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jié)
謝小禾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跟一個見了才不過三次面的人，說這么多話,且說話的內(nèi)容，是對最親近的朋友,也甚少提及的。
“我,平時也沒有這么啰嗦，”謝小禾抓了抓自己頭發(fā)，偷偷地看周明，再又低下頭，“我就是心里，心里亂七八糟的……”
自從那個車禍的雪夜,自己的生活，便就突然脫離了慣常的規(guī)則，不，生活還照舊,然而心情,卻每日間七上八下,沒著沒落，憂懼凄涼。只是，無法對任何親人，哪怕是親近的朋友言說。
便算對從小無話不說的陳曦，她只是輕松地對她說道，世界真小，圣誕夜來找你趕上車禍，偏就碰見他們夫妻，還幫了他們個忙，聯(lián)系家人。
陳曦瞇縫起小眼睛看了看她，然后‘哦’了一聲，笑，“要不要當(dāng)作熟人，特殊照顧？”
她聳聳肩膀，“難道你們做醫(yī)生的，不該是對所有病人，都一視同仁，如同親人？”
“謝記者說得是?！标愱刳s緊點頭，然后哈哈大笑，“那好那好，我恪守職業(yè)道德，不去替你公報私仇。”
之后，陳曦再也沒有跟她講秦牧的狀況，她也并不去問她，前幾天陳曦為了找一個菜市場棄嬰身世的線索找她幫忙，一起吃飯聊天時候，更完全沒有提起秦牧。今天她聽周明說才知道，車禍當(dāng)天秦牧雖然排除了內(nèi)臟出血和顱內(nèi)出血，是住在骨科的病人，但是自從周明從腹部平片看到膽囊異常，第二天重新給他單查肝膽，發(fā)現(xiàn)有可能不只是膽囊炎起，就已經(jīng)在病區(qū)病例討論中作為重點病例之一討論了。
陳曦當(dāng)然知道秦牧的一切。
“陳曦一定不想讓我再記掛，再難過。我也不想讓她知道，我還這么放不下。想來想去，醫(yī)院不能去，陳曦不能找，就只好，拿幫你的那點忙來市恩。”謝小禾不好意思地對周明說道，“能不能還麻煩你，不要讓陳曦知道我……我找過你，我只跟她說過，我為了醫(yī)療政策方面選題的事情，采訪你?！?br/>
“我人緣沒其他老師好，學(xué)生很少跟我聊天。”周明在廚房里準(zhǔn)備材料，補充自己這頓沒吃好的晚飯，回頭見謝小禾還是不放心地瞧著他，又再說道，“你放心，讓學(xué)生知道，一個女孩子幫我換過車胎也沒有那么光彩。我怎么會去四處宣揚?！?br/>
謝小禾帶了個微笑嘆了口氣，“我并不是為了面子。只是不想讓他們擔(dān)心。陳曦這丫頭從小就已經(jīng)是半個我家的人，跟我弟弟之間決無任何秘密，我跟秦牧的事，父母爺爺嘴里不說不問，不知道得為我擔(dān)過多少心事。我是烈士遺孤，家里人從爺爺往下，都覺得我身世可憐，連弟弟，比我小了4歲，卻從懂事開始，就被大人灌輸要照顧我讓著我的概念。其實，我雖然沒見過生身父母，但從嬰兒開始就被全家，乃至生父的老戰(zhàn)友老上級關(guān)懷疼愛，哪里有半點可憐了？小時候不懂事，霸道，還經(jīng)常欺負(fù)弟弟。于是他倒是跟隔壁的陳曦親近得多，管比他大了幾個月的陳曦叫姐姐，不肯叫我這個正牌姐姐。”
“陳曦?”周明切著雞絲驚訝地瞧了謝小禾一眼，陳曦這女孩子，古靈精怪得時常讓他都覺得頭疼，怎么想，也想不出她會是個寬厚的小姐姐。
謝小禾笑，“是。陳曦從小在大院調(diào)皮搗蛋欺負(fù)人出了名兒，偏偏就和我弟弟這個乖寶寶特別投緣，那是真正的青梅竹馬，不過小時候，騎竹馬的那個，應(yīng)該是陳曦?！?br/>
謝小禾說著笑起來，這個笑容在廚房不算明亮的燈光下，有一點朦朧的溫柔甜蜜。周明心里微微地一動，自打認(rèn)識她，從在他心里扣上了‘不靠譜’戳子的女記者，到雪夜一邊躺在地上給他換輪胎一邊擠兌他的‘刻薄版雷鋒’，從冷靜鎮(zhèn)定地跟他和交警一起幫忙轉(zhuǎn)移車禍傷員，到為了已經(jīng)做了爸爸的前男友失神擔(dān)憂，以至傷心大哭的小女孩……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神情。
“水開了?！彼钢粩嗝八腻佁嵝阉苊髯ミ^面條丟進(jìn)鍋里。
“乳腺組的主任還中意陳曦，我也覺得她有許多女孩子不具備的決斷，狠勁兒，而且皮實不嬌氣，而且聰明----是有點兒浮，但能懂事的聰明。還真很想好好地給自己科帶出來留下，沒少為基本功跟她較勁?！敝苊餍χ粗x小禾一眼，
“后來聽說陳曦的男朋友在美國，而且是相當(dāng)情比金堅，還真有點遺憾。原來就是你弟弟。嗯，說不準(zhǔn)啊，”不知怎么的，周明忽然有了點想逗逗她的興致，
“好像現(xiàn)在心外的住院總大夫，我們大外科年輕一輩兒最瀟灑英俊出類拔萃的一個，很想對稱曦攻堅，世事難料啊，我們做老師的，于公于私，支持他，也別讓心血白費?！?br/>
“就全世界都支持他，陳曦也還是會嫁給我弟弟?！敝x小禾果然挑起眉毛，瞪著他說道。
“這么肯定?他們不過是二十一歲的小孩?！敝苊魅讨φ?jīng)地說，他發(fā)現(xiàn)謝小禾認(rèn)真的樣子其實非常可愛。
“小孩兒怎么樣?他們是不到五歲的小小孩兒時候，就說要做一家人了。到現(xiàn)在，長大了，個性變了，樣子變了，分開到地球的兩邊了，這個承諾絲毫沒變，十多年的堅持，是不是已經(jīng)超越了許多成年人做了這樣那樣客觀條件的權(quán)衡，挑選伴侶時候做出的決定?”
“不到五歲?”周明這次是真驚訝了。
“我弟弟四歲半，才從福建外婆家回來不久的時候。”謝小禾把頭靠在墻上，微笑，很多失意的時候，知道身邊還有某種溫暖恒久地存在，便總覺得多了一點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