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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醫(yī)奴隸肉2 蒼煙寒樹月高霧合

    ?蒼煙寒樹,月高霧合,城內(nèi)街衢俱靜,便連更聲犬吠也無。古廟森冷,老樹棲鴉,更是凄涼詭譎。

    劉睿躡手躡腳挨近墻根,隱約聽得里頭有人說話,仔細分辨,居然真有杜禹的聲音!

    強壓驚愕,只聽里面的交談,卻是更令自己驚愕:

    “……你……你真是姬太歲?……太歲……求您……求您……”

    “……我并非你說的太歲。”一個男子的聲音,沉郁悅耳。

    “咦,那你是……你、你是那時我見過的……”

    “……‘其生若浮,起死若休’——呵,我叫白浮生。姬太歲什么的小仙,我還不放在眼里?!?br/>
    便聽杜禹激動道:“大仙……求您替我找回尸身,我已經(jīng)支撐不住了……”

    喚做“白浮生”的男子道:“你全靠一點精魄支撐虛假肉身,再這樣只怕魂飛魄散?!?br/>
    “……我知……可我尋不到我的尸身……我的尸身在一個坑里,可我再去時已經(jīng)尋不著了……”

    “便是你尋到了又如何,你如今身已死,附魂回去也無益處。你認為憑你之力可以操縱尸體起死回生么?”白浮生毫不客氣道。

    一時廟內(nèi)沉寂,良久才聽杜禹哀哀道:“……我不能……不想離開他……我是他在這里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他還不知我已是鬼……”

    ……

    這些話如同晴天霹靂,劉睿怔在當場,動彈不得——

    ……杜禹已為鬼?

    不過荒誕無稽之談罷了,劉睿一再迫自己鎮(zhèn)定,只是這次怎么也無法將自己說服,自己日夜相對的人竟是個鬼!劉睿手有些發(fā)抖。

    再聽廟里白浮生長嘆了一聲道:

    “……人鬼殊途,陰陽隔閡。命數(shù)有定,不必費神掙扎。小鬼,勸你趕緊遠離,省得將鬼氣渡給了他,倒害他陽氣折損?!?br/>
    杜宇沒做聲,似是在思考。

    白浮生再道:“……你的精魄流散嚴重,我可以助你將魂魄保全,投入黃泉,也可免去許多修復(fù)舊魂而耽擱投胎轉(zhuǎn)世的時間……”

    “……下一世……我能見到他么?”

    “這看你的造化……”白浮生想想,有些促狹道:“還要看那情天之主追不追究這些細枝末節(jié),要不要罰你呢。如何,你若愿意,我便在你身上加諸法陣,天亮之時,則魂魄離散,都聚到我那里,由我送你入黃泉……”

    久久沉默,再開口的杜禹,只吐了一字,卻似耗光了他所有氣力。

    他低低道:“好……”

    ……

    清宵殘月,草濕露漙,樹影斑駁,子規(guī)夜啼,聲聲泣淚。一墻之間,隔開人鬼,區(qū)分陰陽。

    墻外劉睿閉目思量,腦如亂麻;墻內(nèi)杜禹頹然跪地,想徹愁情……

    老廟三更聽杜宇,血枯難泣是離人。一人一鬼,兩界殊途,同樣心腸。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睿扶墻站起身,一步一步,慢慢挪向廟門。廟里有他不信的鬼,廟里有他鐘情之人……

    白浮生已然不見,只剩杜禹跪坐廟堂中央,毫無生氣。

    杜禹身上是那件淺綠的絲衣,皮膚通透,渾身不見一點血色,慘白駭人。

    杜禹抬頭,訝然瞪著劉睿,兩兩相望。眼神交會,各是痛楚難名;注目凝睇,一樣相思癡絕。

    劉睿在檻外站住腳步,問道:“……你……是鬼?”

    杜禹不語,輕輕點頭。

    “你在那個雨夜,就已經(jīng)死了,是么?”

