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出院回家，穆瀟來看他,抱著他那只貓。崇明從冰箱拿出幾罐啤酒,拋一罐給他，坐在露臺慢慢啜著。穆瀟走過來與他坐在一起，打開啤酒,啜了一口,皺起臉,“好涼?！?br/>
    崇明笑，問他,“還是嘗不出任何味道？”

    穆瀟摁了一聲,拿啤酒去喂貓，貓伸出粉粉的舌頭,舔了舔，大約覺得不好喝，不肯再喝，穆瀟卻還要逗它，崇明看著，臉上的神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下來，問他怎么不再拍電影，他低著頭撓著貓的下巴，說不知道，過了一會兒又說大約是崇明不在，覺得沒勁。崇明笑笑，一邊啜著啤酒，一邊看著天邊渾圓的落日，那一刻心里寧靜而蒼涼。

    有人敲門，是快遞，說來過好幾次卻一直沒人。崇明簽了名字，心下有些狐疑，他的地址沒有多少人知道，以為是哪個神通廣大的影迷。箱子外面標了易碎，他拿了美工刀拆。穆瀟好奇地伸著脖子看——

    是一只瓶中船，玻璃酒瓶里一艘精致恢宏的五桅西洋古典帆船，巧奪天工的技藝令人贊嘆——一瞬間，崇明的記憶忽然被拉回，許一飛，這個名字已經(jīng)很久不曾被崇明想起——崇明一眼認出，這只瓶中船就是他曾經(jīng)花費大價錢大力氣定制的準備送給薛年的那只，只是當初不是被打破了嗎？

    崇明的神色有些復雜。穆瀟的表現(xiàn)則要直接很多，兩只眼睛盯著瓶中船移不開，臉上都是直白的喜歡。崇明看他一眼，“你喜歡？”

    穆瀟點點頭，“很漂亮，好想拆開來看看?！?br/>
    崇明說：“那送給你好了?！?br/>
    穆瀟看看崇明，似乎有些不相信，崇明將瓶中船塞到他懷里，說：“給你吧。”

    穆瀟小心翼翼地抱著瓶中船，臉上綻出明亮的光芒，全然的歡喜。

    沒想到他又來了，手里抱著那只瓶中船，神色落寞，看見崇明就將瓶中船遞給他，“還給你吧?！?br/>
    崇明疑惑，“怎么了？”

    穆瀟抿了抿唇，說：“這個東西你原本是要送給別人的吧？”

    崇明愣住，想起瓶中船的底座上有當初特意定制的給薛年的字樣，于是沉默，半晌輕輕開口，“對不起?！?br/>
    穆瀟搖搖頭，將瓶中船遞給他，“我回去了?！彼D身將兩只手插、進衣兜里，慢慢地走過去，背影孤單寂寞。

    崇明將瓶中船放在矮柜上，點了根煙，站在露臺上慢慢抽著。

    第二天，他才走出公寓，一輛加長型黑色賓利在他身邊停下，車窗搖下，是穆瀟的舅舅。

    “崇先生，冒昧前來，不介意耽誤幾分鐘時間吧?！痹捳f得很客氣，旁邊已經(jīng)有人打開車門，恭敬伸手，“崇先生，請上車?！?br/>
    崇明上了車，車內很寬敞，穆瀟舅舅雙腿交疊一派精英人士的模樣，從頭發(fā)到指甲無一不完美無缺，朝崇明禮貌地點點頭。崇明沒說話，等著男人開口——

    “崇明跟穆瀟很要好嗎？”他換了稱呼，沒了商界精英的冷銳矜持，全然一副長輩的模樣。

    崇明想了想，說：“我們是朋友?！?br/>
    “那么你對穆瀟了解多少？”

