一聲，轉(zhuǎn)而看向桌上的『藥』碗，伸手過去，我卻攔住了他：“皇上，還是叫人重新熬一碗『藥』?！倍祭淞?，還怎么喝？

    吩咐了常公公下去熬『藥』。

    扶他過床上坐，低語著：“皇上的傷未好，何苦這么拼命？”

    他卻道：“朝中的事情，朕已經(jīng)落下太多了?！?br/>
    怔了下，才又問：“皇上還不曾告訴臣妾為何會去渝州。”這個問題，在堰湖邊上問過，他也沒有正面回答。楊將軍也不說，只說他若是愿意告訴我，自然會說。

    他卻是低嗤一笑：“那件事，你不會想知道的?！?br/>
    不知為何，他的話，說得我有些心慌。

    他只拉我過去坐下，攬過我的身子，低低地道：“朕知道葉蔓貞來了，你不高興。”

    “皇上不該再讓她來，她雖是您的人，可到底還是準錦王妃，若是傳出去叫王爺聽見了，該怎么想？”葉蔓貞來我確是不開心的，也沒有必要掩飾。

    他卻低笑著：“呵，錦王……”隨即，筆鋒一轉(zhuǎn)，徑直開口，“朕若真叫他受了這口氣，他又當如何？”

    我驚道：“皇上想做什么？”

    “朕不想做什么，朕只是想知道此次遇刺，他是否也有份？”

    驚得不能所以，元非錦……他再如何，也不會做出這種弒兄的行為啊！即便，他相信景王的死和元承灝有關(guān)，他又怎么會做那種事？

    我不信，我不會相信的。

    可，元承灝的話，又是什么意思？他信此事和元非錦有關(guān)么？還是……他手里有著什么更為直接的證據(jù)？

    常公公回來了，御侍宮女跟在他的身后，她的臉上，還有著被我扇紅的指印。元承灝只瞧了她一眼，也不說話。宮女和是識趣，只將『藥』碗小心地遞給我，才隨著常公公下去。

    轉(zhuǎn)了身，見他伸手過來，我只開口：“臣妾喂您?！?br/>
    他似是怔了下，才略笑一聲：“妡兒，不要對朕太好?！?br/>
    “臣妾不對皇上好，對誰好？”低頭，吹涼了勺子中的湯『藥』，送至他的唇邊。

    他遲疑了下，才張口喝了。

    喂他喝了，才放下了『藥』碗，他的大掌伸過來，握住我的，開口道：“還以為你會不理朕了，妡兒，朕以前，一直不信皇家也有真情在的?！彼f的時候，聲音漸漸地低下去。

    反握住他的手，知道他是想到了太多的事情。

    璿兒的事，我怪過他，可是卻不恨。

    他是璿兒的父親，我沒有資格恨他。

    可，就算心里怨他，我也不會放下他不管的。

    “這樣的感覺，讓朕……舍不得……”他含糊地說著，靠近我湊過來。

    不知為何，我有種心慌的感覺，略動了身子，低語著：“皇上還是好好休息，臣妾……再來看皇上?！庇行┗挪粨衤返仄鹆松恚Ａ松碜?。

    轉(zhuǎn)了身，聽得他又道：“妡兒……”他頓了下，又笑，“沒事?！?br/>
    急急地走出乾元宮，阿蠻和常公公立馬迎上來，看見我的神『色』不拾之前般憤怒，終是放了心。

    下了臺階，才想起又忘了一事。

    姐姐和蘇衍的事。

    站住了腳步，此刻他怕是休息了，我也不好再回去打擾。能隋太醫(yī)能給他出診了，我就來求他放姐姐他們離開。

    回了馨禾宮，見姚妃竟然在我宮里等我。

    有些吃驚，忙上前道：“姐姐如何來了？”

    她拉住我的手，顯得有些擔(dān)憂：“妹妹的事本宮都知道了，一早不曾來，也是怕你實在傷心著。本宮……這個時候?qū)嵲谝膊辉搧?。”她一手撫上肚子，她已?jīng)有六個半月的身孕了，肚子也很明顯了。