    ……那樣狂風暴雨,杜禹這小身板兒怎么可能從黃昏之前挨到將近拂曉……這樣的道理,怎么自己早就沒疑心呢……

    他怎可能爬出那個積水的深坑……

    那個被世人遺棄受盡欺凌,卻仍不知怨恨反而保有善心不泯的少年;那個被誣蔑沖撞太歲的天狗遺禍,不受分毫庇佑卻最是虔誠信著姬太歲的少年;那個將人救出困境,卻被世人拋棄的少年,終是死了。

    他從未放棄如此不公的世界,而世界一直都放棄了他。

    “……劉?!沂枪怼覜]騙你……你不信也好……可我真的是鬼……你快些離開罷……我會嚇著你……”

    杜禹有些慌亂地蜷抱著自己,蹙眉痛苦道。他等著劉睿證實自己已作了鬼,嫌惡驚惶地棄他而去……

    劉睿沒說話。眼里黯淡一片。許久,他動了腳步。

    他跨過那淺淺一道檻。

    莫要害怕。我亦不害怕。明知你是個鬼,明知自己和個鬼共渡了這許多時日,卻不想害怕。

    我知你為何憑著一點意念和精魄聚成假肉身留在我身邊,我知你不敢告訴我你已是鬼的實情,我知你每夜都來這廟里祈求神明替你找回尸身……

    你還是愚頑不化,將希望寄托給不曾庇佑你的神袛,可就是這般愚蠢懦弱的你……卻叫我不能放棄——我知你所作所為,都只為了那份想要長久相伴聚首白頭的愛戀……

    縱然世間萬物都放棄你,我劉睿也只有兩字——“不悔”。

    人也好,鬼也好,我不放棄……

    劉睿停在杜禹身邊,彎下身,伸出手,想要再次將那個清澈如水的少年摟在懷中……

    他撲了個空。杜禹的肉身不復(fù),他二人已無法再度相擁。各自立在廟堂冷清空蕩里,只有眼眸流連癡纏,痛心難訴。

    “……小禹,去罷……”劉睿柔聲道:“……你只管放心……我一個人,也會好好活……”

    杜禹渾身一顫,眼淚簌簌而下。

    劉睿繼續(xù)道:“……你快些走也好……早點投胎,早點尋我……”

    杜禹搖頭:“若是尋不著呢?……劉?!粽婺芘c你在千年之后你的世界重逢……”杜禹哽咽不成聲,再說不下去。

    千年之后,劉睿在展櫥外,杜禹在展櫥里,生與死的天塹,隔了千年也無法逾越……

    劉睿眼睛發(fā)痛,淚落如雨,嘴里仍道:“……嗯,好……你我做個約定好了,千年之后重逢……”

    誓言無力,偏偏出口,縱知是虛磚飄瓦,筑不成杜禹的千年一夢,卻如何也想給他一諾。你我在世為凡人,活得再久,待滿頭鶴發(fā),兩鬢飛霜,也不過百年而已,哪里能撐到千年之后……

    “千年以后,你的世界,真的沒有天狗么?”杜禹問道。

    劉睿想了會兒,細語道:“就算有,你也再不會是天狗遺禍。在那里,沒有這樣的傳說……”

    兩人挨在一起,雖碰不著,卻感覺身心緊貼,嗅到彼此溫暖。杜禹綻了個淺淺的笑,干凈如初:

    “……我只期愿千年后在你的世界,吃飽穿暖,無賊無盜,天下太平,有好多勤政愛民的清官,會給我做主……”

    劉睿不再辯駁,也不諷刺,疲累地“嗯”了聲,清官就清官吧,有寄望總比沒寄望好……如杜禹這樣的人,除卻這點寄望,人生是無法支撐下去的罷……

    只是杜禹扭頭望了望劉睿,眼睛認真眨了幾下,又道:

    “……沒有清官也沒關(guān)系,再說我是天狗的禍害也無妨……若與你腿兒相挨,臉兒相偎,手兒相攜,枕席能共……我便也心滿意足了……”

