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半晌,樊噲突然暴喝一聲,道:這不是消遣人嘛?想我們賣命,直說得了,還什么西進……
樊噲!劉邦輕輕喝了一聲,臉色有些變幻不定,但最終還是拱了拱手,淡淡地道:多謝陳大人提點。
陳平一直在留心打量帳內(nèi)眾人的神色,從神色不定的劉邦一直看到始終靜坐一角默然無語的我。這時聽得劉邦說出這話,微笑了笑,道:不敢。剛才所說的不過是官面上的話,平心里還有點小想法,不知……
噢?劉邦目光閃動了一下,道:請教。
武安侯此行雖是兇險,倒也并非沒有一舉功成的可能。陳平微笑道:秦軍主力盡在巨鹿,必不會為些許小郡與我軍多做糾纏,侯爺只管放手殺去,清完彭、碭四周的秦軍后,一樣可以挾赫赫軍功回師西進,名正言順,到那時關(guān)中之地豈不盡在侯爺掌握之中?
一直沒怎么說話的夏侯嬰突的冷笑一聲,道:到那時?打完秦軍,我們也成了疲憊之師,以這樣的隊伍去打函谷關(guān),豈不是笑話?
陳平含笑看了看他,道:夏侯將軍所言倒也有理。不過平認為,武安侯此行只要占了一個地方,這西進倒是大有希望。他看向了蕭何:蕭大人,你認為呢?
蕭何瞑目沉思了片刻,忽的睜開眼,沉聲道:陳留!
不錯,正是此地!陳平撫掌笑道:蕭大人果然智將也。
陳留道路四通八達,自古乃兵家必爭之地。秦廷東向用兵,所備糧秣大半儲于此地,只要奪了陳留,武安侯以此為基,便是聚十萬大軍亦不在話下。
帳內(nèi)眾人又是一陣沉默。陳留,那個遙遠的地方,那個地形圖上的一個小點,此時卻成了西進大軍的唯一希望。
劉邦沉吟著,面上倒也看不出喜憂,過了半晌,他忽的站起身,向陳平一揖到地,道:多謝陳大人指點。言辭懇切,聽上去當真是發(fā)自肺腑。
不敢,不敢,武安侯請起。陳平忙起身扶住劉邦。待劉邦直起身,他拱了拱手道:平之言已盡,大王仍然等我回復(fù),就此告辭了。
劉邦笑著拱了拱手,道:先生王命在身,劉季自不敢多做挽留,先生慢走。他忽的改口,不再稱陳大人,而是稱先生。陳平也不禁詫異地看了看他,又微笑了一下,拱了拱手,轉(zhuǎn)身離去。
眾人一起站起目送他的身影離去,周勃忽的哼了一聲道:懷王一個小孩子,哪里懂得打仗的事,這條路線必是陳平所定。先編個圈哄得咱們跳進去,再來假惺惺的賣好。
夏侯嬰接口道:我聽說這位陳大人的人品甚是不堪,盜嫂受金,非是大丈夫所為。
什么盜嫂受金?劉邦詫異道。
聽說這位陳大人在鄉(xiāng)下和親嫂子私通,呆不下去了,才去投了魏王,看看魏王不行,便轉(zhuǎn)投了項梁。項梁出兵,他卻又明哲保身不肯跟隨。等一聽到項梁身亡,他在盱臺不知怎么就搭上了大王,日日都陪在大王的身邊,如今也算是個人物了。我聽說這些時日不斷的有人給他府里送禮,他倒是一概笑納,連一個推卻的都沒有。周勃不停的搖頭皺眉。
噢。劉邦略一沉吟,哂然笑道:他人私事,我等管它作甚,倒是議議出兵之事才是。轉(zhuǎn)身看了看我,猶豫了一會,道:你……還是先回去,晚上和你說。
他們原是一腔熱情要西進咸陽,但此時卻突發(fā)了新情況,心中不免忐忑,想必是要好好合計合計。我微笑了一下,拱了拱手道:是,呂直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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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劉邦最終還是沒有拗過我,勉強同意我隨軍,卻始終搖頭道:此行出軍非比往日,我怕是照顧不了你,萬事都要自己當心。
