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云開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快要中午了，房間里只有他一個人，這屋子隔音不太好，還能聽到外面大廳汪裁大呼小叫的聲音。

    這一覺睡得倒是挺好，睡飽了精神足，躺在床上還有心思想昨晚的事情。水鬼什么的早就拋在腦后了，他印象最深的，是在甲板上回過頭時，看到趙盜機的那一剎那。

    說來奇怪，離他在青城山第一次看到趙盜機也沒過去幾天，那時候下意識地警惕和戒備，昨晚冷不丁再瞧那雙金黃色的獸瞳，居然還覺得蠻酷的。

    晏云開翻身坐起來，抓了抓頭發(fā)，身體恢復(fù)得差不多了，只是隱約還有些運動過量之后的肌肉酸脹感。

    他花了些功夫拾掇好自己，推門出去，看到同事們聚在一起吃零食，汪裁很怨念地抱著空書包蹲在一邊，趙盜機拆了一桶薯片，遲疑了一下，蓋上蓋子給小孩兒還回去。

    “算了你吃吧?！蓖舨么蠓降?fù)]揮手，轉(zhuǎn)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晏云開，一副被欺負(fù)了的樣子，“晏云開呀，他們都搶我的零食嗚嗚嗚，討厭的大人！嗚嗚嗚嗚……”

    謝智和他的組員們嚼著牛肉干，無動于衷地看著小孩兒裝模作樣。

    晏云開的嘴角微不可見地一抽，道：“你少吃點吧，小心蛀牙?！?br/>
    汪裁不可置信地瞪眼，伸出小手，氣憤地指著他：“你怎么可以這樣，我還是個孩子，我還在長身體！多吃點零食怎么了！”

    “可是你長了這么多年也沒見你長高啊?！标淘崎_在自己腰腹稍上的位置比劃了兩下，“算了吧，寶貝兒，別強求身高了，你吃零食只會長胖。”

    謝智哈哈大笑起來，拋給晏云開一顆果凍，無視汪裁憤恨的眼神，笑道：“吃完午飯咱們就回北京，你收拾收拾東西吧?！?br/>
    “都收拾好了?！标淘崎_說道。

    汪裁被搶了零食，原本設(shè)想的公費旅游又變成了漁村一日游，匆匆忙忙結(jié)束了，心里落差太大，蹲在沙發(fā)角落唉聲嘆氣。

    趙盜機把手中那桶薯片塞到他懷里，平靜地打量了他兩眼，在汪裁委屈的眼神下，扯起唇角，露出一抹轉(zhuǎn)瞬即逝的笑，很淡，乍一晃眼就消失了，讓看見的人以為是錯覺。

    “你笑什么？”

    “他說你長不高?！?br/>
    汪裁一言難盡地看著他：“不是吧大叔？他們都從這個話題討論到什么時候漲工資了，你才覺得好笑嗎？你的反射弧也太長了吧？”

    “嗯？”

    “就是反應(yīng)很慢的意思。”

    趙盜機愣了一下，瞄了汪裁一眼，隨后氣定神閑地閉上眼，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

    汪裁：“……”

    待眾人吃過午飯，便打算回北京。

    晏云開拽著吃海鮮沒吃過癮的汪裁出來時，謝智正倚在車邊抽煙，見他們出來便把剩下的半截?zé)熑釉诘厣?，碾了兩腳。

    謝智的那倆組員一個化作蒼鷹飛走了，另一個開車將他們送到機場后，又開著那輛覆滿灰塵的SUV離開，并不和他們一塊走。

    飛機滑過跑道，逐漸傾斜起飛，沖上藍天。

    傍晚，首都國際機場。

    “為什么小孩子總是喜歡吃這種東西?！标淘崎_低頭看了眼表，“前面排隊取餐的人還有好多?！?br/>
    下飛機后汪裁一直叫嚷著餓，非要拉著他們?nèi)FC吃洋快餐，晏云開原本不同意，覺得吃那些沒營養(yǎng)，結(jié)果汪裁嘴巴一癟，當(dāng)下扯著他的褲腰帶聲淚俱下：“爸，您不能因為后媽討厭我，就連肯德基都不讓我吃！”