    劉睿呼吸一滯,心如刀絞,想要伸出手去握他;那杜禹亦是抬起手掌,緩緩伸向他……

    雙手相合,十指相挨,緊密不分般,觸不到,卻假裝觸到,因為心意已通,靈犀長在……

    身后姬太歲陶像仍是巋然不動,威嚴高貴如初,神袛冷漠倨傲地睥睨世間,不曾管**福……

    ……只盼時間飛轉(zhuǎn),千年如彈指,可惜漏聲漸殘;只愿長夜未央,西天月不沉,卻聞一聲雞唱……

    已到拂曉分別之時。

    杜禹站起身,雙眸千般萬般不舍,今日之后,你在陽世,我歸黃泉……

    劉睿無語注目,看著他那淺綠絲衣,雅致清靈,瞧他那抹若有若無微笑,從他清澈眼里讀出千年后的祈愿……

    杜禹轉(zhuǎn)過頭,慢慢走進初晨第一抹熹光中……

    絲衣飛揚,映著晨光閃亮,那縷初陽穿透杜禹身軀,直刺到劉睿眼中……模糊中只感到一陣金光閃落,而后隨風散盡……

    ……話音落下。一個故事終結(jié)。

    秦玉凌這才驚覺手上的地瓜已冷,而未靡捧著那半個地瓜,猶疑地送到嘴邊咬了一口,皺眉。秦玉凌無奈道:“涼了就扔了罷,不是什么貴重東西?!蔽疵也粍勇暽?,又咬了一口,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柴火快要燒盡,火堆里木頭嘎吱作響,襯出一室蕭然。劉睿收了收籃子里的東西,道:“今夜酒喝多了,話也多說了些,權(quán)當故事,聽了便忘了罷?!?br/>
    “你要到何處去?”秦玉凌問道。

    “我本就是異鄉(xiāng)人,到哪里還不一樣?!?br/>
    “你果真是從千年后來的人么?”一直默然的未靡終于開口。

    劉睿笑道:“不信也無妨,這世上本來太多荒誕,孰真孰假,我一點也無法分辨了?!?br/>
    未靡扔了那半截地瓜,站起身便往外走:“……你在此處等我,莫要離開。興許你很快能回去你原來的世界也不一定?!?br/>
    “你是要去……”

    “白浮生?!?br/>
    終年積雪的山上,白浮生看雪觀松,煮酒自飲,卻迎來了一名舊識。

    “仙君怎么最近找我這般勤快了?”白浮生故作受寵若驚道。

    未靡徑直道:“你是否藏匿過一個少年的尸身?”

    “咦,這是什么話,我藏個少年身子做什么?”

    “千年之后尸身不壞,或者說只是狀如死尸而已……除了你的千日醉,還有什么?!?br/>
    白浮生撫掌笑道:“果然不假,我的酒已經(jīng)可以一醉千年。只是你如何知道他只是狀如死尸?”

    “我已說了,一千年尸身不壞?!?br/>
    白浮生收斂了笑顏道:“這是怎么回事?”

    未靡搖頭:“輪回顛倒,宇宙錯置,其間好似一個大回環(huán),因即是果,果又是因。我暫時也參不透?!北銓㈩V?lián)炝酥饕南喔妗?br/>
    “……也即是說,那人在千年后見過被我灌下千日醉的少年?”白浮生皺眉問道。

    “正是。”

    “等等,你到此只是為這事而來?”

    未靡道:“他二人紅線雖斷,但姻緣簿上的名字卻是書成一處。情天有疑,是我之職責,必要來查清。有何奇怪的?”

    白浮生擺手道:“自然沒有。”

    未靡又問:“少年的尸身如何在你這里?”

    白浮生不緊不慢抿了口茶:“……聽人道那城里有天狗遺下的妖禍,好奇便去看看,誰想妖禍沒見著,倒在個大坑里找到他的尸身……”

    未靡還是不肯罷休追問:“你要尸身作甚?”

    “好吧,我本是想試藥,誰知這人沒魂魄尚在人世游離,這樣就拿他尸首試藥,我可要膽寒得很。便下山去收他魂魄?!?br/>
    “那千日醉又是怎樣一回事?”

    白浮生無奈嘆口氣道:“取了魂魄回來,不過突發(fā)奇想,若是將魂魄再放回尸身,加諸還魂香,再用一定年歲使魂魄穩(wěn)固在尸身之上,說不定真能讓二者合二為一,起死回生。為使尸首不壞,便灌下了千日醉,并將尸身藏在一處山洞內(nèi)。如此解釋,仙君你滿意否?”