    崇明沒做聲，穆瀟舅舅嘆了口氣，了然地說：“恐怕知道得不多吧?！蓖Ａ送＃f，“你知道潛在抑郁癥嗎？有些人天生對環(huán)境的刺激特別敏感，能產生更廣闊的思維，比普通人容易在短時間內接受并處理更多的綜合信息。聽起來很了不起吧，但事實上這樣的人極易因為腦子里爆炸般的信息量受到精神折磨，一旦他無法再處理完成這些信息，他很有可能就會瘋掉，很多精神病就是這樣來的。穆瀟小時候不說話，無論父母怎么哄都不睡覺，只有等到身體吃不消才會入睡，對數(shù)字、文字、色彩、幾何圖形特別敏感，當時美國斯坦福的一個教授就斷定這絕對是一個天才，但對我們這些親人來說，我們想要不是一個天才，而是一個能正?？扌δ苋鰦砂l(fā)脾氣的孩子，所以從小到大，他一直在吃一種藥，這種藥能抑制頭腦皮層分泌的激素，使他的思維慢下來，反應遲緩。他味覺的消失，也不是因為他父母過世，而是這種藥的副作用?！?br/>
    崇明一時不知道說什么，頓了頓，問：“穆瀟自己知道嗎？”

    穆瀟舅舅點點頭，“知道，但他從來不問我們給他吃的是什么，他是那種聽話卻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做出令人震驚的事的孩子。他一直對人沒什么興趣，應該說，這個世上很少有什么能讓他保持長久的興趣，但你是例外，你知道嗎？”

    崇明吃了一驚，有些意外，又聽見穆瀟舅舅說：“昨天晚上回來，他情緒很低落?！痹掃€未說完，只聽車外一聲驚呼，“小少爺！”緊接著，車門被打開，穆瀟站在外面，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里翻滾著黑色的怒氣，瞪著他舅舅。

    崇明還從未見過穆瀟這個樣子，穆瀟舅舅也有些驚訝，“穆瀟？”

    穆瀟不吭聲，目光遇到崇明，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氣弱，卻又倔強地不肯移開。

    崇明趁機告辭，穆瀟舅舅看看穆瀟，點了下頭，“也好。”

    兩個人站在路邊，穆瀟垂著頭踢著腳，崇明問他，“你的貓呢？”

    他抬頭看他，似乎有些不解，過了一會兒，說：“我知道舅舅跟你說什么，他跟你說我有病對不對？”

    崇明點點頭。

    他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慧黠，“我告訴你一個秘密，舅舅愛的人是我的媽媽?！?br/>
    崇明驚訝地微微張了張嘴，不明白穆瀟忽然說起這個干什么，也無法辨別他話里的真假，穆瀟這個人身上似乎充滿了謎團。穆瀟將兩只手揣進兜里，面部表情有些陰郁，“他只是因為我是媽媽的孩子，才對我好。”

    崇明將兩只手插進褲兜里，望著有些陰霾的天空說：“那我也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媽媽有精神病，我可能也有?！?br/>
    “真的？”穆瀟轉頭盯著他。

    崇明點點頭，輕輕地吁了口氣。崇明自己也沒有想到會對穆瀟說這件事，這件事，沒有幾個人知道，他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說。穆瀟高興起來，過來拉崇明的手，說：“不如我們私奔吧?！?br/>
    此情此景，忽然就與《壞孩子》中的一幕重合，崇明笑起來，不知怎么心下很放松，“去哪兒呢？”頓了頓，他問，“想去我出生的地方看看嗎？”

    穆瀟問他，“崇明出生的地方是哪里？”

    崇明出生在一個叫蘆溪的小鎮(zhèn)，大概。說大概是因為他的記憶是從那里開始的，但對蘆溪來說，他和母親都是外來者，他并不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出生在那里。

    蘆溪的名字很美，實際上卻并沒有多少詩情畫意，一條寬闊的河流過小鎮(zhèn)，一直流向荒荒漠漠的遠方。岸邊是起伏的茅草，像綠色的海洋，風總是很大，總有孩子在茅草叢中翻筋斗，身影忽閃忽現(xiàn)。

    火車隆隆作響，窗外的景色一閃而過，很快眼睛就疲勞了，崇明干脆閉了眼假寐。身邊的穆瀟耳朵里塞著耳塞，手上一本在車站書店買的《小王子》，像個逃家的高中生，過了一會兒，看看崇明，摘下一只耳塞塞到崇明的耳朵里，崇明睜眼看了他一眼，又閉上了，耳朵里是一段印度音樂，好像美艷的舞姬在不停地赤腳旋轉，香艷、大膽、鮮活，又有一股子禪味，崇明的思緒餓就伴著音樂隆隆地駛向塵封的過往。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二是不三不四的范”的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