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總有過完的時候,天一日日暖和了起來,儒兒也漸漸精神了起來。孩子的身子既然好了,曾蘊意的心病也就去了大半。
春月的正月十五自是要一起吃晚膳的,今日宋稚和沈白焰也一同登門,在林氏的正院里與兄嫂二人一齊吃晚飯。
蠻兒和儒兒方才皆被抱去喂奶了,現(xiàn)下被乳母抱了回來,這兩個孩子已經(jīng)能略微吃些旁的吃食了,林氏特意讓小廚房蒸了兩盅嫩嫩的雞蛋羹給這兩個孩子吃。
這桌上的席面都是些家常適口且易克化的小菜,嫩筍炒腌肉,清燉鱸魚湯,油菜心蘑菇,雞汁釀豆腐,銀針芽菜。菜雖不是什么名貴的,可正因為都是些家常菜,所以大家都吃的很順心順口。
“看來這道雞汁釀豆腐是對了嫂嫂的胃口?!彼沃梢娫N意難得讓丫鬟添了一碗飯。
“娘,你瞧妹妹這是在笑話我胃口大呢?!痹N意微微紅了臉,向林氏撒嬌道。
林氏正被兒輩孫輩團團圍住,共享天倫之樂,心情甚好,聞言對曾蘊意笑道:“你妹妹是高興,你肯多吃一碗飯,說明身子好了不少。”
曾蘊意彎了彎脖頸,道:“這些時日讓母親為我的身子擔心,又看照看儒兒,實在不孝。”
林氏瞧著曾蘊意稍低著頭的卑微模樣,眼神一動,又見宋稚和宋翎目光灼灼的望著自己,心里略嘆一句,自己這個兒媳婦的命還真是好,丈夫疼愛,小姑子半點都不刁難,反倒處處為她籌謀,為她周全。
“看顧孫子本是幸事,不過現(xiàn)你身子已大好,儒兒還是回你院子里教養(yǎng)吧。前幾日,咱們家的小二來給我請安的時候見了一回,長得真是虎頭虎腦,白白胖胖,可愛極了。小二留在姨娘身邊若是養(yǎng)成個小家子氣怕是不好?!绷质袭斨沃珊退昔岬拿妫膊荒芙o曾蘊意冷臉,索性將話說的更漂亮一些,兩邊面上都好看。
“兒子多謝娘親費心周全?!彼昔嵴酒鹕韥?,端著酒杯示意林氏,“這杯酒敬母親。”
“我費點心思本是無妨,只是你這些日子眼見著瘦了下去,實在讓人擔心?!绷质虾驮N意不知道宋翎原先受過傷的事情,只覺得他的精氣神瞧著弱了些,人也消瘦了不少。
“是呀,夫君這些時日的確瘦了許多,不過稚兒每日都從王府送來藥膳給夫君溫補著,氣色已經(jīng)好了不少?!痹N意抬首打量著宋翎,眼中滿是柔情。
“你瞧著我這女兒,總是往娘家搬東西,你可莫怪啊?!痹N意當著沈白焰的面就這樣說,林氏有些不滿。
因為林氏直到現(xiàn)在也還沒摸清楚沈白焰的脾性,雖說從宋稚口中聽到的沈白焰都是個好,在自己跟前也是一等一的好女婿模樣,可在旁人口中,總是對沈白焰又懼又怕,仿佛他是個羅剎閻王一般。
林氏每每去參加一些夫人間的宴會,總是被人吹著捧著,拐著彎的打量著沈白焰的消息,她雖享受這些,可次數(shù)多了也有些生厭,對沈白焰的觀感也被那些人同化了一些。
“娘親說笑了,我的便是稚兒的。既是她的,她拿來耍,拿來丟都是無妨的。何況只是用了些藥材,再者是給若暉養(yǎng)身子用的,更是無妨了?!边@件事在沈白焰眼中的確不算是個事情。
林氏微微的笑著,很滿意沈白焰的回答。
……
柔衣在五月生辰那日一連得了幾個極大的恩典,先是宋翎賜了一桌子的席面給她,又是曾蘊意給了她一根珍珠釵子,就連林氏也派了身邊的媽媽來,給她一對赤金的鐲子。
那鐲子落到柔衣掌心,只覺得沉甸甸的,定是實心赤金的。柔衣還是喜歡這樣實際的賞賜,將來拿出去變賣了也方便些。
“多謝老夫人的恩典,妾身卑賤之軀能得老夫人賞賜,著實惶恐?!彼踔菍﹁C子,用額貼地,十分恭敬的說。
“姨娘先別忙著謝,還有一件天大的恩典,你聽了再謝不遲?!眿寢屨驹谌嵋赂?,連瞧也沒瞧她一眼,只揚著頭,道。
柔衣遲疑著直起身子,不解的看著她。
“老夫人要領了哥兒去身邊教養(yǎng)?!眿寢岋@然懶得與柔衣打交道,只對立在一旁的丫鬟道,“去把乳母和二哥兒帶來。”
柔衣被這消息打的猝不及防,明明儒兒還住在老夫人院子里,她哪來的心力要看顧兩個孫子?難不成這老夫人心思這樣的狠,要將兩個孫子都拿捏在自己手里?
