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雍王宮，關(guān)雎殿。
殿門緊閉，偶爾可以聽到從中傳出來的哭泣抽噎，門外各殿夫人都在侍婢的攙扶下候著，緊攥的五指無不顯示著她們面上的平靜是如何的不堪一擊。
這時，一陣腳步聲傳來，殿內(nèi)正道上緩緩走過來一群人，一個容光明艷的女子在內(nèi)侍宮婢的簇擁下迤邐而來。
她穿一件白底青花的長褂，頭上梳著墮馬髻，膚如凝脂、云鬢如鬟，縱看起來已不比二八少女年輕了，依舊當(dāng)?shù)钠鹞羧漳且痪洹拌^當(dāng)慚其星輝，蘭芷亦愧其德芳”。
“見過王后?！北姺蛉私允┝艘欢Y。
“不必多禮。”謝涵對著為首者虛扶一把。
“王后怎么這么晚才過來，梁姬妹妹都疼厥過去三次了！”寧燕夫人蹙了蹙眉。
“有些事耽擱了，”謝涵淡淡一笑，“再說，我也不是太醫(yī)啊。”
“話可不是這么說的，后宮皆由姐姐你管理，現(xiàn)在梁姬妹妹小產(chǎn)，姐姐可不能跟個沒事人一樣。”又一人出聲嗆道。
“不錯，后宮皆由我管理，”謝涵贊同地點點頭，忽話鋒一轉(zhuǎn)，“寧燕夫人和劉良人你們昨日殿內(nèi)又無故死了三個宮人，還沒向我報備罷?！?br/>
“你――”寧燕柳眉一豎，聲音拔高。
謝涵一揮手制止，“好了，你再吵，里面都要聽到了，莫擾了梁姬休息?！?br/>
突然想起室內(nèi)有誰在的寧燕一個寒噤。
里面，里面當(dāng)然不是指正躺在床上的梁姬夫人姬傾城，而是剛剛進去把聞訊來“探望”的眾女都阻在門外的雍王霍無恤。
場面一下子又安靜了下來。
一刻鐘后，“吱呀――”一聲，緊閉的大門終于開了。
“都進來罷?！背脸恋穆曇舨槐嫦才?br/>
眾人皆是心頭一跳，趨步入內(nèi)，謝涵率先拜下，“臣妾見過大王。”
其余人等皆跟著謝涵施禮。
卻是許久不曾聽到叫起的聲音，眾女禁不住偷偷抬頭，忽然一道聲音――“別哭?！?br/>
眾女一愣，大王……大王何時會這樣說話了。果然，姬傾城就是不同的么？
霍無恤正坐在床邊，姬傾城頭歪在他大腿上，冷汗淋漓、臉色慘白，像是怔了一般，一雙盈盈杏眸眨也不眨，就這么兩行淚直直地淌了下來，他拿汗巾替她拭著淚。
這一動作，似乎一下子把她喚回來了，她頓時趴在他腿上失聲痛哭，“孩子，我們的孩子啊……”
“你放心，寡人絕不會讓他枉死的。”霍無恤目光一寒，“敢動寡人的人，寡人定叫他不得好死、九族夷滅?！?br/>
陽春三月似乎剎那成了寒冬臘月，眾人心頭都不由打了個突。下一瞬便又聽那聲音道：“把他帶上來！”
眾人下意識回頭，頓時牙關(guān)打顫，只見兩個武士拖進來一個已不成人樣的東西，一路都是長長的血跡，那東西嘴里還不停地叫喊著，似乎是求饒聲。
連姬傾城都禁不住往霍無恤懷里瑟縮了一下，“無恤……”
霍無恤安撫地拍了拍她腦袋。
謝涵冷眼看著，眼睛余光不禁向剛剛目光有一瞬間躲閃的寧燕瞟了瞟。
“誰指使你在夫人安胎藥里下紅花的？”霍無恤指節(jié)微曲，輕敲床沿，嗒嗒嗒，如死亡的旋律，“說實話，寡人可以給你一個好死?！?br/>
“奴……奴婢……沒人……指使……”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趴在地上發(fā)出嘶啞的聲音。
