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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臨親王府坐落于京城平川街北邊。
燕稷和謝聞灼到的時候是正午,王府外早已有人在門邊恭敬等候。二人由他引路進了王府,走過青石路時看到邊上假山青松,覆有紅梅點綴,檐下擺了許多時令花,雖是寒冬時節(jié),但生氣依舊未曾消減。
燕稷看著,覺得倒是比宣景殿還要好一些。
青石路走到盡頭,轉(zhuǎn)彎后再過長廊,到了主臥房。
門邊站著的下人躬身行禮,燕稷緩步走進去,剛推門,就聞到了一陣苦味。
燕周有氣無力靠在床頭,面容蒼白帶著病困的疲倦,見到燕稷,掙扎著就要起身行禮。
按著套路,這時候帝王應(yīng)當上前扶起他免禮以表達自己的體恤之心,不曾想燕稷卻就站在他面前笑瞇瞇看著,似乎完全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對。
燕周:“……”
燕周咬牙下榻艱難行了禮,起身時額頭已經(jīng)滲出了虛汗。
燕稷上前扶起他:“王叔還病著,這些虛禮免了便是,身體為上。”
說著,又看謝聞灼一眼,斥責(zé)道:“朕方才一時走神,沒考慮周全,太傅也不說提醒朕,以后可莫要如此?!?br/>
謝聞灼躬身:“是臣疏忽?!?br/>
燕稷這才看向燕周:“聽聞王叔染了風(fēng)寒,朕便過來瞧瞧,王叔可還覺著哪里不適?”
燕周重新靠回去:“多謝陛下掛心,臣用了藥,現(xiàn)在覺著好多了,想來不日便能痊愈?!?br/>
“那便好?!毖囵⒎潘尚πΓ骸巴跏灏残酿B(yǎng)病便是,無需操心太多,總之現(xiàn)在朝堂也算安穩(wěn),王叔不在也不出不了什么差錯?!?br/>
這話聽著像是寬慰,卻是明著暗著說燕周可有可無。
燕周臉色一沉,抬頭看過去,燕稷站在榻前垂頭,一雙桃花眼情真意切看過來,里面盡是純粹的關(guān)懷和擔憂。
若是從前,燕周定會因著他這般依賴模樣而暗自得意,但現(xiàn)在心知他在做戲,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間的不甘和憤怒霎時涌上心頭,勉強撐著的溫厚神色也有些維持不下去。
燕稷卻不罷休:“王叔是身子不適么?怎么臉色更白了……太傅,宣太醫(yī)過來?!?br/>
燕周嘴角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多謝陛下,不過臣并無大礙,就不必……”
之后的話還未說出口,便聽到燕稷又開了口:“之前朕病困昏迷和遇刺時得王叔關(guān)心,心下一直記著,如今王叔感染風(fēng)寒,朕若是不作為,實在于心難安,王叔也莫要見外……太傅,快去快回?!?br/>
謝聞灼妥善應(yīng)了,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見此事沒了余地,燕周眼神一暗,不動聲色對邊上的大管事使了個眼色,后者會意,無聲退了出去。
將這些看在眼里,燕稷低頭笑笑,漫不經(jīng)心同燕周周旋。
燕周強忍著風(fēng)寒病困與他應(yīng)付,暗自將燕稷言語細心揣摩,發(fā)現(xiàn)后者說話看似無意,實際卻是字字藏針,稍有不慎便會落入其早已布好的圈套。
聽著居然是已經(jīng)連深一些的粉飾太平都不愿做。
燕周心頭一凜,措辭更加謹慎。這么過了一會兒,外面突然響起扣門聲,燕周應(yīng)一聲,片刻便看到方才出去了的大管事匆匆走入,在他耳邊低語幾句,面上出現(xiàn)幾分為難。
燕稷笑瞇瞇看著他們:“可是出什么事了?”