    她是怕她懷著孕，來刺激我的孩子夭折。

    呵，其實，事實哪里真的是這樣呢？

    拉了她坐下，她又道：“就是擔(dān)心你，來了，才聽說你去了乾元宮，想著，還是等等。妹妹有皇上的寵愛，還怕日后沒有機會么？可千萬想開著點?！?br/>
    她說著和頤沅公主一樣的話，我只苦笑一聲，還能如何？那件事，我也不能解釋。元承灝說他有他的道理，究竟什么道理我不知道，我卻也不能說破了這話。況，消息是皇上說的，我若是說我的孩子還活著，說不準還被他們認為是我思子成狂了。

    也不想和她談這件事，只問：“玉兒好么？”

    她點了頭：“玉兒很好，只是這次聽說你和皇上都回來了，吵著要見你們?；噬夏沁叀緦m以為還是不要去打擾，也不想讓她來煩著妹妹。所以本宮自己來了。”

    “姐姐有心了?！币﹀雽m多年都是亦步亦趨，她想事情總是很周到，周到到讓人連討厭她的機會都沒有。怪不得元承灝也要說，是時候給她進位了。

    那無關(guān)乎愛，就是一種本分。

    在屋內(nèi)和她聊了一會兒，讓阿蠻送了她出去。

    關(guān)于璿兒的事，阿蠻也不敢多問。

    隔日，聽聞葉蔓貞真的不再過乾元宮去，原先不敢打擾的各宮嬪妃都陸陸續(xù)續(xù)地去看他，還聽說，他留了鄭貴嬪伺候著。還聽說棠婕妤一回宮，便發(fā)了火，砸了好多東西。

    她就那樣，看誰不順眼都要寫在臉上，一點都不懂的隱忍，也難怪至今還只是個小小的婕妤。就算皇貴妃再幫她又如何？那就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

    下午的時候，常公公來宣旨。

    元承灝竟說我是因為救駕才讓孩子夭折，冊封了我為淑妃，以作安慰。

    那道明黃『色』的圣旨接在手里，心里卻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常公公的那句“恭喜娘娘”也說得尤為輕，他轉(zhuǎn)身的時候，我分明聽見一聲嘆息。我不知他是否知道璿兒的事情，他嘆息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整個馨禾宮的人，也并沒有因為我這次的晉封感到高興。宮人們，都會察言觀『色』。

    各宮嬪妃都來恭喜我，皇貴妃也來了，笑著開口：“妹妹沒了孩子，皇上以此安慰也是必要的。不過你還年輕，倒是也不必怕的?！蔽蚁胨男睦镆踩缢嫔闲Φ媚敲撮_心，我的孩子沒了，那么這宮里頭，又只有皇長子才是皇上親生的兒子了。

    “聽聞還是皇子，真是可惜了?！碧逆兼ピ谒砗蟾胶椭f。

    我不說話，瞧見鄭貴嬪扶著宮女的手上前來，朝我行了禮，卻是嚴嚴實實地道了句“恭喜娘娘”。

    棠婕妤轉(zhuǎn)向她，針鋒相對：“喲，這不是貴嬪娘娘？看你的臉『色』，莫不是昨兒伺候皇上累著了？哎呀——”她似是想起什么，“瞧嬪妾這記『性』，竟是忘了皇上傷勢未愈……”說著，抿著唇笑起來。

    鄭貴嬪只笑著，沒有回擊。

    棠婕妤仿佛是占了多大的便宜，還欲開口，便聽得皇貴妃輕咳了一聲，道：“好了，這在淑妃宮里，別沒有規(guī)矩。”

    棠婕妤這才作了罷。

    年嬪依舊是最后一個來，還如我之前見到的那樣素雅。規(guī)矩地朝我行了禮，才開口：“嬪妾來，也不知是該恭喜娘娘，還是該來安慰的?！鳖D了下，她才又搖頭，“嬪妾最笨，也不會說好話，也不會安慰人。”

    這，恐怕是我認識她以來，她在我面前說的最長的一番話了。

    我只道：“說什么都不打緊，你來，本宮也知你的心意了。”

