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槍焰和爆炸中搏殺自己的命運。我的團長和我們的師長曾把現(xiàn)在的瘋狂演示過無數(shù)次，演得快把對方真給劈了，這一切讓我們迄今還在占著便宜。南天門現(xiàn)在耳目失聰了，南天門現(xiàn)在是個癱瘓的巨獸，如果它仍然如臂使指，我們早被碾死。

    前方的機槍爆響，那是坑道里用沙袋匆忙壘的一個工事，沖在前排的三個人一頭栽倒，迷龍站在他們中間，莫名其妙，可還站著，一發(fā)子彈甚至是打中了他縛在背上的馬克沁，造就的一發(fā)跳彈直接命中他身邊副射手的側(cè)顱一可他他媽的就還是完好無損地站著。

    那個只好臥姿使用的簡易工事后，那個日軍輕機槍組也莫名其妙地瞪著他。

    死啦死啦扒開迷龍，用兩筒霰彈轟擊了那個槍位，然后用另一只手上的毛瑟二十響過去了局。他一腳把那挺沖鋒時使不上的歪把子踢開了，拿枝空了的霰彈槍指著迷龍笑。

    死啦死啦：“沒天理啦！什么世道？”

    他毛瑟槍一揮，我們跟著往前涌。迷龍還在那撓頭，我從副射手的尸骸上解著攜行架——一挺老水冷機槍很管用，虞嘯卿真沒說錯。

    我：“我要離你遠遠的！妖怪！”

    迷龍終于給自己找到了解釋：“我老婆準在家燒香呢，這娘們?！?br/>
    死啦死啦又在前邊鬼叫：“炸他娘！”

    張立憲沖上去了，撲在地上，這回死啦死啦幫他裝的彈，前方一群日軍抓狂般地試圖用沙袋和能找到的一切封上坑道，他們干得頗有眉目也頗見聲色。投入得忘了我們的存在。

    張立憲連轟了兩發(fā)火箭彈。

    然后死啦死啦指著那片硝煙，硝煙之后的坑道呈明顯的上升趨勢。

    死啦死啦：“南天門?！?br/>
    虞嘯卿在灘涂的礫石中、淺水里和霧氣中走動著，年青的精銳們簇擁在他身邊——但只有他們簇擁在他身邊。虞嘯卿像在對著霧氣叫喊。

    虞嘯卿：“進攻?。∵M攻！今天不是吃齋念佛的日子！……都怎么啦？！”他怒氣沖天地對著灘涂和霧氣叫喊：“你們怎么回事？！”

    虞師，呆呆地站在灘頭和水里，溶入霧氣的同時也像飄忽的霧氣，不可謂不勇敢，零星的炮彈就在他們一無遮掩時給他們制造傷亡，不可謂不內(nèi)疚。內(nèi)疚得只好站在那里發(fā)呆。

    于是虞嘯卿拔出了槍，開始在他鞭策的人群頭上揮舞：“進攻！進攻！二十分鐘前我們就該進攻！”

    沉默。一個就差被他拿槍頂了頭的兵終于囁囁嚅嚅：“……團長……”

    虞嘯卿：“團長怎么啦？”他明白過來就開始咆哮：“海正沖這個王八蛋呢？！”

    一個小排長搭腔兒：“剛才，唐副師座叫走了?！?br/>
    虞嘯卿：“唐……”

    他回過頭想尋唐基的晦氣，可原本站著唐基的地方，現(xiàn)在只余霧氣?？粗瞻?，虞嘯卿的眼神也變得空白——他從來也不是個傻子。

    戰(zhàn)爭就像生產(chǎn)線，和所有瑣事一樣，靠著看庫的、放給養(yǎng)的、寫公文的、拉大車的、灌汽油的運轉(zhuǎn)。虞嘯卿現(xiàn)在想把自己當炮彈打出去，可他那只管瑣碎的唐叔已經(jīng)把炮拆成了零碎。

    但他是不怕死的，不怕死的總有尋死地辦法。他轉(zhuǎn)過頭來便又揮著槍。

    虞嘯卿：“海正沖撤職查辦。副團長指揮！各營營營長集合聽令！”

