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無功，不曾教導弟子、不曾貢獻宗門，實屬師弟之過，若是掌門師兄怪罪下來，師弟我也只好任憑責罰了?！睕r師弟皺眉苦笑，一副追悔、懊喪的模樣。整個人隨性而為，毫不掩飾的自己的情緒。

    黑袍莫師兄摸出兩只瑩潤如水的玉瓶，遞過其中一只，仰頭細品。

    “掌門師兄怎敢責罰與你？若是你再悄無聲息的消失百年，掌門師兄上哪里去再找一個云星峰峰主來？你云星峰一脈皆是些神棍，神神叨叨，毫無章法，這個掌峰的位置，恐怕跟燙手山芋差不多吧？”莫師兄開懷調笑道。

    白眉況師弟接過玉瓶，眉眼含笑，“哈哈哈，真是難為掌門師兄了。手下像我這樣的峰主若是在多一個出來，恐怕會氣的跳腳吧？”

    兩人相視而笑，百年相隔，絲毫沒有沖淡師兄弟之間的情誼。可這份情誼雖然深厚之極，可也平淡如水，幾句笑鬧，足以意于。

    天際罡風突來，吹得莫師兄黑袍獵獵，他雙瞳如淵，臉色突然凝重了起來，“這次回來，師弟不會是卜卦到了什么吧？”

    況師弟側目，神態(tài)平靜，看不出異色。

    “沒有，只是游歷的累了，想起了云星峰上的景色。還有，欠宗門的太多，總歸要彌補彌補，我想欣兒一人在云星峰上，也應該孤獨的緊?！?br/>
    莫師兄聞言輕輕點頭，面露古怪之色。

    這況師弟從來都不把責任放于肩上，收的唯一一名徒弟，也是礙于掌門師兄的耳提面令，實在是推脫不過之為。而他也根本不用心教導徒兒，這一走就是百年，獨留徒兒于孤峰之上，也真是叫人無語。

    當然這是云星峰一脈的特別之處，歷任云星峰主莫不是自由散漫之人，手下弟子也是任其發(fā)展，并不多問。

    想必之下，前一任云星峰峰主算是屬于最稱職的一類了，好歹也是教出數個像模像樣的弟子。

    “難不成，這小子改性子了？”莫師兄心中思索，隨口問道：“那師弟可有中意之徒？”

    況師弟白眉如雪，映照的一張俊秀儒雅的臉龐滄桑了幾分，他嘆道：“師弟我游歷百年，期間也遇到過幾個合適的，可他們莫不是天命多舛、命相淺薄之人，死于非命；便是福緣短淺，無緣修行之人，實乃遺憾?！?br/>
    “天可憐見，總算是讓我找到一個勉強看的過眼的徒兒。再過幾日，我便令欣兒下山將其接來，也算是給宗門一個交代?！?br/>
    莫師兄輕輕點頭，顯然對這位師弟的行事作風十分了解。

    此人收徒要求說高不高，說低不低，有自己的標準。他收徒隨緣，命相不好者不收、福緣不深者不收、緣分不到者不收，對于資質之流卻是從不考慮。

    “師弟再無相中的徒兒？”莫師兄幸災樂禍的一笑，“百年一個徒兒，可交代不過去哦，況且云星峰上，高處不勝寒，多些人總歸熱鬧一些不是么？?！?br/>
    況師弟輕輕抿了抿了薄厚適中的嘴唇，似乎在回味玉瓶之中瓊漿的滋味。

    “這雨露瓊漿還是這般滋味無窮?。　睕r師弟嘆道：“師弟我個性灑脫，不喜規(guī)矩、束縛，可奈何師尊他老人家，硬是將這副重擔置于我肩上。一飲一啄，想來，如今云星峰上人脈稀薄，也是師尊他老人家執(zhí)意要我擔此重任所致。”

    莫師兄搖頭苦笑，恐怕上一任云星峰主也實在是無奈，才硬是將峰主之位，傳給了自己最小的徒兒。

    “人存于世，總該有所為，有所不為。師弟我荒度百年光陰，置我云星峰大小事宜于腦后，致使我云星峰凋零至此，委實也有悖師尊的囑托。想來云符秘境中的師兄弟們早已對我多有不忿了吧？”

    況師弟嘴角含笑，溫潤溫和，喃喃道：“此次回來，師弟我便專心教導幾個徒兒，也算是為我云星峰一脈，延續(xù)傳承?！?br/>
    兩人坐下云朵越飄越高，扶搖直上，直至手可摘星辰之處方才停止。往下望去，整個云符宗幾處山頭盡收眼底，或雄奇壯麗，或俊秀險峻，或雄偉巍峨，不一而足。

    黑袍莫師兄亦是搖頭失笑，一頭黑發(fā)迎風狂甩，衣袍獵獵，側臉高冷俊秀，如刀削斧劈一般，他眉頭一挑，道：“師弟此番前來，難道是為了五年之后，落雷之墟秘境一行？”

    白袍白眉的況師弟微一點頭，嘴角的弧度繃緊，話語有些鄭重：“師弟我在外游歷之時，心中惴惴，隨夜觀天象，算到二十年之內我云符宗將會遭遇一番變革。注意，我說的是變革，是福是禍無從考量。”