    她點點頭，起身便要告退。

    我叫住了她，她似是吃了一驚，再次恭敬地回身對著我。

    想了想，開口道：“皇上這次受了傷，想來在乾元宮的時間多一些，你若是有空，去陪皇上下下棋?！彼厝绽?，最喜歡下棋了，我的棋藝沒有年嬪好，還是她去陪他下，讓他覺得興奮一些。

    面前的女子卻是怔住了，等回了神，竟跪下道：“娘娘，嬪妾不敢?！?br/>
    忍不住笑出來，她以為我在試探她么？

    讓阿蠻扶了她起身：“本宮沒別的意思，純粹是怕皇上悶著。”

    “娘娘……為何愿意叫嬪妾去？”她的眼底依舊有些些許的惶恐。

    我只實話說著：“因為皇上說你的棋藝最好?！?br/>
    她一怔，淺笑了下，又低下頭道：“原來嬪妾也還是有優(yōu)點的。”頓了頓，她又道，“可是娘娘，嬪妾……嬪妾會記著娘娘的好，但……有些事，嬪妾也不會做。嬪妾素來笨拙?！彼f著，手上的帕子緩緩地收緊。

    我已然聽出她話里的意思。

    她以為我是想借此拉攏她，她不愿。

    好個剛烈的女子，不得寵，也不爭，更不會結(jié)派。

    輕笑著開口：“若是你哥哥知道，又該說你?！?br/>
    她卻從容開口：“是娘娘說的，您倒是忘了么？您說，既然不想來，就不必來。說起來，嬪妾倒是還得謝謝娘娘的，嬪妾已經(jīng)入宮，反正也不可能得寵，不為自己活，還為誰活？”

    多久沒見她了，原來連當初那個懦弱的年嬪都已經(jīng)變了那么多。

    點了頭，她再次福了身子下去。

    又隔三日，正值十一月初二，這一日的氣溫一下子冷了起來。阿蠻給我套上了小襖，嚴嚴實實地將我身上的衣服拉緊，才扶我過郁寧宮去。

    自回宮那日后，我也不曾見過太皇太后。

    此刻見了，她對我倒是客氣。我知道原因，無非是我的孩子“夭折”了，她也不必害怕元承灝將太子之位給我的孩子。

    姚妃的孩子，哪怕是皇子，太皇太后也是不怕的。姚妃不得寵，這在后宮之中幾乎是人盡皆知的事實。況，她出身低微，在她身上，太皇太后想要找的借口實在太多。

    皇貴妃的臉『色』有些陰沉，我悄然看了眼葉蔓貞，還有鄭貴嬪，想來，便是為了她二人。低頭，用杯蓋輕輕驅(qū)散茶葉，輕呷一口，果真好茶。

    葉蔓貞上前來輕聲說著：“這茶水是用去歲的雪水化開泡的，配以上等的碧螺春，太皇太后說，今兒各宮主子都來了，正好拿出來給大家嘗嘗?！?br/>
    眾人都喝了，只皇貴妃微動。太皇太后只瞧了一眼，也不說話。

    低嘆一聲，倘若沒有當時的葉皇后，元承灝會不會接近皇貴妃也還是個未知。如今她有了孩子，該是慶幸了，可千萬別還想得再多。

    我是看出來了，太皇太后確實最喜歡葉蔓貞，因為，她也是嫡出，還是葉家最聰明的那個女兒。

    只可惜了，她卻也是最不受太皇太后控制的人。

    眾人都享用著好茶，忽而瞧見錢公公自外頭來，朝太皇太后道：“太皇太后，儲鈺宮來人說帝姬不慎跌了一跤，要請姚妃娘娘回去呢?！?br/>
    對面的姚妃猛地站了起來，我也是吃了一驚，見太皇太后揮了揮手。姚妃急忙轉(zhuǎn)身離去了。

    帝姬摔了一跤，我也很擔(dān)心，只是太皇太后不叫散，眾人都不敢走的。

    聽得棠婕妤輕笑著開口：“難得姚妃娘娘還能如此緊張帝姬，等她自己的孩子出世，還不知會如何呢。”