燕周揮手讓大管事退了下去,笑一笑:“無事,只是府中下人出了些亂子,讓陛下見笑了?!?br/>
“如此,是該好生管教管教。”燕稷似笑非笑瞥他一眼:“上下有別,這中間隔著的東西,可不是說過就能過去的。”
聞言,燕周瞳孔猛地一縮,看著挑眉微笑的燕稷,神情一亂,說話時都有些恍惚,半晌卻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扯出一抹輕松的笑意,眼里的神采也復(fù)歸原處,開口時底氣明顯足了許多。
這樣的變化自然不對勁。
燕稷眼睛稍稍瞇起,突然聽到房門再次被扣響,偏頭,看到謝聞灼腳步從容進來,身后是一年輕太醫(yī)。
看到太醫(yī),燕稷便站了起來:“王叔此次風(fēng)寒看著嚴重了些,太醫(yī)可要費些心……王叔,太醫(yī)既然已來,朕便不多待了,你好生養(yǎng)病,這可是大事,不必送了?!?br/>
燕周直起身答應(yīng)下來。
燕稷不再看他,同謝聞灼一起走了出去。
外面雪還未消,日光卻還不錯,融融照著,甚是平和。
燕稷緊了緊披風(fēng):“如何?”
“書房內(nèi)兩個密室都進去了,上面書信最新的是也是在千秋宴之前,里面內(nèi)容與陛下之前猜測到的并無不同?!敝x聞灼道:“其他暫時還沒發(fā)現(xiàn)。”
燕稷抬眼:“也就是說一無所獲?”
謝聞灼低低嗯了一聲。
“不用緊張,這也正常,恐怕他和云木止早就料到朕會來,提前做了準備?!毖囵㈤_口:“不過朕倒是很奇怪,朕說伯夏是云木止全靠著猜測,沒有任何證據(jù),太傅就一點不懷疑么?”
謝聞灼眉眼溫和:“對陛下,無論如何,臣信著便是,其他無需多想?!?br/>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某些不可宣之于口的心思作怪,燕稷總覺得這話聽著不像臣子表忠心的言語,倒更像是……情人間的承諾。
他眼角挑起看過去,被看的人神色坦然:“今日一無所獲,陛下之后如何打算?”
聞言,燕稷想了想,半晌,摸摸下巴:“朕覺著,王府的茶味道不錯?!?br/>
“嗯?”
“那么好的茶,不能常常喝到甚是可惜,不如每日都去一趟,喝喝茶,再對燕周表示下關(guān)懷,多么兩全其美的事?!毖囵⑻裘伎此骸岸谒幉闹凶鲂┦帜_,讓他病癥拖久一些又不會被查到,這種事太傅定是能做的周到,是不是?”
謝聞灼神情更加柔軟,點了點頭。
燕稷不再鬧他,出了巷子。
眼前是平川正街。
四處人來人往,酒肆酒香和著梅花糕的淡淡甜味,在空氣中慢慢沉淀,融進過路人面容化成平和笑意,一點一滴,映出一場安平盛世。
這是大啟歷代帝王耗盡心血換來的。
如今這樣的擔子,在燕稷身上。
燕稷眼底帶著光,同謝聞灼一起沿著街道慢慢走了過去,走過白橋后,突然聽到四周一片喧囂,許多人聚集在一起朝著城南方向走了過去,面上神情帶著青澀而繾綣。
仔細回憶了一下,燕稷也沒想起來今日有什么賀節(jié),不由好奇,正巧看著邊上一人也往那邊走,跟上去問道:“今日是有什么喜事么,怎么都往城南去?”
那人低頭羞澀笑笑:“也算不得什么喜事,就是城南月老祠每年的這天都會開后祠,那里有一顆年歲已有百年的姻緣樹,據(jù)說甚是靈驗,于是這日未曾婚配的男男女女都會前去,若是有心上人極好,若是沒有……求個念想也是好的?!?br/>
他說完最后一個字,臉又紅了幾分,看著意外的純情。
燕稷彎著眼睛笑笑,道謝后任他離去,轉(zhuǎn)眼朝著謝聞灼方向瞥一眼。
后者對他的心思甚是了解,輕聲問:“陛下可想要去看看?!?br/>
燕稷口嫌體正直:“百姓間只圖個念想的東西,有什么好看的。”
謝聞灼神色縱容:“臣倒是很想去看看,但一人前去又覺著孤獨,不知可有如此榮幸邀陛下同行?”