夫君,呂雉也并非一般柔弱女子。我凝視著劉邦,讓自己的眼中充滿崇拜和柔情:呂雉只盼望有朝一日能親眼看到夫君縱馬入咸陽的情景,縱死也無憾。
雉兒。劉邦顯然有些動容,緊緊抓住了我的手,喉頭動了動,半天才道:好,你我夫妻就共赴戰(zhàn)場,生死同心。
于是,我隨軍之事一錘定音。劉邦想來想去也只能讓我以單父呂直的身份隨軍,職務(wù)則是軍中低級謀士,當然這個謀士基本上不離開他的身邊。
由于劉邦西征之軍出發(fā)在即,我也沒有時間再管家里的事,只匆匆將一些事情向虞姬和呂須交代了一下,便把諾大的一個家丟給了妹妹。此后購買宅院,重整家業(yè),照顧幾個孩子的事便都在她的肩上了。呂須雖對我的決定有些詫異,卻百分百的支持,她的理由是,男人就是要盯著,否則難免要做壞事。要不是伉兒實在太小,她也要跟著大軍西進,片刻不離的盯住樊噲。
直聽得我一頭的冷汗。
我走,審食其自然也跟著走。他手頭情報系統(tǒng)的整合還根本來不及全面開展,但卻也沒有更多的時間了,只得一邊隨軍一邊帶著做。好在鏢局原就有一套自己的聯(lián)絡(luò)方式,雖然麻煩一點,卻也能聯(lián)系得上。只希望等到我們所計劃的情報網(wǎng)初步成形后,這種情報的傳遞能夠良性的運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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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尚未亮,劉邦的軍隊便靜悄悄的地營中列隊肅立。金鼓架好,待宰的牛羊亦捆縛于一旁,專等懷王及一眾大臣的蒞臨。雖然他的大軍猶在碭縣,留在彭城縣外的不過是千八百人,雖然現(xiàn)在的楚國也不過算是個草臺班子而已,但出征前楚王犒軍以及祭祀儀式還是要按老規(guī)矩辦一辦。
五更未至,一騎飛至營門,大聲喝道:大王駕到,眾將官出營接駕!
劉邦拱手朗聲道:是。遂帶著一干部將走到營門之外列陣站好。未過多久,只見遠處煙塵騰起,懷王熊心帶著一干大臣以及宋義、項羽等武將來到了軍營之前。
我隱在劉邦身后靜靜的觀看著這場犒軍儀式。其實在我眼中,這種儀式與這時代的某些大型集會也差不了太多,不過是更血腥一些。先是大王訓(xùn)話,然后宣詔,頒布下軍符令箭。軍隊的統(tǒng)帥領(lǐng)到大王的出征令后,便有屠宰手過去一刀捅進被捆綁的牛羊的頸項,待牛羊哀鳴著軟倒,鮮血汩汩而出之時,便用金盆接住呈到統(tǒng)帥的面前,而統(tǒng)帥便親自將牲血淋在自己的兵器之上,同時也象征性的在將作戰(zhàn)用的旗號、戰(zhàn)鼓、金鐸、兵器上淋上一點。而屠宰后的牛羊則被抬起沿隊列左右轉(zhuǎn)一圈,然后被送進伙房。祭祀之后,這些牛羊?qū)⒈蝗恐笫熘瞥呻讶?,分給將士們享用。
劉邦做這一些的時候神情非常的專注,想必在這一刻他也在心中暗自祈禱著。畢竟此去咸陽風急浪高,是勝還是敗,是生還是死,誰也無法預(yù)計,只能去懇求上天的垂憐,保佑前路一番風順。
祭祀儀式結(jié)束后,熊心將劉邦喚到身邊溫言了幾句。他的身形比劉邦矮得多,因身著盔甲,劉邦也不便跪拜,只能微俯著身子,不時點頭稱是,最后拱手為禮,與眾部將列隊營前,恭送懷王回宮。
懷王走后,眾大臣也一一作揖告辭,武將們的話則多了些,畢竟有更多的共同語言,拍拍肩膊,捶捶胸,說上好一陣子才相繼離去,就連宋義、項羽也不例外。
那位卿子冠軍和你說了什么?拔營上路后,我忍不住好奇地問劉邦。
祝我馬到成功,盡勝而歸。劉邦道。
那……項羽呢?
劉邦沉默了一會兒,道:他……他要與我會師咸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