這聲音有些熟悉，姬傾城一愣，不敢置信，“芮兒？是你？為什么，我從來沒把你當(dāng)過下人，你為什么要背叛我？”
謝涵看了姬傾城一眼，過了這么多年，她也始終不懂對方的邏輯。
至于旁邊霍無恤令武士施刑時的慘叫，這種聲音，她已經(jīng)聽過很多了，這并不會妨礙她的思考?，F(xiàn)在，她想知道的是霍無恤在想什么――要拷問，何必在這里？是在警告么？
忽然，室內(nèi)眾人的目光都向她聚集過來。
因為，剛剛那芮兒終于忍不住酷刑要坦白了，“是…是……”她扭頭，朝謝涵看來。
謝涵心里咯噔了一下，正要開口。
芮兒卻一百八十度大轉(zhuǎn)身，指著寧燕，“是寧燕夫人給了我三十金要我在夫人碗里下藥的！”
“你不要胡說！”寧燕矢口否認(rèn)，“你剛剛……剛剛不是看王后了嗎？”
“其內(nèi)許是深有隱情，大王……”謝涵邊整理著措辭邊開口，忽然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不是王后，不是王后！”芮兒發(fā)瘋般地搖著頭，身上掉下來一塊雕花玉玦。
玉玦雕花，是齊國加工玉料的傳統(tǒng)。
芮兒身體陡然一僵，“公主！奴婢有負公主信任！”她朝謝涵流下兩行血淚，頭一歪便倒下了。
兩個武士立刻蹲下檢查，“她咬舌自盡了?！?br/>
一切發(fā)生，不過轉(zhuǎn)瞬之間。謝涵張了張嘴巴，百口莫辯，姬傾城更似乎呆了，“涵姐姐……我什么都不和你計較了，你為什么還要……”
“王后真是好算計，既讓梁姬妹妹痛失孩兒，又陷害我做替罪羔羊，幸好這賤婢恰好掉下玉玦。”寧燕尖利著嗓音憤怒道。
“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你焉知不是計中計？”謝涵話是回答寧燕的，目光卻轉(zhuǎn)向霍無恤，很顯然，她這句話是說給對方聽的。
可是霍無恤已經(jīng)什么都聽不進去了，“不要狡辯了?！彼従彴鸭A城的腦袋放回軟枕上，忽然站起身，毫無征兆地抽出腰間長劍，寒光乍現(xiàn)。
鋒利冰涼的劍刃貫透右肩，鮮血汩汩而出，謝涵被大力沖得連連后退三步，直到被狠狠釘在身后朱紅抱柱上。
眾人都被這一變故驚得尖叫出聲。
“毒婦。”霍無恤抽劍而出，謝涵身體失了支撐般地往下滑了滑。
見霍無恤似乎還要再朝謝涵胸口刺一劍，姬傾城終于驚醒從床上跌跌撞撞地沖了下來，“不要――”
她只著里衣的溫軟身體緊貼霍無恤后背，雙臂緊緊抱著對方不讓對方前進，沖謝涵不停地搖頭，“涵姐姐你快走，雖然你……但我永遠也不會忘了你當(dāng)初對我的好的。”
謝涵單手撐柱，恍若未聞，只怔怔地盯著三尺青鋒外那雙漆黑一片透不出任何情緒的眼睛，電光火石的一瞬間，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此時此刻，她不禁想起很久以前那位隨太子姬擊。
“一人做事一人當(dāng)，但臣妾絕未殘害大雍王嗣，愿以死明志?！敝x涵不要命地朝霍無恤伸著的劍尖沖去。
姬傾城立刻拉著霍無恤往側(cè)一偏，謝涵頓時撲了個空跌倒在地，右臂著地，一陣鉆心的痛。