    在路過的旅客們意味不明的圍觀視線中，晏云開微笑著，風(fēng)度翩翩地將他踹進了KFC的門。

    汪裁和謝智占座去了，趙盜機留下來陪他排隊取餐。

    等待時，手機鈴聲響起，晏云開看了眼來電顯示，下意識在眼中斂起溫柔的光，接通電話，未語先笑。

    “啊，我在北京，剛剛回來。最近比較忙嘛……明天就回去陪你們吃飯?！彼f起話來也是溫聲細語的，目光漫無目的地四處打轉(zhuǎn)，最終停留在眼前人的背上，“知道了，放心吧，我一個搞后勤的，能有什么危險呀?！?br/>
    晏云開看著眼前寬闊的肩背，一邊回應(yīng)著電話那頭的人，一邊又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趙盜機。

    他的衣柜中有一大半是西裝，日常上班也是西裝標(biāo)配，所以給趙盜機買衣服時，自然也是同樣的標(biāo)準(zhǔn)了。

    當(dāng)初趙盜機一身長衫，頭發(fā)還不短，整得跟民國時的教書先生似的，現(xiàn)下長衫變襯衫，頭發(fā)也剃短了，原先那一兩分頗具時代特色的儒雅氣質(zhì)徹底沒了，悍氣顯露出來，配上他不茍言笑的臉，簡直是新時代的酷哥。

    晏云開抬眼看了眼取餐窗口的號碼，戳了戳酷哥的背，示意他去端餐盤。

    “哎，我先不跟您說了?！标淘崎_朝電話那頭道了別，掛斷通話，從趙盜機手中接過一個托盤。

    這頓飯就汪裁吃得高興，晏云開細嚼慢咽得咬完一個漢堡，便叼著可樂吸管看他狼吞虎咽。

    謝智看著禁煙的標(biāo)識，只得嘴里含著一根薯條，含糊道：“多吃點，今晚加班。”

    晏云開挑了挑眉。

    “水鬼雖然弄死了，但還有很多事情沒搞清楚。”謝智說道，“比如那枚像是鱗片的東西，之前嵌在水鬼胸口的位置，但總不可能是水鬼自己長出來的。”

    如果那只領(lǐng)頭的水鬼是在機緣巧合之下得到那枚顯然注入了靈力的鱗片，因此增長修為，或許這次的事件還可以定義為是水鬼因本能引誘人類，妄圖找自己的替死鬼的群體行為。但如果是別的什么人故意將那東西放進水鬼的軀體中，那這次水鬼聚結(jié)一事便沒那么簡單了。

    晏云開咬著吸管，問道：“先查清楚那是什么種族的鱗片？可能有點難度?！?br/>
    雖然他們辦公室這些年一直在收集各個種族的數(shù)據(jù)，但是由于各種原因，比如技術(shù)上的不成熟，加之很多大妖同族數(shù)量稀少又極度不配合，九處收集到的數(shù)據(jù)實在太少了。

    就像人類很難通過一根毛來分辨這根毛出自哪種動物身上一樣，長鱗片的族類那么多，光靠一枚鱗片能查出什么來？

    晏云開覺得有點懸。

    這天晚上，晏云開的辦公室難得燈火通明。

    謝智坐在辦公桌后面，神色十分認(rèn)真，對著電腦屏幕上的圖像資料比對手中的那枚鱗片。

    他原身乃是獬豸，生而懂人言通人性，在傳統(tǒng)文化中一直是“光明公正”的象征。也許是在人間待久了，他平日里表現(xiàn)得頗接地氣，常常讓人忘記這也是一只神話中的神獸。

    “謝智干活的時候，我總覺得他留我們這兒是屈才?！标淘崎_拿著水果刀削蘋果，果皮一圈一圈地落下，垂成長長的一條，“他當(dāng)初就該去司法系統(tǒng)，不然去紀(jì)檢委鎮(zhèn)著也挺好?！?br/>
    在歷史傳說中，獬豸額頭上長著獨角，喜歡用角去頂那些貪官敗類。

    晏云開削好一顆蘋果，遞給汪裁，又從果盤里拿了一顆，利落地削好皮，轉(zhuǎn)手遞給趙盜機。

    “嘖。”謝智將鼠標(biāo)一推，“沒看到一樣的。長鱗片的妖怪好少啊?！?br/>
    “長鱗片的，比較常見的是爬行動物成精，蛇妖還是很多的，魚族就比較少了。早些年還好，水底下靈氣充沛，修行條件絲毫不比深山老林差，但這些年水污染越來越嚴(yán)重，加上人類過度捕撈，之前聽一個魚妖說，他們族里的小輩兒連個能開神智的都沒有。”晏云開低著頭擦水果刀，“你問過妖委沒有？沒準(zhǔn)他們能有什么線索。”

