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徐安然早早起身,一路安步到了山峽中隱機所在的山洞。
往日總是以一副將死之狀蜷縮在石板上的隱機今天卻異常的很,不僅人坐了起來,而且臉上的表情還頗是復(fù)雜,只是他這復(fù)雜的表情掩蓋在一片白毛之下,不容易為人所知罷了。
“你來了!”。
“來了”。
轉(zhuǎn)過白毛覆蓋的臉將徐安然仔細打量一遍后,身如骷髏的隱機下了石板全身僵硬的走到鐵柵前坐下身來后,指了指身側(cè)放著的那株回生草,“我今日大限將至,約個多時辰后我便會氣息全無,介時你莫要管我,等日行中天,你能看到石洞前陽光一閃而逝的時刻,速將這株回生草喂我服下”。
說話之間,隱機眼中又出現(xiàn)了那兩道朦朧的紅光,緊緊罩在徐安然身上,“毫厘之差,生死之別,此事你可能做到?”。
沒理會隱機探究的目光,徐安然只淡淡道:“回生草我已給你,你還沒授我煉器之法,就是現(xiàn)在想死也死不了,此事交給我就是”。
臉上露出一個似鬼哭般的欣然笑容,“好!”,盤膝而坐的隱機說完這字后便閉上雙眼,全身不言不動。
等了片刻見隱機沒有任何動靜兒,想起他說這中間的過程要個多時辰,徐安然也不在此枯等,出洞到了平地中央后,也自盤膝下來開始用功。
他這般導(dǎo)引死陰之氣,每次用功是以一個時辰為限。
一個時辰后,徐安然在一陣悠長的鼻息聲中睜開眼來,抬頭看了看上面僅僅露出一線的天空后,起身向石洞內(nèi)走去。
一路走到鐵柵前時,徐安然才注意到隱機身上發(fā)生的變化。
不知何時,全本覆蓋隱機全身的白毛已開始脫落,這白毛長時是從腳到頭,但脫落時卻是從頭到腳,徐安然進去時,白毛已脫落到了腰腹之間,此時隱機上半身就如同脫殼的雞蛋般顯得干凈無比。
白毛脫去的上半身在幽幽的光線下散發(fā)著慘然的白光,在這具骷髏般的身體里看不到半點血色,隱隱只見一道墨黑的氣柱在慘白的皮膚下滾動流淌。
隨著全身的白毛漸次脫落,隱機如白骨一般的身子竟開始散發(fā)出淡淡瑩白的光亮,及至他腳上最后那點白毛全部脫盡時,徐安然但覺眼前一道刺目的白光閃過,由不得微微閉了閉眼睛。
等他再次睜開眼睛時,那一瞬間耀眼的白光早已黯淡,閉目凝神的隱機身上竟有了新的變化,白光極快但又是脈絡(luò)分明的變成了綠色,先是淺綠,再到深碧,片刻之后,隱機就從一具冢中白骨變成了滿布磷火的骨架,全身散發(fā)出慘綠色的光芒。
由耀白到慘綠,再由慘綠到墨黑,隱機身上的三種顏色不斷變幻,且變幻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疾,在速度最快的瞬間,徐安然幾乎能同時看到白綠黑三道氣柱在隱機輕薄如紙的皮膚下滾滾流動。
終于,這種詭異而瘋狂的顏色變幻慢慢停了下來,當(dāng)隱機全身重新又恢復(fù)一片白色時,他身上竟莫名呈現(xiàn)出瑩潔的色彩,他的全身,身上的每一根骨頭都如同被打磨過的上等美玉一般,散發(fā)出一種細膩堅密的柔光。
恰在此時,隱機剛剛還有些急促的呼吸由快到慢,最終變成了寂然無聲。
親眼目睹到這一切,徐安然再笨也知道隱機如今的情形絕不是他口中所說的“大限將至”,看了看眼前氣息全無,如美玉雕成的隱機,再看看地上那株綠葉紅莖的回春草,徐安然心底竟有些動搖起來,他心中已隱隱感覺到自己今日的選擇必將帶來一個極大的變化。