“無恤，就當(dāng)為我們的孩子祈福好不好，不要讓他沾太多血氣，讓涵姐姐去蒼梧殿罷，饒她一命罷?！奔A城拉著霍無恤的手低聲哀求，
“好。依你。你去躺著?！?br/>
蒼梧殿是雍王宮的冷宮，年久失修，斷瓦頹垣，宮人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干著活，甚至尊卑不分對著昔日主子頤指氣使。
所幸，霍無恤還沒有廢后，頂著王后的身份，謝涵的日子還沒太難挨。
“公主，夜深了，歇歇罷。”壽春瞧著端坐室內(nèi)的人小聲道：“您還要養(yǎng)傷呢?！?br/>
謝涵單手撥弄了下琴弦，“我睡不著?！?br/>
“奴婢去太醫(yī)署討些止痛藥?！眽鄞哼B忙轉(zhuǎn)身，他知道自家主子其實是特別不耐痛的。
“不必?！敝x涵搖了搖頭，“我不痛，我只是――”她忽然一頓。
一人正站在門口，月亮鉆出云層，把他冷硬的臉孔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壽春反應(yīng)回來，連忙跪下，“拜見大王?！?br/>
“退下?！被魺o恤抬手。
壽春不動，霍無恤皺了皺眉，“退下?！?br/>
“下去罷?！敝x涵出聲，壽春小幅度抬頭看了上方人一眼，謝涵沖他支了支下頜，他方緩緩?fù)顺鲩T外。
“你的人，竟連寡人都指使不動？”霍無恤朝謝涵一步步走近。
“我的人，自然該聽我的?！敝x涵垂首盯著案上古琴，彈撥著調(diào)試音調(diào)。
霍無恤皺了皺眉，“幾天不見，你連點基本禮節(jié)都不懂了么？”
“大王要知道，禮是對人講的?！敝x涵抬頭，長發(fā)順著她臉頰披散下來垂至腰際。
此時霍無恤已在長案對面站定，凝視著對方此時顯得格外柔和無害的臉，“你果然是知道的，你總是能第一時間明白寡人的心意?！?br/>
“榮幸榮幸。”謝涵沒誠意地呵呵一笑，“大王只是想找個攻打齊國的理由罷了，何必這么處心積慮還賠上自己的子嗣呢，真是狠心吶?！?br/>
“你以為姬傾城小產(chǎn)是我動的手腳？”霍無恤聲音微沉。
“這哪里需要大王親自動手，大王只要冷眼旁觀順手推舟就夠了?！?br/>
“不錯?！被魺o恤面色稍霽，掀開衣袍，盤腿坐了下來，“她腦子拎不清，若是生出個和她一樣的兒子來再掐死，麻煩?！?br/>
謝涵長長地嘆了口氣，“大王真是薄情呢，可憐表妹背負著大昊寶藏的秘密要被你這樣騙得團團轉(zhuǎn)。”
“難道只寡人一個人？”霍無恤冷嗤，“楚子般、寧襄、趙臧、沈瀾之……還有當(dāng)初的你，不也一樣？”
“現(xiàn)在想來，所謂寶藏，實在太過虛無縹緲，得之便可得天下，大王覺得可能么，好笑么？”謝涵笑過，又繼續(xù)緊了緊弦，抬頭，“大王想聽什么？”
“虛無縹緲也好，不切實際也罷，寡人可以不要，但也決不能讓其他人得到。”霍無恤傲然道，又看他一眼，“你傷勢好得挺快，已能彈琴了？”
“大王說它？”謝涵看了自己右肩一眼，淡淡道：“一點蚊蟲叮咬罷了?！?br/>
霍無恤臉色有些難看，“……那就《高山》罷?！?br/>
《高山》可是首高難度又高強度的曲子，健康人彈后也會手臂酸疼不已。