    未靡瞅著他,點頭,而后正色道:“白浮生。莫做多余之事,不然情天之刑,我勢必要親自施加?!?br/>
    白浮生不置可否地微笑。

    臨去之前未靡又問:“改變主意,要替那少年還魂可還有其他原因?”

    “有?!卑赘∩溃骸八啄暝娺^我,從天降下不巧被個凡人撞見,于是只好哄他我在找藥草,釀一種一醉千年的酒……呵,再有,我可憐他。只是這種原因,你是不懂的。哦,倒是上次你帶來那個犯人,也許能懂,你不如問他罷。”

    聽出他揶揄之意,未靡冷哼一聲,也不搭理,就要離去。又聽白浮生道:“這狐裘真是不錯……未靡?!?br/>
    未靡回頭望他,聽他道:“最近妖魔頻出,你可謹慎些行事。”

    “知道?!焙翢o感情地回答,未靡一寸眉峰輕蹙了下,轉(zhuǎn)瞬消失了蹤影。

    白浮生大模大樣地搖搖頭,外頭蒼松立雪,千山皚皚,看得一陣出神:“……時空回溯之力么……”忽地驚叫著撲向爐子:“哎呀!我的酒燒干了!……”

    未靡回到荒廟,劉睿還在,正和秦玉凌聊天,看似所談甚歡。

    未靡身上猶沾著未化的雪,開口則向劉睿道:“跟我來罷,我送你離開這里?!?br/>
    “去哪?”

    “千年之后。你從何而來,便回何處去?!?br/>
    劉睿一驚:“大仙有辦法?”

    未靡點頭:“天界結(jié)界裂縫扭曲之時,與你初到這里的時日相近,該是受你身上光陰回溯之力影響。因此也需你光陰回溯之力彌補。將你投入結(jié)界裂縫,應(yīng)該便能填補,你也可回到你原來的地方?!?br/>
    劉睿一頭霧水,并未聽懂,只知自己可以回到千年后,卻一時猶豫起來——千年后他面對的仍是杜禹的尸體。他莫名害怕。

    杜禹死去的事實,面對一次,便已耗盡所有力氣。

    “我若是不想走呢……”

    “天界之令,不可不從?!?br/>
    秦玉凌哪里看不出劉睿想什么,本不想插嘴,只怕劉睿拗起性子自討苦吃,不由勸慰解圍道:“這里終非你安居之地……千年后他雖仍是死尸一具,好歹能見上一面,不也是重逢……”

    未靡這才道:“……他并未死。只是一醉千年,狀如死尸?!?br/>
    劉睿猛地抬頭愕然道:“此話當真?!”

    “何須誑你?”

    ……

    將劉睿送入結(jié)界裂縫中,天之結(jié)界愈合,完好如初。

    竹林冷寂,茅屋無人,城里戲臺上仍唱著《夢千年》……總有一日鄉(xiāng)鄰的談資中,會少了那天狗的遺禍,和那個脾性敗壞的怪人……

    秦玉凌問道:“白浮生為何救他?”

    未靡道:“因為可憐。只是我不懂?!?br/>
    秦玉凌不再答話,這般心情,未靡確乎不懂;而他自己見了太多人間情愁,自是有些感慨。

    “千年夢后,杜禹正好該醒來了,也不知能否真有重逢一日?!?br/>
    “紅線已斷,姻緣簿上二人名卻在一處,可見二人尚有未盡之緣?!?br/>
    ……

    蓮花漏仍是一滴滴往下,銘刻寸寸流年。若真有蓮漏倒流,光陰回溯之時,人們想要去到的無非是悔恨痛惜之前,愛欲情濃之時,苦難貧困之后。

    劉睿所到雖非期愿之內(nèi),卻從困境中尋到不離不棄之人,一段相思,千年得全,亦算三生有幸的福分。

    或許此時,他又回到那個展櫥前。水晶玻璃里那個淺綠絲衣的少年緩緩睜開雙眸,清澈靈動。終于千年夢醒……或許此時,他將手掌攤開,放在玻璃這面;那個少年亦將手掌攤開,放在玻璃那面……四目相對,兩手相疊……

    一諾成真,你我重逢。蓮漏上銘刻的時間,大可忘卻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