想想自己天生碎毀的丹穴,再想想隱機近月來的教授,隨著時間一點點逝去,當(dāng)那一線如長針般的陽光在洞口閃現(xiàn)時,一彈指的遲疑之后,隔著鐵柵的徐安然拿起那株回春草,左手一捏隱機的頜骨,趁他嘴巴開合之間,已將那株回春草塞了進去。
常用指訣,手指最是靈活的徐安然行云流水般做完這一切,好歹有個選擇后的他也長吁出一口氣,隨即便將目光重新著落在隱機身上。
似是隔了良久良久,早已氣息斷絕的隱機重又恢復(fù)了呼吸,吸……呼……吸,初時,他的呼吸還顯得非常滯重,慢慢的,他的呼吸越來越正常。
而隨著隱機呼吸的調(diào)整,徐安然駭異的發(fā)現(xiàn),似乎整個石洞中彌漫的死陰之氣都隨著他的呼吸開始舞動起來,恰似他整個人都變成了一個巨大漩渦的風(fēng)口,吸附著濃郁的死陰之氣不斷向他狂灌而去。
漩渦由小及大,以層次分明的極快速度就變成了一個似能吞噬整個山峽的漫天巨洞,隨著隱機的肚子由平到鼓,再由鼓到平的不斷變化,石洞外整個平川中死陰之氣都如同百川歸海般向石洞中奔涌而來,匯入這個漩渦,向隱機這個風(fēng)口灌去。
這一刻,隱機象極了姑射山上餐風(fēng)飲露的神人。緊緊貼在石洞墻壁上,徐安然看著隱機的身體隨著他的每一次呼吸漸漸變得充實起來。
終于,隱機停止了似在吞食天地的瘋狂呼吸,而原本干癟如骷髏般的他也一改前時的模樣,變成了一個血肉豐滿的人。身量頎長,骨肉勻停,重生后的隱機全身都散發(fā)出一股淡淡的玉色暈光,在那雙不斷變幻顏色的雙眼最終定格在綠色上時,全身赤裸的隱機昂然站起身來。
隱機修長的十指微微一招,月前徐安然帶來的那套衣衫便已裹上了身子。
修長的十指按上那道閃著寒光的鐵柵,片刻之后,原本粗如兒臂,形狀粗糙的鐵柵門在如水紋一般的波動中變成了半圓的月門模樣。
輕系著衣衫的腰帶,隱機自月門中出了石洞,就此赤著腳向洞外走去,經(jīng)過徐安然身邊時,泠泠如寒泉般的聲音道:“跟我來!”。
看著身前這個風(fēng)神清寂的人,若非徐安然親眼所見,簡直不敢相信他會是那個數(shù)年來如枯骨僵尸般的隱機。
“七載光陰,三蛹三破,終不負今日之功”,感慨聲中,當(dāng)先而行的隱機一步踏出石洞洞門。
在隱機這一步踏出的同時,徐安然恍然一個錯覺,似乎整個五絕峽谷中都如同水紋般微微一陣兒晃動。
“萬年死陰一朝而絕,五絕谷從此休矣!”,徑直來到平川中央,隱機綠色的眼眸一掃徐安然,“坐下行功!”。
心底如火燒般的徐安然剛一坐下,隱機的雙手便已落到了他身上,幾乎是同時之間,二人已開始行起那套古怪的呼吸導(dǎo)引之法。
一呼一吸,徐安然與隱機的呼吸若合節(jié)奏,半分不差,隨著隱機的呼吸聲起,剛才石洞中的一幕再次出現(xiàn)。
剛才,平川峽谷中的死*華已被隱機擄掠一空,從而使他完成了第三次“破蛹”,此時隨著他的再次行功,就見原本平整的平川地上慢慢的出現(xiàn)了一道道極小的裂縫,慢慢的裂縫越來越大,川中地下積蓄千年萬年之久的死陰之氣已被隱機強行擢拔了出來。