謝涵微微一笑，然后螓首撫琴，恬淡寧靜的音樂從蔥白十指流泄而出，“朝搴阰之木蘭兮，夕攬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
她邊彈邊唱，嗓音婉轉(zhuǎn)空靈，然而――
待對方奏完一曲后，霍無恤幽幽開口，“雖然都是楚曲，但這也不是《高山》?！?br/>
“嗯?！敝x涵點了點頭，奇道：“我只是問大王想聽什么，并沒說大王想聽什么我便彈什么啊?！?br/>
霍無恤：“……”他面色微黑。
“大王不必惱怒，世事皆是如此，這天下多少人都是利用人的慣性思維施以言語之巧呢，大王不可不慎思之、審問之啊?！敝x涵慢條斯理地解釋著。
霍無恤看了她一眼，“繞了一圈，你終于把話給繞回來了。寡人可以告訴你，伐齊寡人早有主張，沒有他國參與挑弄。謝漪無才無德，齊國滅亡只是早晚的事，你又何必爭這朝夕之間?！?br/>
謝涵一怔，轉(zhuǎn)而低低一笑，“照大王這么說，人終有一死，又何必來活這一遭呢？”
霍無恤不答，只緊緊盯著對面人的面龐，“謝漪不愿你攝政，眾卿不喜你變法，齊人又還有哪個記得你當(dāng)年驅(qū)燕師保家園？他們拱手就把你送出來了。你要知道，你是謝漪親手賣給我的，為的就是讓你不能再碰一點齊國政事，當(dāng)年齊哀公也是這么親手下令流放你，這樣的齊國，你何必再為它費心費力？”
他“嚯――”地站起身，“齊國不容你，寡人可以容你，只要你放下過去，寡人可以承諾給你最好的。你不愿困居后宮，寡人可以封你卿相之位，可以與你統(tǒng)御雄兵，任你盡施才華，只要你立功，寡人還可封你徹侯爵位?！?br/>
徹侯，雍國二十等爵位之最高。
謝涵凝著對方良久，喟然一嘆，“我終于明白為什么有這么多人才愿意來雍國了。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大王你雖是愛才之君，卻非愛民之君。一個人總不會不生病的，不是頭痛就是腳痛，這個時候帶著他去治病，治好頭或是腳就好了，哪有聽過扔下人就跑了的道理？”謝涵認(rèn)真道。
霍無恤扭頭，“寡人不是同你來辯論的。你若想辯，寡人可召陳璀過來?！?br/>
謝涵“噗嗤”一笑。
日子就這么過，謝涵并不覺得冷宮的日子有多少不好，反而難得清凈，最多就是霍無恤偶爾來坐坐給她洗洗腦，反正她是不會被洗腦成功的就對了?？傊呛茌p松的日常，她已經(jīng)很久沒有這么輕松過了，如果雍國沒有在全員備戰(zhàn)就好了。
所以，終究她還是不得輕松。
東邊閣子忽然傳來一陣響動，謝涵叫壽春過去看看，不一會兒對方便回了來。
“是什么東西？”謝涵翻著竹簡，隨口問道。
壽春卻不答，只趨步上前。
謝涵疑惑抬頭，一愣。
只見那一身內(nèi)侍服里套的人哪里是壽春，他身形高瘦清衢，面貌文雅清和，唇上微須，年近不惑。
“涵妹?！彼⑽⒁恍Α?br/>
來人正是蕭相沈瀾之。
謝涵淡淡瞥他一眼。
“阿涵……”他無奈嘆了口氣，“一別多年，別來無恙？”
“承蒙掛念，僥幸安好。”謝涵不再看他，繼續(xù)低頭看書。
“你就不問問我怎么來的，為什么來的？”沈瀾之走進幾步，站在對方身側(cè)。
“壽春在哪？”謝涵問道。
“放心，他很快就會回來的。你這倒是森嚴(yán)，真是冷宮？”沈瀾之又嘆了口氣。
“明知故問?！敝x涵依舊不抬頭。