    話音才落，馬上有人附和著。

    皇貴妃卻是冷笑。

    從郁寧宮出來，因為擔(dān)心帝姬，徑直過了儲鈺宮去。

    孩子是碰傷了額頭，說是撞上了桌角，青紫『色』的一塊，看來撞得有些嚴重。太醫(yī)已經(jīng)給上了『藥』，她紅著眼睛坐在塌邊，卻是沒有哭。

    見我進去，低低地叫了聲“妡母妃”。

    我應(yīng)了上，忙上前，半蹲下，問：“痛么？”

    她搖著頭，只問我：“父皇會來看玉兒么？”

    怔了下，此事該是有人會去通知他的，只是他來不來，我也不知。

    姚妃忙道：“你父皇若是得空，一定會來的?！?br/>
    她聽話地點了頭。

    我在儲鈺宮坐了會兒，起身出門的時候，恰巧遇見元承灝進來。見了我，他一怔，隨即道：“這便要走么？”

    點了頭，他倒是也不留我。

    行至院中，還能聽見里頭帝姬的話：“父皇也給玉兒呼呼，玉兒就不痛了。”

    抿唇一笑，原來等著他來，就是為了說這句話。孩子的記『性』真好。

    回馨禾宮的時候，過御花園，遠遠地瞧見鄭貴嬪和棠婕妤，我也不曾逗留，只徑直回了宮。

    晚上傳膳的時候，阿蠻進來道：“娘娘，皇上擱了棠氏婕妤一位，降為了德儀?！?br/>
    略吃了一驚，抬眸問：“怎么回事？”

    “娘娘也該瞧見了的，白日里，從儲鈺宮回來的時候，在御花園瞧見鄭貴嬪和棠德儀在吵架。聽聞她用皇上御賜的金鈴砸了鄭貴嬪，此事，恰巧被皇上瞧見了?！卑⑿U的話語里，隱隱的透著笑。

    果然是可笑的。

    把她自從三品降為從四品，還特意給她選個“德儀”，我不必看都猜到那飛揚跋扈的女子被氣成什么模樣了。她和鄭貴嬪素來不好，今后怕是更恨她了。

    不必問，自是很讓她受辱的事，否則，她怎會氣得涌上元承灝御賜的金鈴去砸鄭貴嬪？

    她那種忍耐不住的『性』子，遲早一天會如此。也許今日的地步，還算好的。至少，沒有『性』命之憂。

    不過我倒是覺得有些奇怪，往日里，鄭貴嬪倚靠皇后，后來倚靠皇貴妃，這棠德儀好歹也是和皇貴妃一條線上的人，鄭貴嬪也真敢。

    “娘娘快吃吧?！卑⑿U在一旁小聲說著。

    我只點了頭，像棠德儀那樣的人，是不值得同情的。

    回宮多日了，每日都等著能有璿兒的消息。

    可，每每都是空等。

    我甚至要開始懷疑，是否真的有人在找璿兒。咬著唇，嘆息著，我又怎么能夠去懷疑元承灝？可，那些帶走璿兒的人呢？他們究竟是何目的，又為何那么多日杳無音信？

    蘇衍還是每日來請脈，他說要替姐姐看著我。

    自那日后，頤沅公主來過我宮里一次，也不再提璿兒的事情。她說柏侯煜打算要向元承灝請辭了，具體回北國的日子還沒有定下。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元承灝似乎還不愿放他回去，只因他以為元非錦與北國之人有聯(lián)系。

    十一月初七，聽聞隋太醫(yī)的病完全好了，蘇衍也不必再過乾元宮去給元承灝請脈，這種事，以往是隋太醫(yī)做的，今后，依舊還是由他做。

    而姐姐的事，我終是也能開口求情了。

    帶了阿蠻過乾元宮去，常公公說他正睡著，隋太醫(yī)才來瞧過他。

    輕聲進去，在他床沿坐了。

    他身上的傷已經(jīng)好得差不多，臉上那抹蒼白之『色』也漸漸地褪去，伸手，將他『露』在外面的手放進被窩。他像是做了夢，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低『吟』地喊了句：“娘親?！?br/>
    我吃了一驚，見他突然睜開眼來，瞧見了邊上的我，微微一怔，才撐著身子坐起來。我俯身扶了他一把，他只問著：“何時來的？”

    “才來，皇上就醒了?！苯o他墊了墊子在身后，我才又重新坐下。

    他扶額皺了眉，只問：“什么事？”

