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帝眼神不好,造幻象迷惑倒是個可行的計策。
“別緊張,等它張開三分之二你再動,到口子時就是最大,你逃出的范圍,就算妖帝手法再快,也無事?!崩钪哆M(jìn)行了一番推演。
我搖搖頭表示不可行。我根本就不知道何為三分之二……
李之宥緊了緊我的手,堅定道,“這水一閉一合大約是十二聲,數(shù)到七,一起出去?!?br/>
幻象推出,妖帝果然中計,錐子落下,海水隨之?dāng)噭?,哪怕水流波動得劇烈,我也不敢眨一下眼皮,生怕漏過最佳時機(jī)。
李之宥數(shù)的時候,我亦隨他默數(shù),“一、二、三、四……”
李之宥五字尚卡在喉中,我便感覺到身子甩出去。
蛇尾從水中解脫出來時,化作雙腿。重新呼吸到空氣,大概我打心眼里討厭這股腥味,腳一點地,沿著眼前道路一直往前奔去。
不!李之宥他騙了我,是他推我出來的,那他呢……我回過頭,遠(yuǎn)處的巨龍宛如開屏的孔雀羽毛迅速合攏。
而我已站在一片安全的領(lǐng)域,水不過沒到我的膝蓋。
生與死之間,不過數(shù)聲。
“之宥!李之宥!”我騰上云,海上已恢復(fù)平靜。
“姑射!你竟敢戲弄本帝!”妖帝幾乎氣的跳腳,他將錐子當(dāng)空一劃,我腳下云彩瞬間消散。
轉(zhuǎn)而他踏著海上浮冰而行,在一處一方,忽然收住目光,高舉斷海錐投下去……
“不!”那兒的海下,是李之宥,“你連寶蓮燈也不要?如果……”
“比起一盞破燈,我本帝更愿看到你流下痛苦的眼淚!”
“嘭!”那個位置,擊出數(shù)十丈的紅色水柱,又摔回海面,融入海里。
“妖帝!”霓裳破袖而出,直擊向他?!澳阕屗嵘泶撕?,我便非把你淹死在這海中泄憤不可?!?br/>
霓裳此物,狀如披帛,色彩如虹,稱七彩霓裳,長短自由變幻,威力不可限量。
妖帝避開的很輕易,抬頭望了望霓裳拍在海面激出的紅色水柱,“這便是傳說中的化悲痛為力量?”
我握緊霓裳往后退一步,照著海面一擊,起浪三千里,生出展翼水色大鳥,直撲妖帝。
“厲害啊,一條披帛都可以用出鞭子的效果,”妖帝笑笑,“召喚出鯤鵬,這是同玄女學(xué)的罷?!?br/>
聽到玄女二字,我只覺的力度又增加了幾分,直到我跪倒在云上,手再也沒揮霓裳的力氣,任霓裳另一頭垂在海中。
耳畔驚濤拍岸,眼前風(fēng)云變色,掠過煽動翅膀的鯤鵬,它們鋪天蓋地的拍向妖帝,有些被斷海錐,碎作流云飛沫。
那些飛沫滯在空中,閃爍著晶瑩的光,漸漸聚攏,合座一只最大的鳥,直沖妖帝的面前,利嘴啄入他另一只眼睛。
“嗷……”一聲長號,妖帝疼的斷海錐都握不住,跌在礁石上,“你、本帝這唯一的眼睛……”
垂下眼,云上不知何時沾了一抹血色,我揪出污跡彈開,又抽起霓裳,“別說一只眼睛,你的命我也要。”
“姑射,不可!”
我抬起手腕恰被把住,許是我剛剛修為消耗太多,竟沒有力氣掙脫,眼睜睜看著妖帝騰云而去。
蒼舒蹲到我跟前,將手放在我頭頂,“你的修為占了妖帝上風(fēng)已是不易,切莫真的激怒他了……我很高興你在危難之際會放信號同我求助,適才同父王議事,事關(guān)六界耽擱了一些,我替你療傷……”
眼前這人穿著云錦織就的華服,俊郎面孔同玄女有幾分相似,我并不因相似而覺親近,反而厭惡。
“我尋你幫忙,為的是救我的未婚夫君,如今……也沒有必要了。齊王既然忙,那就不要耽擱了?!蔽冶荛_他,直接跳下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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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jīng)過這番折騰,我已經(jīng)筋疲力盡,席地坐在沙灘上,海上已沒有波濤聲,宛如方才驚心動魄的戰(zhàn)爭只是幻覺。
而我卻曉得這片海洋里,吞噬了一條生命。
白色沙灘上漸漸灑滿多多藍(lán)花楹。
手中霓裳忽被什么用力一扯,險些讓我撲倒,我張皇抬眼。
只見“撲!”一個身影從海底越出,他持著我另一半霓裳,清踏海紋路,一直到我的跟前。
“唔,我身上的水濺到你眼睛里嗎?”
我趕在他替我擦之前,抹了一把,“誰說是你身上的水,我擔(dān)心你都哭了,我以為你死了,你怎么才出來!”
李之宥面向我單膝跪著,身姿恰好擋去他斜上方那輪太陽:“妖帝不是說,那個妖帝不是說你從不哭的嗎?”