燕稷抬頭看看他,后者微笑著,一雙烏黑眼睛中浸滿溫柔,軟到不像話。
被這樣的眼神看著,燕稷的心也隨著一同軟了下去,眼尾微微一勾:“那就走吧?!?br/>
謝聞灼應(yīng)下的聲音帶著低沉笑意,從容陪在燕稷身側(cè)同他一起朝著人流走去。
城南并不遠,走了大概一炷香,四處人流漸多,空氣中沉淀著隱約香火氣息,香火的盡頭是一顆巨木,樹枝展開近十米,上面掛了許多寫著名字的紅綢布和木牌。
二人一前一后走過去,樹下站著一名老僧,見燕稷過來,笑得慈眉善目:“小公子可是求姻緣?”
燕小公子摸摸鼻子,點了點頭。
老僧笑了笑,伸手遞過兩塊系著紅布的木牌轉(zhuǎn)身離去了。
燕稷把牌子拿在手里看了看:“……這怎么用?”
謝聞灼看著也不大確定的模樣,四處看了看,目光最終落在樹下一塊刻字石碑上。
“姻緣樹,姻緣牌?!敝x聞灼念道:“若是還無心上人,只在一快木牌上寫下自己姓名,等待良緣?!?br/>
“若是有心上人卻未曾表明,亦是一塊,但是要將心上人的名字寫在背面?!?br/>
“若是已然心意相通,便是兩塊木牌,寫下對方名字后把姻緣牌系在一起,繩結(jié)越緊,就越表明此生不渝的決心?!?br/>
燕稷低頭看了看手中被老僧直接遞過來的兩塊姻緣牌,眨了眨眼睛。
謝聞灼溫和笑笑:“此時再過去更換未免有些尷尬,兩塊分開便是,若是陛下介意,那臣……”
朕的太傅以退為進欲擒故縱的招數(shù)用著很是順手。
燕稷在心里這么想,面上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無妨,到底分開也沒什么區(qū)別,不用去換了。”
說著,他將牌子分給謝聞灼一塊,自己到邊上借了筆墨,一筆一劃寫了下去。
謝聞灼笑笑,到另一邊借了毛筆。寫好后回來,燕稷捏著牌子猶豫片刻,道:“聽說姻緣牌掛得越高越是靈驗,朕武學(xué)不佳,就勞煩太傅了……不準偷看?!?br/>
“好?!敝x聞灼應(yīng)一聲,伸手將牌子接過來,他身子微動,整個人便輕飄飄落到了上方,玄色衣袍風(fēng)中獵獵,落在樹下人的眼里,翩若驚鴻。
他沒待多久,很快就站回了燕稷身邊,燕稷抬頭看去,視線被下方眾多姻緣牌擋住,如何也看不清楚。
他轉(zhuǎn)頭看謝聞灼:“掛在了哪里?”
“最高處?!?br/>
燕稷滿意了,原本還想問問謝聞灼是否有做別的事情,但是想想這么短的時間也不可能如何,問出來未免矯情,也就沒說話。
他們又在月老祠四處走了走,得知夜里還有煙火,就打消了回去的主意,到邊上的一家茶館稍作停留。
茶館外人來人往,清風(fēng)微微拂過姻緣樹,紅綢繚亂中,木牌互相碰撞。
只有頂端兩塊被打了死結(jié)的姻緣牌掛在那邊,久久不動。
作者有話要說:最近你們都不理我了。
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別的狗qq!
委屈哭。
哼唧。
但還是愿你們一生平安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