“媽媽,媽媽?!比嵋孪バ辛藥撞?,急切的說:“大公子還住在老夫人院子里,我這孩子就不勞累老夫人照看了吧?!?br/>
“大公子已經(jīng)被少夫人接回去了,怎么?姨娘不知?也是,姨娘是個老實的,斷不會探聽主子的消息。”這媽媽說話總是陰陽怪氣的,不知道是在暗示,還是在敲打。
柔衣有些愣神,曾蘊意說她的孩子小,免了她這幾個月的晨昏定省,她也好些時候不曾得過曾蘊意院里的消息了。沒想到這女人竟悄沒聲的打點好了一切,帶了自己的孩子回來,奪了她的孩子!
因著有了這個孩子,宋翎偶爾還會想起來她的小院里坐坐,若是再沒了這個孩子,她的院子里豈不是要比冰窖還冷清?
“媽媽,這四小姐還小,老夫人本就辛苦,這孩子養(yǎng)在我身邊我必定好生照顧,就,就不必麻煩老夫人了吧?”柔衣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哀求道。
“我叫你一聲姨娘,是抬舉,是給你臉面,這你應當知道。別逼我撕破了臉面,這就不好了。”媽媽瞧著柔衣這不知好歹的模樣,有些煩了。
柔衣顫了顫,低頭藏住眼里的不甘和悲憤。
媽媽不耐的睇了她一眼,要不是哥兒還沒收拾好,她可真不想在這與她廢話。
“老夫人對自己這兩個孫兒可都是一視同仁,姨娘莫要誤了二哥兒的前程。”
“怎的待在我身邊就是誤了前程呢?。俊比嵋轮雷约翰辉撜f這句話,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在入曾府之前,原也是個官家小姐,詩詞歌賦,琴棋書畫都是自小熏陶過的。
若不是父親犯了事,她又豈會沒入奴籍?若是父兄爭氣,給宋翎做正妻也不無可能。
媽媽瞥了柔衣一眼,嗤笑一聲道:“莫不是個賤皮子?給你好臉反倒不樂意了?非得打上幾個嘴巴子才老實?”
正當此時,乳娘抱著二哥兒走了出來,身后的丫鬟大包小包的提著一些零碎物件。
媽媽走過去在那幾個包袱里挑挑揀揀了一番,道:“沒見識的玩意,這樣的東西也敢往老夫人院子里帶?老夫人院子里已經(jīng)收拾出了一間屋子,冬暖夏涼極是妥當,一應物件也都俱全。這些甭帶了,惹人笑話。”
她又掀開襁褓睇了一眼,道:“哥兒倒是白嫩,咱們走吧。姨娘若敢哭喊一聲,讓這滿院子的人看笑話,我自是稟了老夫人,若是她心里一個不順氣,將你發(fā)買了,想來都尉大人也不會說些什么?!?br/>
柔衣嗚咽了一聲,不敢說話。只待媽媽走后,才軟在了桌上,眼淚從眼角不住的留下來,打濕了整片袖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記得自己哭累了,似乎是睡了兩個時辰。
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昏了,肩上披著一件披風。
婢女打了一盆洗臉水來勸自己,“姨娘,哥兒在老夫人身邊,日后長大了也有臉面些,說不準得了老夫人的喜歡,以后分家也能多得些?!?br/>
婢女在柔衣身邊伺候久了,慢慢也知道該說什么話勸她了。
“那又有什么用,在她身邊養(yǎng)了,自然就與我離心了,大了之后難道還會向著我嗎?”
柔衣擦了擦眼淚,繼續(xù)道:“我瞧著老夫人也不是個愛拿捏權術的人,想來是夫人的主意吧?你平日還說她多良善,瞧,這下露出真面目了吧?!?br/>
婢女揉搓著帕子,一邊斟酌著語句,道:“即便如此,您也有誕育之功,有二哥兒在,您這輩子也就不愁吃穿了?!?br/>
“每日的菜色,每季的衣裳都有定例,便是一分一毫也不能多。如何叫做不愁吃穿?現(xiàn)在哥兒也被抱走了,我這院里的份例生生去了一大塊,怕是點上一盤子像樣的葷菜也難。”柔衣哀怨的說。
“都尉不是小氣之人。姨娘多慮了。”婢女道。
葷菜自是不難的,頓頓葷菜也可,但是鮑參翅肚,熊掌猴腦這樣的菜色,商賈們愛吃,可權貴人家是不會時常吃的,因為這些東西雖金貴,可都是些熱氣發(fā)物,于身子沒多大的益處。
“你想吃什么葷菜?竟這樣的孩子氣。”宋翎忽然從門外走了進來,嚇了兩人一跳。
柔衣忙著行禮,她不知道宋翎在門外聽到了多少,心里忐忑不安。
宋翎瞧見她眼圈紅紅的樣子,心里多少有些不舒服,道:“莫要難過了,虎頭在娘親那兒只會更好一些?!?br/>
柔衣的眼淚又出來了,她強忍了回去,靠在宋翎胸膛上,道:“您這樣說,妾身自是聽您的?!?br/>
宋翎微微一僵,到底是沒有推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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