    微微怔了怔，呵，我沒事，就不能來找他么？

    不過，我也確實有事，無奈地搖著頭，開口道：“為了我姐姐的事?！?br/>
    “宮傾月？”他抬眸看過來。

    我忙道：“皇上恩準她和蘇大人出宮吧，他們也已經(jīng)成親，您就放了他們?！?br/>
    他直直地看著我，忽而笑道：“朕的宮女和朕的太醫(yī)成親，這種話，你也真敢在朕的面前說出來?！?br/>
    咬著出，我說與不說還有不一樣么？他不早已經(jīng)知道了？

    起了身，在他床前跪下：“請皇上放了他們！我姐姐沒有要殺皇上，臣妾已經(jīng)解釋過了?！?br/>
    “那在渝州的時候，就該讓他們跑了，也省得還回京來折騰?！?br/>
    “因為隋大人受傷，臣妾不能讓蘇大人一走了之，否則，皇上怎么辦？”

    他的臉『色』微變，沉默了半晌，依舊是開口：“此事朕不會應(yīng)的?！?br/>
    “皇上……”

    “不必再說了?！?br/>
    可我不服，咬著牙開口：“姐姐又沒有要殺過皇上，也沒有得罪過皇上，為何皇上就是不愿放了她！”

    他也不解釋，只道：“宮中有宮中的規(guī)矩，朕以為你不是真的不知。”

    吃驚地看著他，還以為他會說什么，沒想到這個時候他竟然跟我說規(guī)矩！

    “規(guī)矩是人定的，您是皇上，只要您一句話?！?br/>
    他有些生氣了，沉了聲道：“宮女與太醫(yī)私通，朕沒有處置已經(jīng)算客氣了，你還不住口么？”

    “皇上……”

    “住口?！彼似饋恚叭羰菦]有其他的事，就回去。朕還得過御書房去?！?br/>
    欲再開口，他已經(jīng)起了身。

    “皇上始終不信會跳《凌波》的其實是臣妾么？”我跟著他站了起來。

    男子的目光朝我看來，半晌，才開口：“那你是在告訴朕，當年刺殺朕的人不是你姐姐，是你么？”

    握緊了雙拳，我……我怎么是這樣意思？

    欲解釋，他卻抬步朝外頭走去：“此事不必再說，朕不想聽?！?br/>
    聽得他出去的聲音，常公公已經(jīng)幫他開了門。他只出去，連頭都沒有回。

    我追著出去，他已經(jīng)走遠。阿蠻忙上前來：“娘娘，皇上怎么了？”

    咬著唇，他還是不信我的話。

    在乾元宮前呆呆地站了好久，直到那抹身影再也看不見，才回過神來。

    出了乾元宮，想過北苑去，我好久不曾見姐姐了。腳下的步子有些快，走了一段路，忽而覺得身子有些不適。阿蠻注意到了我的異樣，忙扶住我，擔(dān)憂地問：“娘娘怎么了？”

    搖著頭，抬手撫上胸口：“也不知怎的，突然覺得心慌起來。”好似，發(fā)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璿兒……

    心頭猛地一震，是因為的孩子在外頭有事么？

    阿蠻見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快急哭了：“娘娘，我們不去北苑了，我們回宮，奴婢給您宣了太醫(yī)來瞧瞧，可好？”

    站住了腳步，此刻過北苑去，我也沒想好要怎么跟姐姐說。

    元承灝不答應(yīng)他們走，我求也沒有用，這，無疑不是一個好消息。此刻不去，也好的，省得叫姐姐失望。

    回了馨禾宮，我說沒事，阿蠻偏要讓拾得公公去宣了太醫(yī)來。

    拗不過她，也只得由著她。

    卻不想，來的竟是隋太醫(yī)。

    我與他也是甚久不見了，大病了一場，他看起來消瘦不少，額角的皺紋也仿佛更加明顯了。看起來精神倒是還好，我不免取笑道：“誰不知道隋大人是專門給皇上請脈的，如今來本宮這里，本宮豈不要讓人笑話了？”

    他只笑著，在我床邊坐了，指腹搭上我的脈，一面開口：“臣給娘娘請脈也不是第一次了，莫不是娘娘忘了？”

