熏香裊裊,窗戶掩得死緊,墻壁四周都貼上了辟邪符紙?;侍幼茨咀篮螅裆洌骸邦M醺?,他們倒是會找地方?!鼻嘤穹鹬楸缓莺菖淖郎?,震得瓷杯一顫,水紋震動,跪于桌前黑衣殺手靜默無言,“這下,我可是留不得他們了。苻生!和尚和那幾個方外術士哪兒?”
“回太子,已門外候著了?!?br/>
皇太子滿意點了點頭:“哼,好,我倒看看,那妖孽還有什么能耐?!?br/>
小院中葡萄葉隨風而舞,沈璃望著葉子覺著自己約莫是吃不到它結果了,行云做東西那么好吃,他種果樹結果子應該也很甜吧。她決心自己一定要三天之內走掉,不管行云這里到時候變成什么樣子,她也不能再留下去了,到時候只會讓事情變得糟?;侍油{尚能對睿王府避開,但是魔界威脅……哪是一個凡人應付得了。
“嘭咚”一聲響,沈璃探腦袋往前院一望,見行云正費力搬動院中石頭,汗水他臉上淌下,他像是計算著什么一般,嘴唇輕動,念念有詞。鮮少見到他如此認真表情,沈璃不由一時看呆了去,心里忽然冒出一個想法:若是沒有那紙婚約就好了。
若是沒有那婚約,她就不用逃婚,也不用這么著急著離開,她就可以……
可以……
什么?
沈璃恍然回神,被自己突然躥出念頭驚得忘了眨眼。她心里到底期盼些什么啊……
“沈璃。”一聲呼喚自前院傳來,打斷了沈璃思緒,她甩開腦海里紛雜情緒往前院走去。
前院之前零星散亂放著石頭都已經被重排列過,行云站大水缸前對沈璃招了招手:“咱們一起來抬一下這水缸?!鄙蛄б黄沧?,走過去,單手將半人高水缸一拎,問道:“放哪兒?”
“那邊墻角?!毙性埔恢福粗蛄лp而易舉把水缸拎了過去,他道,“屋里陣我改成了極兇之陣,特別是到晚上,這陣由其厲害,你記住別到前院來,要出門也得和我一起出去?!?br/>
沈璃知道行云這方面有點本事,但卻始終覺得他一個凡人凝聚日月精華陣擺得好,卻不一定能擺出什么兇陣來,再是兇煞陣,還能兇得過她這魔界一霸?是以她只將行云這話當耳旁風聽了聽,半點沒放心上,反而轉了話題問道:“怎么突然改了陣?”
行云一笑:“可不是為了你我,能睡個好覺么?!?br/>
像是故意要和行云話作對似,至夜,萬家燈火熄滅之時,小院外忽響起此起彼伏念經聲,行云里屋用被子捂住耳朵嘆息:“沒料到竟來如此拙劣一手。實是我太高估皇太子了?!彼@里沒念叨完,隱隱約約鉆進耳朵里念經聲中,忽來一聲清脆響動。行云立即翻身而起,抓了床頭衣裳隨手一披便走進廳里。
沈璃變成人后便一直睡廳里用條凳臨時搭成床上,夜夜他起來喝水都能看見她穩(wěn)穩(wěn)躺細窄條凳上,望他一眼,又繼續(xù)睡覺,是生性警惕,也是對他放心。
而今天沈璃已沒有躺條凳上。行云心道不好,忙走到廳門口往院里一望,已有五個人兇陣中倒下,除了三名黑衣人,竟還有兩名道士打扮人,他們皆面無人色地上虛弱喘息,而這院中唯有一人挺直背脊向山峰一樣矗立小院之中,這個叫沈璃姑娘,好像從來不曾彎下她膝蓋和背脊,要強得幾乎讓人無奈。
便行云嘆息時間,沈璃緊閉雙眼中忽然留下兩道血痕,觸目驚心,偏生她拳頭仍舊握得死緊,連唇角也不曾有一分顫動。行云知道這陣并不會傷人性命,它只是會觸動人心深處恐懼,擊碎理智,讓人倒下。但若向沈璃這樣死撐,陣中力量便會越發(fā)強盛,行云沒想過會有人這種兇陣中硬撐這么久,這樣下去,不知會發(fā)生什么事……
像是再也無法看下去了一般,行云竟是沒按捺得住心里沖動,一步踏入前院,邁入他親手布下兇陣之中。
這一瞬間,他看見沈璃忽然七竅流血,緊握掌心倏地松開,身影慢慢倒下。行云一閉眼,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繼續(xù)邁步向前,等他再睜眼時,剛才那些畫面便如同是做了個夢一樣,不復存,沈璃仍舊握著拳頭站那里,臉上也只有兩道血痕。
沒有行云那般定力,沈璃世界都傾塌,魔界子民數消失于赤紅熔巖之中,那些驍勇善戰(zhàn)士兵向她伸出求救手,而她卻被束縛著無法動作,巍峨魔宮化為塵土,她為魔君生死而擔心,恍然回頭,卻見一襲黑袍魔君將她雙手縛住,聲色冰冷:“這本就是個不該存地方。你們也不該……”心頭一空,沈璃還沒來得及開口,忽見魔君忽然張開了嘴,一口咬她脖子上,撕下她皮肉,要將她活活吃掉!