“霍無恤的伐齊三軍已經(jīng)駐扎在東門外了，就差去太廟的占卜儀式，馬上就能東渡洛水，出函谷關(guān)，過國境，抵達齊境。”沈瀾之緩緩道。
謝涵呼吸一滯，抬起頭，神色平靜，“早晚會有這一天的，我早已料到?！?br/>
“明人不說暗話?！鄙驗懼P腿坐下與人平視，“你我做個交易如何？你幫我殺了霍無恤，我與大王幫你殺了謝漪另立新君?！?br/>
“雖同是國君，這兩件事的難度可不可同日而語啊?！?br/>
“殺霍無恤并非對蕭國一國有好處，齊國才是迫切需要雍國出點什么事來延緩侵略。”
謝涵一笑，“燕境同樣毗鄰齊國，我焉知你們不是要立個傀儡政權(quán)，若如此，我寧可是謝漪?！?br/>
“這次我出使雍國，可以把你偷帶出去，讓你來選繼任國君?！?br/>
“屆時，你為刀俎我為魚肉，怎么說都由你們了?！?br/>
沈瀾之詞窮，但他有一個優(yōu)勢，“但無論如何，霍無恤必須死。他繼任雍國國君之前，尚有八個諸侯國，而今除雍之外只剩下楚、齊、蕭三個了?！?br/>
“說得好像蕭國不曾吞并瓜分過一樣。說得好像霍無恤死后雍國就不再勢大一樣?！敝x涵冷笑。
“但你不可否認(rèn)只有霍無恤死了，才能給我等一口喘息之機。”沈瀾之一語中的。
謝涵終于閉了閉眼，“不錯。”再睜開已是一片清明，“你想怎么動手？”
“你恐怕不知道罷，霍無恤每來此地，不只不會帶侍衛(wèi)，反而還會把守宮武士遣遠。他今夜估計便會來尋你，屆時你選一易進難出的房間，先使他放松，再摘下他佩劍，你我再聯(lián)手圍剿如何？”
謝涵側(cè)頭，與人對視一眼，“好。”二人眸中均閃過一絲暗光，誰都知道對方心有算計，端看誰棋高一招了。
果不其然，今夜霍無恤便踏月而來。
燈光微醺，謝涵支著額頭閉著眼睛，頭一點一點小雞啄米似的，顯是看書看著看著看睡著了。
霍無恤稱奇，走進幾步，輕聲在對方對面坐下，也不叫醒人，只單手支頜盯著對方紅撲撲的臉。
過了一會兒，似乎哪里不對。
他連忙伸手一探，對方額頭滾燙滾燙的，不好。
“謝涵，謝涵，謝涵?！彼瘟嘶螌Ψ缴眢w。
“嗯？”謝涵睜開眼睛，雙眼水潤潤的，“干嘛呀?！?br/>
“你大晚上這么坐著吹風(fēng)做什么？”霍無恤把人打橫抱起。
“我在等人啊。”
“誰？”霍無恤腳步一頓，目光微寒。
“對啊，我在等誰呢？”謝涵撐著側(cè)臉，仰頭迷寶寶狀，“他穿著黑衣服，帶的冠子像杯子一樣，說話兇巴巴的，誰呢，哎呀，記不起來啦，反正很是討厭的一個人辣。”
霍無恤嘴角越翹越高，面色越來越柔，“哦，他這么討厭啊，那你還等他干什么？”
“對啊，我還等他干什么呢?！敝x涵抓了抓頭發(fā)，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懸空了，“你干嘛啊，放我下來?！?br/>
霍無恤頓了一下，忽然雙臂升高把人往上抬，“舉高高哦舉高高?！?br/>
謝涵：“……”
她好險繃住自己臉上的表情，然后一個勁踢腿掙扎，“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外面站得老遠還能聽到聲音的站崗衛(wèi)士們對視一眼，眼底都是污得不要不要的。
霍無恤無法，只得放人下來，揉了揉被打了好幾拳的胸口，朝外走去。