    “而卦象所指，正是落雷之墟，這個宗門傳承了千年的秘境之地，很可能會應于這一次。此次落雷之墟恐怕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兇險，但是，同樣的這也是一次機遇，我云符宗的機遇?！?br/>
    “而這次落雷之墟之行，此番機緣會應于誰身上，師弟我才疏學淺，無法算出。所以，我想多收幾個氣運、福運綿長的弟子，來應對此次落雷之墟一行?！?br/>
    莫師兄聽罷，冷峻的臉上露出凝重和思索之色，他緩緩道：“落雷之墟秘境么？難道是無損筑基之法要出世了么？還是傳說中我云符宗失落的魂寶要出世了？”

    “不可知，不可言。雖然宗門自古以來便有傳說，落雷之墟乃是數千年前云符宗的宗門駐地，其內留有宗門遺寶，包括當年我云符宗縱橫天下的無上功法，以及宗門財寶?！睕r師弟一頓，抬起目光與莫師兄對視，“但，你我皆進入過此秘境。此秘境幾乎自成一界，有自己的法則大道，變化演變，衍生萬物，實則找不到任何人為的蹤跡。”

    “若是真有傳說中的那些物事，恐怕此次卜卦之象該是要應于此吧！”

    莫師兄劍眉一橫，露出感慨之色，道：“基臺無損，大道興焉。道基無憾，煉神可達。若真是傳說中失落的無損道基之法現(xiàn)世，那我云符宗自當展現(xiàn)往日興盛景象。現(xiàn)在的云符宗，較之以往，羸弱如羔羊?！?br/>
    “唉，若是你我有那無損道基之法，又怎會如此窮極百年之功，而無寸進呢？”

    說罷，黑袍莫師兄臉上多有落寞之意，手中玉瓶早已拋卻，而是換上琉璃雨花的酒壇，仰頭狂灌。甘洌的酒水順喉而下，一股灼燒之感，浸透心肺。酒香四溢，隨風而逝，烈酒哽喉，無語悵惘。

    此酒，喝的是失落、失望、不甘……是數百年的離愁別緒、物非人非。

    “哈哈哈，師兄好酒量?！睕r師弟白發(fā)肆意飛揚，爽朗的道：“師兄何須憂怨，那煉神大道，飄渺虛無，注重的乃是一個‘神’字。神之向往，道心通明，皆可達也！雖說與之道基有關，但是尚有無限生機，師叔便是最好的例子?！?br/>
    “師兄不必妄自菲薄，當你忘卻手中之劍時，便可觸摸得煉神大道?！睕r師弟似有所指。

    莫師兄一頓，下意識的摸了摸背后造型粗糙，像是出自頑劣兒童之手的木劍，搖頭苦笑，道：“莫非師弟觸摸到那神秘莫測的煉神之境了？”

    況師弟含笑不語，一雙眼睛通透明亮，像是清澈的小溪，有一種特殊的魅力，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此乃百年收獲也！不過，小弟不才，初窺門徑已是師弟我的盡頭了，絕無可能再進一步了?！?br/>
    說罷，況師弟似有顧忌，不肯在多說什么。

    他臉上絲毫沒有一絲的遺憾和憤憤之色，自顧自的擺弄著棋盤。三尺見方的棋盤中，黑白分明的棋子以某種特殊的規(guī)律糾結在一起。

    莫師兄不再追問，知道無論再怎么問，這位古怪的師弟也不會在回答的。

    “不過師弟所說福緣深厚的徒兒，可還有著落？要知道，離下一次落雷之墟一行，已不到五年了?！睔夥沼行┏林?，莫師兄岔開話題道。

    “有，就剛才那個五行雜靈根的小子。還有……”況師弟抬眼，似笑非笑的道：“還有師兄你的后人，那個形事乖張，在煉氣圓滿之境，便悟清心明性咒的小子。清心明性咒雖是小道爾，但也不是煉氣小修可掌握的，這份悟性當真令人咋舌?！?br/>
    莫師兄一愣，似有所悟，點頭道：“細細想來，我這的后人，確是福緣深厚之人。四百多年，我這一脈就誕生了他這么一個擁有靈根的后人。只可惜此子靈根駁雜，資質太差……可惜可惜?！?br/>
    “莫師兄，你對你的后人也真是苛刻，不聞不問。如今好不容易出了這么一個悟性極高的后人，你就當真不管不顧？”況師弟調笑道。

    莫師兄嘆了口氣，神情似有落寞之意。片刻之后，眼底再次變得銳利如劍，搖頭不語，冷面寒霜，“自己的路，終究要自己走。”

    況師弟亦是輕嘆，這莫師兄年輕之時家中遭逢大變，數百來心結依舊未解，多勸無益。個中緣由況姓修士雖然知曉，但也無力助其擺脫心結。

    “莫師兄若是不管，那師弟我可要……”

    “師弟若是收徒，也是那小子的福分，師兄我自是感激不盡?！蹦獛熜忠幌?，顯然心中也是對自己的血脈后人不像表面上那般的絕情決意的。

    “那好，這小子就由我來調教了。不過，我觀這小子氣海之中元氣充盈，精氣神旺盛，氣脈悠長。若是有筑基丹相助，道基隨時可筑得。筑基丹雖說珍貴，但是以他符師的身份，筑基丹也可賺的?！睕r師弟笑道：“我看這小子所圖甚大，定是覬覦那傳說中落雷之墟的無損道基之法，所以才遲遲不肯突破。”

    “不過這小子行事乖張，別具一格，倒是跟年輕時的莫師兄頗有幾分相像呢。”況師弟像是想起了以前種種，開懷而笑。

    笑聲回蕩在天穹，被猛烈的罡風撕碎，傳不出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