不……
“沈璃。”一聲輕淺呼喚仿似自極遠處飄來,卻定格了所有畫面,“醒過來?!?br/>
誰叫她……
眼睛一痛,一張莫名熟悉臉龐闖入視線之中:“都是假,沒事了?!?br/>
那些赤紅紛亂場面都漸漸褪色,雙手不再被束縛著,沈璃看著那人周圍場景慢慢變得真實,還是那個小院,院外有念經聲音,行云正用手撐開她眼皮,“呼”往里面吹了口氣,又道:“醒來。”
眼睛被吹得干澀不已,沈璃忍耐閉上眼。行云卻道她未醒,又強行扳開她眼皮,深吸了一口氣,正要吹,沈璃扭過頭,躲開:“別吹了?!彼檬直橙嗔巳嘌劬?,“瞎了?!?br/>
行云笑道:“這不先幫你把惡夢吹跑了么。”他將沈璃另一只手一拽,“總之,先離開這個兇陣吧?!?br/>
沈璃被他牽著走,看著自己手背上印下來血痕,她失神怔了一會兒,這個兇陣,當真如此厲害么……她抬頭望著行云背影,失神間問道:“因為是布陣者,所以兇陣不會傷害你嗎?”
“不會?這不過是個陣法,它怎么會認人呢?!毙性坡曇舻?,“不過是心無所懼,讓這陣無隙可乘罷了。”
心無所懼……沈璃沉默,心無所懼又何嘗不是心無所念呢。行云此人,實太過寡淡。不過……沈璃垂眸,目光落相握手上,這人,也莫名讓人覺得安心呢。
行云一言不發(fā)拉著沈璃走進廳里,他只字不提剛才踏入陣時那一瞬間看到畫面。
“這些人怎么辦?”沈璃指著地上躺著幾人。
“等天亮之后把他們拖出去便可?!?br/>
“外面念經和尚呢?”
行云沉吟,忽然之間念經聲音一停,“都是群廢物!”外面一名青年聲音尤為突出,他冷聲下令道:“直接給我燒了?!本o接著一只燃燒著箭猛自屋外射進來,扎屋檐上,木制屋頂沒一會兒便跟著燃了起來,像是觸動了機關一般,無數箭從外面射進屋來。
沈璃皺眉:“他們自己人都還沒出去,便想著放火么!”
行云沒有應聲,扭頭往后院一看,那處也是一片火光。葡萄架燒得微微傾斜,屋內兇陣氣息漸漸減弱。他這小院里每一樣物體皆是陣中一部分,彼此息息相關,一物受損必會牽連整個陣法。行云見此境況,眉宇間卻沒有愁色,反而笑道:“這么多年,我倒是把人心想得太好了一些?!?br/>
他這小院左右都連著鄰里,若此處燒了起來,必會殃及旁人,他本以為皇太子要對付只會對付他一人,但卻沒想,王公貴族竟把把百姓命看得如此輕賤。
“是我考慮不周全,害了旁人?!?br/>
沈璃瞥了他一眼:“你也會愧疚?”
行云淺笑不語,只是唇角弧度卻有些牽強。沈璃挪開目光,胡亂將臉上血痕一抹,邁開兩步,聲色微沉:“后幫你一次,今天這院落燒了,明天你便去睿王府吧,我也該走了?!?br/>
她第一次把離開話出口,行云一愣,只見她手一揮,銀白光華她手中凝聚,不過一瞬,一桿紅纓銀槍驀地出現她手中,槍上森森寒氣逼人,印著火光,沈璃手中一轉,流轉出了一絲鋒利殺氣。
沈璃腳下用力,徑直撞破屋頂躍上空中,手中銀槍空中劃出四條痕跡,她一聲低喝,四道銀光如章印下,行云小院四周院墻轟然坍塌,與周圍房子隔開了兩尺來寬距離。今夜無風,這里火燃不到別人家去了。
沈璃身形一閃,落院中,此時沒了院墻阻隔,她清清楚楚看見了外面人,數十名侍衛(wèi),握著弓箭,顫抖著往后退卻,唯有一名青年站人群之外,冷眼將她盯著。
沈璃毫不客氣把地上暈倒五人數踢出去,讓侍衛(wèi)們接了個滿懷:“本王今日不想見血。都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