謝涵忙一撈人衣袖，“你去哪？”
霍無恤回頭，只見人巴巴地看著他，他蹲下身來，捏了捏人側(cè)臉，“我馬上就回來，你不許走啊，我等會兒回來帶好玩的給你?！?br/>
謝涵一臉不信。
霍無恤歪頭想了有頃，終于伸出一根手指，“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就是小狗。”
他走出殿后，拿出一枚令牌對一邊人吩咐道：“去太醫(yī)署找太醫(yī)令過來，要快。”
“是。”
待那人走后，他正要折回去，忽聽里面?zhèn)鱽磉扪竭扪降穆曇?，他面色微變，用一種不可言說地目光看著守衛(wèi)眾人，“你們，退后點?！?br/>
眾武士后退三步。
“再退后點?！?br/>
眾武士又后退三步。
“再退后點?！?br/>
……
霍無恤心滿意足地走回殿內(nèi)，里面的人正在彈琴唱歌呢，瞧那一臉陶醉的小表情。
看到人進來，謝涵立刻停下?lián)崆俚氖?，兩只大眼睛滴溜溜地轉(zhuǎn)著看他。
霍無恤不由看了看自己，“寡人哪里不對？”
“寡人是什么？”謝涵捧臉。
霍無恤面色有一瞬恍惚，“寡人，意即寡德之人，乃自謙之詞?！?br/>
這一瞬間，他的聲音似乎和記憶里某一道清朗柔和的聲線重疊了，他凝著面前人沒多大變化的面容，低聲道：“這還是當(dāng)初你教我的?！?br/>
謝涵想了想，也并聽不懂對方在講什么，然后忽然想起更重要的事，“東西呢？”她一攤手。
“什么東西？”霍無恤奇怪。
“你說等會兒帶好玩的給我的。騙子！哼！”謝涵氣呼呼地站起來。
霍無恤這才想起之前的隨口說辭，眼見著人就要開啟暴走模式了，他連忙從袖中撈了撈，好歹撈出樣?xùn)|西來。
“看看看，沒騙你，這不是么！”
謝涵看一眼對方捏著在自己眼前轉(zhuǎn)的東西，是王璽。
她接過，掂了掂，隨后撇撇嘴往案上一扔，“一點都不有趣。”
說著，她眼珠一轉(zhuǎn)，盯著對方腰間的長劍，“我要它?！?br/>
“不行?！被魺o恤一抓劍柄，搖頭。然后，然后就看到人蹲在自己腳邊抓著自己的衣袖晃，“我要它，好不好嘛。”
霍無恤瞳孔微微放大，他頭一個后仰，“我的天，你不要這么看我?！?br/>
然而極具壓力的目光還在從下往上不斷發(fā)射。
終于，他一抹臉，解下佩劍，“別亂玩啊，這個危險。”
“好。”謝涵乖乖地點頭，牽著人的手，“我們?nèi)ニX罷?！?br/>
“睡……睡覺？”霍無恤拔高聲音。
“嗯?！敝x涵點著頭拉著人朝床上走。
紗幔里的沈瀾之暗罵一聲謝涵陰險，在霍無恤離床半丈遠時飛身而出。
霍無恤一驚，手腕一翻便把謝涵往后推去，同時一腳踢起桌案。
桌案高高飛起，沈瀾之長劍一貫，被阻了勢頭，立刻擰身一轉(zhuǎn)，扯落床幔朝人臉上擲去。
“謝涵，你還等著做什么！”沈瀾之一聲大喝。
知避無可避，謝涵亦抽劍加入戰(zhàn)局。
霍無恤聽聲辨位，眼見兩柄劍一前一后朝自己飛來，立刻就地一滾，順勢滾落遮眼床幔，拔起一邊陳設(shè)不斷朝二人扔去。
心知太醫(yī)很快會來，二人皆加快速度，兩把劍舞得虎虎生風(fēng)，還配合得□□無縫，縱霍無恤武力非常，也是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還要再加兩柄削鐵如泥的利刃呢，不過一會兒就只能做困獸之斗了。