    自然沒忘，不過那一次是元承灝受了傷，我只是給了他一個宣太醫(yī)的借口罷了。

    隋太醫(yī)又道：“臣今日來，是有一事要專程來謝謝娘娘的。”

    “哦？”

    “就是犬子和傾月的婚事?！碧峒按耸拢荒樀母吲d，自己的兒子娶媳『婦』，哪個做爹的不開心呢？

    我卻是搖著頭：“此事本宮私自做了主，還不曾請隋太醫(yī)觀禮的，你不責(zé)備也罷了，竟還和本宮說謝謝?！?br/>
    他忙道：“娘娘可千萬別這么說，若沒有娘娘做主，他們的事，也不知會如何?！彼闪耸郑庞值?，“娘娘的身子無礙，是前段日子累著了，臣回頭開幾個方子，給娘娘熬幾貼『藥』，喝了便好了。”

    一旁的阿蠻聽了，追著道：“隋大人，我們娘娘在月子里也不曾省心過，您可得好好看看，千萬別落下病根?。　?br/>
    隋太醫(yī)點著頭：“阿蠻姑娘放心。”

    阿蠻顯得有些尷尬，畢竟，隋太醫(yī)是宮里醫(yī)術(shù)最高明的太醫(yī)了。

    他卻又道：“這樣，臣先開了方子，讓人送去御『藥』房抓『藥』。”

    阿蠻忙去準備了紙筆來，隋太醫(yī)寫了交給她，她二話不說便跑了出去。

    他似乎又寫了什么，回身的時候，低聲道：“娘娘是有心事，心病還需心『藥』醫(yī)，臣醫(yī)術(shù)再好，也無可奈何?！?br/>
    別過臉，低語道：“隋大人知道本宮的心事是什么?！?br/>
    “娘娘，有些事，已經(jīng)發(fā)生了，也后悔不了?！彼逄t(yī)嘆息著。

    想起璿兒，我再是笑不出來，想著他那么小，此刻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過得好不好，不知道蘅兒是否在他身邊照顧著……我的心就會一抽一抽地疼。

    他又道：“臣明白和骨肉至親分離的痛苦，臣……也不是沒有嘗試過?！?br/>
    略抬了眸看著他，是啊，十七年前，他拋下妻兒，那種感受究竟是如何痛心，我如今可以切身體會。他還是主動放棄，我不知那時候的他究竟是有著怎么樣的決心。

    這些，想必他是連在蘇衍的面前都不曾提及的。

    深吸了口氣，顫聲問：“那么，隋大人后悔么？”

    他斂起了笑，點頭道：“后悔過，尤其，是在得知他那么恨我的那一刻?！彼D了下，目光朝我看來，“可，倘若要我臣再選一次，臣還是會選擇進京?！?br/>
    “為什么？”脫口問著，一面是至親啊，他究竟怎么才能放下？

    “皇上當年還太小，在京中舉目無親，那么小的孩子，臣怕沒有人堆他忠心。可是蘇衍，他還有他娘在身邊?！?br/>
    “可……你沒想到你夫人那么早就去了，若是你早知道，還會走么？”凝視著他，會么？

    隋太醫(yī)卻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只道：“娘娘，有些事，不能假設(shè)，也沒有假設(shè)。臣只是想告訴娘娘，人的一生中，不止是一個人能讓你付出生命，也許兩個，也許更多?；首邮й?，娘娘還能在宮里，除了為皇上，還能有其他么？”

    怔住了，他繼續(xù)說著：“所以臣懇請娘娘，為了皇上，這一次，為了皇上?！彼f著，將手中的紙遞給我，又言一句，“請娘娘，為了皇上。”

    語畢，只見他起了身告退。

    動了唇，終究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房門，已經(jīng)被人輕輕拉上。我低了頭，打開手中的紙，那上面，只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而我，卻仿佛是整個身子都被雷給狠狠地擊中。

    耳畔，似乎又響起方才隋太醫(yī)對我說的話。

    人這一生中，能讓我為之付出生命的不止一個。

    于我來說，此刻最重要的，無疑是元承灝和璿兒。

    狠狠地握緊了雙拳，如果是這樣，那么這一次，我只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