    他槍口下的人吞吞吐吐：“……都一拔兒叫走了……”

    虞嘯卿又愣了一回，瞪著他的攻擊部隊。他的部隊一半在水里，一半在岸上，看著他，其中不乏像他一樣落空的悲憤。

    虞嘯卿：“你們的同袍正在霧那邊給你們開出一條血路！你們可以不管。你們也從此死了！我有了一師行尸走肉的軍隊！”

    而李冰在他旁邊附耳，在他的吼叫下根本無法聽見，虞嘯卿憤怒地轉(zhuǎn)回身來。

    虞嘯卿：“有話大聲說！我還不用騙著弟兄們?nèi)ゴ蛘蹋　?br/>
    李冰：“軍部把所有輜重車都調(diào)扣了，說鄰防區(qū)急用……”

    虞嘯卿冰冷徹骨地看了李冰一眼，沒憤怒了，只有打心里涼了出來。涼得他只想熱。哪怕自己點個火堆也要跳了進去。

    虞嘯卿：“我要叫你帶個手槍隊，見唐基殺無赦——做得來嗎？”

    李冰答得也算是不打折扣：“副師座的車好像走了好一會了。說是去軍部?！?br/>
    虞嘯卿：“好樣的。我算沒看錯你，小張小何總說跟你隔著一層?！彼噶酥胳F氣，“小張小何就在那山上?！?br/>
    他點了點頭，在李冰的肩上拍了兩下，然后將他猛地推開了。他繼續(xù)向他無能為力地軍隊下無能為力的命令，無能為力是無法掩飾的，挫敗在每一個字里邊。

    虞嘯卿：“……我指揮渡江攻擊……各連連長，集合，聽我命令。”

    他戳在江水里的部下亂了起來，在打架。很多人追打一個，打得水花飛濺。虞嘯卿走向那里，很多人把一個倒在水里的家伙拳腳交加，他踩著水，越來越冷，真是很冷。

    虞嘯卿：“我們還要怎么個亂法子？廉恥呢？”

    打架的停了，那個為首的年青軍官回了頭，并不是失控，而是憤怒的——他指著那個被毆倒在水里的：“他破壞渡船?！?br/>
    虞嘯卿看了眼系浮在水面上的橡皮舟，一把刀插在舟上。咝咝地漏著氣。

    虞嘯卿：“很好。你們連長呢？”

    打人的家伙再一次指著水里的家伙：“他就是?！?br/>
    于是虞嘯卿對著水里的開了一槍，安靜了。虞嘯卿覺得自己心里好象也安靜些了。他瞧著那個揍人的軍官和他同樣年青更加年青的手下，總還有想他所想的。

    虞嘯卿：“現(xiàn)在你是連長——準備渡江。”

    年青軍官：“不行。我們過去了根本沒有后援?！?br/>
    虞嘯卿：“我馬上就送過去一個營一個團！整個師！”

    年青軍官：“您不可能就這樣把全軍給送過江?！?br/>
    虞嘯卿把槍口狠狠戳上了那家伙的胸口，但那也是個不怕死的。

    年青軍官：“攻擊立止，團長走時早把這道命令傳得無人不知了。這樣過去就是送死，死了還叫嘩變，連名字都要除了。這輩子對別人對自個都像發(fā)夢一般?！彼層輫[卿看他袖口里的手，確切說是有肘無掌的手：“我已經(jīng)很假了，一個巴掌拍不響，我還有兩米半的腸子留在江那邊?！?br/>
    虞嘯卿：“……是你們他媽的正在嘩變！”可他能對這么個人開槍嗎？他只能濺著水咆哮：“那你就由得他毀船?。」斫惺裁?？！”

    那軍官就又一次讓他看自己不存在的手：“我總得留條路，給它拿回來——可不是今天，不是搭上全連?！?br/>
    虞嘯卿木了一會，沖沖地走回岸上，一路上推開那些試圖攙扶他的親衛(wèi)們，用力極猛，幾個人被推得翻倒在水里。倒像是打架一樣。

    李冰：“師座，軍部急電！”

    虞嘯卿：“鈞座還是唐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