    謝智搖了搖頭，說：“那邊的妖委啥也不知道，只說沿海地區(qū)近半個世紀(jì)來沒鬧出過什么大事兒。我留了人在福建，走訪過那一片很多個村子，也沒問出有用的線索。”

    晏云開一時之間也沒頭緒，注意到趙盜機扔蘋果核，發(fā)覺他從來不參與他們的任何一次談話，更別說主動發(fā)表意見了。

    “你有什么想法？”晏云開問他。

    趙盜機抽了一張紙擦手，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疾不緩地開口，問謝智：“你做得到嗎？”

    “什么？”

    “如果這件事情是你做的……”

    “我當(dāng)然做得到。”謝智稍微一想也明白趙盜機的意思了。

    那枚鱗片被注入過靈力，這些靈氣甚至可能直接讓水鬼開了神智，提供它修煉。那么第一種情況，那鱗片是個吸收靈氣的寶物，能自動吸收天地間的力量；第二種情況，將靈力注入鱗片的人本身就很強大；第三種情況，就是結(jié)合以上兩種。

    “你是說我們可以懷疑一下大妖或者神獸級別的？”謝智說。

    晏云開道：“如今是末法時代，入世的妖怪中，大妖就那么些，還都是我們的重點監(jiān)控對象，他們要有什么大動靜我們不會沒有察覺。神獸更沒幾只了，都處在半隱世的狀態(tài)。何況，他們實力強橫，通常不屑于策劃什么事情，也沒有這個動機?！?br/>
    “你要這么說的話，還有一個問題?！敝x智說，“鱗片的主人和將鱗片嵌入水鬼胸口的人會是同一個嗎？”

    “誰知道呢?！标淘崎_輕輕一笑，聳了聳肩：“所以，我們根本沒有頭緒。包括背后的策劃者、策劃者的動機，這些都是猜測，也許根本沒有策劃者，只是那只水鬼走了大運，機緣之下得到了寶物?！?br/>
    汪裁聽得頭疼，翻了個白眼：“干嘛想那么多，反正也沒線索，等以后再出了事再說嘛。”

    “這叫防范于未然?！敝x智瞪他一眼。

    辦公室的門微微敞著，被人敲了兩下，一個戴著眼鏡的青年直接推門進來，手中拿著文件。

    “組長，這是分析報告。”周易把報告打印了兩份，一份給謝智，一份給晏云開，同時還解釋道，“這枚鱗片和魚鱗很像，鱗片內(nèi)部是纖維板層結(jié)構(gòu)，表層分布著以羥基磷灰石為主要成分的無機物，形狀是圓形，很像鯉科魚類的圓鱗?！?br/>
    晏云開翻了翻，問：“不像在哪里？”

    “魚的鱗面上大多是輪環(huán)，輪環(huán)可以用來簡單地判斷魚鱗，這枚鱗片上的紋路雖然不甚明顯，但仔細看是從中心朝外擴散的，比較有規(guī)律，而且它內(nèi)部的結(jié)構(gòu)非常緊密——異常緊密?！敝芤渍f，“水鬼的陰氣沒有對鱗片造成任何影響，沒有腐蝕它，此外，這鱗的硬度也非常大。我是沒見過普通的妖怪長這種鱗片的，就算是魚妖，也沒法把真身修煉成這個程度。”

    謝智摸了摸下巴，猶豫道：“我倒是認(rèn)識長著鱗片又非常厲害的神獸……但是他是麒麟啊，也不可能拿自己的鱗做這種無聊又沒品的事情?！彼屑毾肓讼?，居然越想越覺得像，“誒，不說我還沒能想起來，畢竟過去太多年了，我之前有觀察過麒麟的鱗片，好像真的很相似?！?br/>
    汪裁漫不經(jīng)心道：“也許是你那位麒麟朋友出門玩的時候掉鱗，不小心被別人撿到了?！?br/>
    謝智訓(xùn)他：“你以為掉鱗和脫發(fā)一樣簡單嗎？”

    “那個……”周易默默舉手。

    “你說?！?br/>
    周易遲疑：“傳說麒麟長著鹿身、龍鱗、牛尾，沒準(zhǔn)不是像麒麟的鱗，是像龍鱗呢？”

    謝智愣了一下：“可是哪來的龍呢？”

    周易也不太確定，只是說：“我今天整理檔案室，翻了翻我們單位成立之初的一些卷宗，里面有一個案子，提到了龍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