“誰說我不哭?”我瞪了他一眼,“從前,我聽話本也會哭,看悲劇的戲也會哭,但后來看多了,也都是一個套路,就不哭了,再說了,我哭還要讓人知道啊?”
聽見我訓(xùn)他,他竟然還笑出聲來,臉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還有說好的一起出來,你為什么要騙我?”
“你有法力,我在后推你一把,你拖他一會,我再出來比較妥……我想占你便宜,真不好意思……”
狗屁!
“你當(dāng)我是人間的純情小姑娘呢,你哄哄就信了,我先出去,妖帝的反應(yīng)再快也自然來不了第二下,然后你引開他,更為我拖延了時間!”
“嗯嗯,你說得對,我保護(hù)你,你怎么還不領(lǐng)情???”
“誰要你保護(hù)?我是神,你是人,傳出去我還怎么混?”
李之宥皺眉:“隔水視物,會有偏差,妖帝他劈不中我的。我也不會去送死,是我的錯,沒有提前支會你一聲,以后我不救就是……”
我訥罕,錘他一下:“你還是不是個男人?。烤纫部梢?,別說出去就是了?!?br/>
他沉默一會,將手撐開罩在我頭頂,欲起身,“說完了嗎?要不我們進(jìn)去再說?!?br/>
“當(dāng)然還有,就在這說,大端午的你給我送香囊,你幾個意思?”
“香囊?你收到它了?”太陽曬得他耳根泛紅。
我從袖子里掏出香囊來砸在他身上,“你明知道我是蛇身,以我送我香囊,我會受傷?”
“宮斗話本都玩爛了的把戲你用到我身上?就算我扎了你一刀子,也不帶這么打擊報復(fù)的?。窟€好我機(jī)智!”
李之宥扶額,“是是是,我錯了。我不該做著這些。我們進(jìn)去吧?!?br/>
“不!”我不理解他為何要抬起雙手,拉住他的手道,“你把手放下,擋住了我看風(fēng)景的視線。”
他顯得有些無辜,“你不是蛇身,大夏天的毒日頭,我怕……”
聽到這句話,我心中滋長出一種莫名的滋味,覆蓋薄雪的碎裂山石下拱出一根小苗。
但摸到他手指的觸感卻讓我無暇去深究這種滋味意味著什么,全然只剩心疼。
他迅速將手抽回,干笑著,“你頭發(fā)亂了,鬢上的梔子簪沒有別好,我替你……”
“你的中指呢?去哪了?”
他不語,我繼續(xù)問,“是剛剛撐起冰塊的時候削掉的?”
“我剛剛試過找回來,可惜海太大浪太急。好了,你別這幅表情,沒有中指,我也就是捏不出君子指罷了,反正我不是君子?!?br/>
“可你還是虛舟普度禪師的弟子,你以后參禪都捏不成蘭花指了……”
“……”他嘆息一回,“那大不了我不出家就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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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但凡閑暇下來,我就拉著白澤研究天書。
以前女媧在世監(jiān)督,我學(xué)東西也沒有這么刻苦。
從早到晚,坐在秋千上都沒有挪什么地方。
白澤對我反常行為也由詫異而后是欣慰繼而是擔(dān)憂:“主人你不是被妖帝打到海里,腦子進(jìn)水了吧……走火入魔。”
“誰腦子進(jìn)水!”我白它一眼,“我這是因為要想法子續(xù)上李之宥的手指!”
“主人,你這……”白澤強(qiáng)撐開惺忪的眼睛,“主人,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不睡覺吧,小澤看主公這幾天過得跟沒事人一樣,您也不用太在意啊……”
其實,我曉得李之宥還是在乎的,即使他從不曾輕易顯露真實情緒,但我深知對于畫者,一根手指意味著什么。
從前在臨安時,深夜里眾人皆已經(jīng)入睡,我攬衣出船艙賞雪。
唯獨李之宥房中還亮著燈,我偷偷摸摸進(jìn)去時他正在作畫,案頭擺著一部《營造法式》并一疊界畫房屋圖紙。
我當(dāng)時問他,他不是捕快嗎?怎么又干這種工匠的伙計。
他答我,營造房屋,捉拿罪犯,殺些人,總之為了銀子,什么都做。
我不解,說他成日忙活也不知銀子去了何處,終歸是個敗家的人。
他卻半開玩笑問我:“假若我說我捐去資助大山之中貧苦孩童辦私塾你信嗎……”
這份人情,我實在欠不起。
思及此,我加快了翻閱的速度。
“哈欠~”白澤翻了個身子,“那小澤先睡了,主人加油?!?br/>
靜夜中,屋里傳來動靜,大概是白澤翻身,我打了個呵欠,“小澤你睡就是了。我翻書聲音盡量小一點,不吵你了?!?br/>
白澤果然安靜下來,我再困也只能繼續(xù)翻閱,誰讓我欠人家的。
女媧造人之泥,可作重塑肉身之用。
看到這幾行字,我如獲新生,卸下這個擔(dān)子,我也可以全心全意去處理別的事。
“姑射?!崩淅漤懫鹨宦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