平川正中央漩渦再現(xiàn),而風(fēng)口則是徐安然與身后的隱機,這積蓄千年萬年的死陰之氣涌入隱機破蛹而成的身體后,經(jīng)過層層流轉(zhuǎn)及雜質(zhì)淬煉,原本的狂暴已化為平實的深流,汩汩的深流借著一模一樣的呼吸頻度,經(jīng)由隱機的雙手流入徐安然體內(nèi)。
不勝這滾滾深流巨大的容量及其中所帶的徹骨冰寒,幾乎是在瞬時之間,徐安然七竅中便隱顯血絲,與此同時,他的口中也發(fā)出了一聲痛苦的慘哼。
“定心,去躁!”,隱機一聲低喝,但那滾滾深流的容量卻沒有半點減少,此時的兩人已構(gòu)成一體的內(nèi)循環(huán),隱機便如同源頭與大壩,不僅負責(zé)吸收平川地下的死陰之氣,更決定了將多少經(jīng)過淬煉的死陰之氣灌入徐安然體內(nèi)。
咬牙正心,重新恢復(fù)呼吸頻度的徐安然整個身體就如同放開閘口的堤壩,任由那經(jīng)隱機淬煉后的滾滾死陰之流灌入體內(nèi)。
冰寒,徹骨的冰寒,在徐安然整個身體隱隱漲大一圈的同時,一股股寒氣也從他身周散發(fā)開去,片刻之后,他的衣服,口眉眼鼻都生出了一層薄薄的嚴霜,隨即嚴霜便化成薄薄的冰層,鼻息徹底斷絕的徐安然恍然成了一個冰人。
片刻之后,徐安然體內(nèi)心肌圓融處,一道綠玉符牌突然爆發(fā)出一暈淺黃的光華,在這暈光華的籠罩下,那原本停跳的心肌再次開始了微微的搏動。
隱機察覺出異常,將原本已喂至徐安然口邊的回生草收回,綠色的眼眸中綻出道道水紋般的漣漪,徐安然體內(nèi)的情景在隱機眼中已是纖毫必現(xiàn)。
“連丹身元符都用上了!好個虛平,我倒是小瞧了你”,泠泠一笑,隱機毫不遲疑的將手中的回生草塞入了徐安然口中。
這株回生草便如同扔向火油中的一點火把,徐安然體內(nèi)原本平穩(wěn)的死陰深流受此一激后,驀然如開了鍋的沸水般開始了狂暴的流動,而當(dāng)所有的力量集結(jié)一處時,這股狂躁的深流便如泛濫的山洪直向那暈淺黃的光華沖去。
一浪接一浪,在隱機的推波助瀾下,那洪流越來越強,但那暈淺黃光華雖無反擊之力,卻如同浪中巨石,任風(fēng)暴涌動而自巋然不動。在此過程中,唯有徐安然的身子越脹越大,七竅中早已血流宛然。
“三十余年不見,沒想到虛平你竟比我更早邁入上入室層級。你既已擺下這盤棋局,我便與你放手一弈,且看此子將來究竟如何”,無聲自語中,隱機不再驅(qū)動死陰的洪流去沖那暈光華。
由疾而緩,由緩而停,原本狂暴的深流靜止下來后便附著在了徐安然體內(nèi),隨即如夜雨潤物一般向著他的臟器骨骼沉淀浸潤下去。
一絲絲,一分分,這整個過程恰如鋼刃鋸木,只有說不出的萬蟻鉆身之苦,緊閉雙眼的徐安然一聲嘶叫,身上覆蓋著的薄薄冰層片片碎裂。
當(dāng)整個平川中的死陰之氣將被擢拔一空時,死陰之氣的沉淀浸潤過程也已完成,遍布徐安然體內(nèi)的冰寒與他心頭的那一暈淺黃光華分庭抗禮,各不相讓。
“哐”的一聲巨響打破了平川中的寂靜,卻是川中地上的裂縫蔓延到了山壁上,地氣被抽干的山峽兩邊峭壁上也開始有了道道碎紋,一塊兒原本鑲嵌在山壁上的巨石就此滑落下來,發(fā)出一聲悶響。
正是在這聲悶響聲中,站起身來的徐安然緩緩睜開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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