前有沈瀾之長虹貫日，后有謝涵密不透風(fēng)牢牢堵著退路，霍無恤力竭，避無可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沈瀾之那把劍一點點逼近，他最后朝謝涵看了一眼，那一眼冰冷刻骨。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間，謝涵忽然旋身一轉(zhuǎn)，劍勢一偏，劃過沈瀾之脖頸，剎那鮮血迸射而出，“你――”沈瀾之指著謝涵甚至來不及說什么就倒在了血泊里。
霍無恤眼里射出一陣異樣的光彩，下一瞬卻又完全熄滅。
因為謝涵的劍沒有一絲一毫停頓，在割破沈瀾之咽喉后，徑直往他左胸刺來，一劍貫穿。
霍無恤捂著胸口，晃了幾晃，跌倒在地，一雙眼睛仍睜得大大的。
謝涵雙腳落地，身形微晃，她按了按額頭，朝霍無恤走來，蹲在對方身邊，伸出一只手，緩緩闔上對方雙眼，“你我之間，國仇家恨，其余諸事，便都微不足道了?！?br/>
她話音剛落，還沒起身，躺在地上的人忽然一個彈跳，劈手奪過她手中的劍，另一手大力一捏，折斷她兩個腕骨。
謝涵還沒反應(yīng)回來，便是一陣劇痛，下一瞬便被對方一腳踢翻在地。
霍無恤捂著胸口飛快地朝外跑去，“來人，有刺客！”
謝涵起不來身，怔怔地看著對方的背影，痛恨嘆息，她竟然刺偏了么，怎么可能？
過了一會兒，一隊甲士入內(nèi)，霍無恤已經(jīng)繃帶加身，“蕭侯好大的膽子，竟敢派使臣來行刺寡人。”
有宮人上來把謝涵扶在床上，老太醫(yī)立刻為她接骨固定。
好一番忙活，待眾人退出去后，室內(nèi)又只剩下謝涵與霍無恤二人，一躺一站，一個抬頭仰望，一個居高臨下。
“你剛剛殺沈瀾之是不是想趁機除去趙臧肱骨，好讓北逼齊國的蕭國停下動作？”霍無恤問。
“是?！敝x涵答。
“你是不是以為只要寡人死了，雍國政壇必亂，齊國就可解除滅國之危？”霍無恤又問。
“是?！敝x涵再答。
“一石二鳥，好算計?！被魺o恤拍了拍手，“可惜，寡人的心長得和別人不太一樣?！?br/>
謝涵恍然，“原來如此?！?br/>
“所以，寡人沒死，所以，齊國滅國之危不只不會解除，還會以更加快速更加慘烈的方式進行。”
謝涵睜大眼睛，“齊弱蕭強，如今沈瀾之行刺之事敗露，蕭侯趙臧獲悉，必然擔(dān)心你報復(fù)而先下手為強，所以決不能給他這個機會，而齊國，早一點滅晚一點滅卻不會有什么不同?！?br/>
霍無恤雙眼冷冷盯著她，“原來你是一石三鳥?！焙鋈唬旖翘羝饌€弧度，“可寡人想看看沒有沈瀾之的蕭國會如何，所以還是打算先滅齊國，你又能奈何？”
“你何不殺了我？”謝涵閉了閉眼，“何必替我掩飾今日行刺之罪。”
霍無恤上前一步，捏起對方下巴，“沒有人可以阻擋寡人東進的腳步。寡人要你眼睜睜看著齊國是怎樣一步一步亡的，你又是怎樣的無能為力?！?br/>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著揚長而去。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