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麗出了門,裴瑾獨自在家也覺得無趣，干脆去了流光……樓下的咖啡廳，然后讓崔瑩瑩把副總叫了下來,開會。

    副總到的時候裴瑾已經(jīng)為她叫好了咖啡：“謝謝裴總?！眮砹鞴鈳啄?她已經(jīng)基本摸清了裴瑾的脾氣，這是一個不怎么愛在下屬面前擺譜的老板,不喜歡嚴肅的會議室，更喜歡喝喝咖啡聊聊天的輕松模式,令人如沐春風,她最怕的就是擺威風的老板，非要司機秘書鞍前馬后端茶倒水,這才能顯出地位似的。

    不過，雖然人很好相處，可不代表好糊弄。

    &看到你給我發(fā)的會議總結了?！?br/>
    流光和新公司即將合并，他們現(xiàn)在所在的這一層樓已經(jīng)不夠,可能需要另換地址,而且部門需要重組,業(yè)務要進行整合,千頭萬緒。

    幾個高管開了好幾輪會議之后商定了幾個方案發(fā)給裴瑾，由他最終定奪。

    &司名字不用改了,”裴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覺得流光挺好的,他唯一的心愿就是時間早點過,“公司也不用搬,這家咖啡店我挺喜歡的，正好，12-16樓的租約要到了，讓他們這個月搬走，你們自己挑喜歡的樓層搬吧?！?br/>
    副總一臉懵逼：“……？？？”這棟辦公樓是老板的？這、這得多少錢？？老板你那么壕你自己知道嗎？

    還有，聽這話，你該不會是因為這家咖啡店所以買的樓吧？

    裴瑾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的郵件內(nèi)容：“其他幾個地方，大體上沒有問題，有幾個細節(jié)……”

    副總立刻收斂心神，把他提出的意見一一記下。

    最后，裴瑾問崔瑩瑩：“讓你找的人怎么樣了？”公司擴大了一輪，事情自然也更多更復雜，裴瑾已經(jīng)讓崔瑩瑩聯(lián)系獵頭公司，挖兩個專業(yè)人才過來打理。

    這樣他就能完全當甩手掌柜了。

    至于賠本？賠本就賠本吧，他前兩天剛收到自己經(jīng)理人的報告，黃金在漲，房價在漲，買的股票也在漲，投資的公司利潤豐厚，賺錢？那是小事。

    花錢才難。

    十幾年前，他為了花錢買了郊外好大一塊地，想著那天有閑心了就去建個園子，誰知道后來忘記了，到現(xiàn)在，價格居然又翻了，也曾大方地投資過好幾個行業(yè)，十個里九個失敗了，可那僅剩的一個如日中天，他賺的比花出去的翻了十幾倍。

    世道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呢>

    這樣下去只能到月球去買塊地了，不然買個小行星吧。

    崔瑩瑩不知道她的老板已經(jīng)走神走到外星球去了，盡職盡責地說：“已經(jīng)在聯(lián)系了，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br/>
    &就好?！?br/>
    開完流光的會，董菡又來了，裴瑾看了看時間：“吃午飯前能講完嗎？”

    &盡力吧?！倍兆聛?，老實不客氣叫了一杯濃縮咖啡一飲而盡，這才神采奕奕地說，“我有一個新想法，可行性更高。”

    裴瑾先是漫不經(jīng)心聽著，后面倒是來了興趣，他沉吟半晌，倒是沒有立刻應下：“我要親自去看看?！?br/>
    &不會失望的。”董菡很有信心。

    裴瑾看看時間：“到飯點了，我請你吃飯？”

    &不，我還有一個咨詢，不吃了?！倍罩浪钠?，也不多客氣，同樣的時間用來和老板吃飯，不如拿去幫助別人，她也相信裴瑾是不會介意的。

    裴瑾當然不會說什么，他隨意對付一頓，回家打個中覺。

    睡覺醒來也不過兩點多，春-光正明媚，他拿了本書到花園里打發(fā)時間，剛看了不到兩頁，聽見了車聲。

    竟然是魚麗回來了。

    裴瑾嚇一跳，還以為時間刷一下過去了，看了看表才發(fā)現(xiàn)不過三點一刻。

    難道現(xiàn)在高中放學和小學一個時間段了？他正納罕，就見夏楓小心翼翼送了魚麗進來，魚麗微微垂著頭，面無表情地進屋了。

    裴瑾看著夏楓，等他給個解釋。

    夏楓低聲下氣地賠禮：“裴大哥，真是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語文課上突然就不舒服了，可能是之前上了體育課，所以……對不起，我真不是有意的。”

    裴瑾訝異極了，生病不過是托詞，魚麗絕不可能因為上個體育課就不舒服，他還以為是有人欺負她了：“你剛剛說，語文課？”

    &的，她在上課的時候突然就很難過的樣子，上一節(jié)是體育課，我?guī)е媪艘粫壕W(wǎng)球?！毕臈骼⒕螛O了，他看魚麗一切正常，還以為她的病已經(jīng)好了，想想也是，病了那么多年，身體肯定不大好。

    裴瑾心里已經(jīng)有了數(shù)：“我知道了，給你添麻煩了，我會照顧她的，對了，你們今天上了什么內(nèi)容，她還能適應嗎？”

    夏楓回憶了一下，數(shù)道：“物理是上了牛頓定律，她好像沒聽懂，數(shù)學也是，化學是實驗課，歷史講的是唐代，她好像很有興趣的樣子，地理是講了洋流……語文在上《祝?！??！?br/>
    祝福。

    裴瑾什么都明白了。

    兩個小時前，上完體育課的學生們迎來了原本在上午應該上掉的語文課，學的是魯迅的《祝?！贰?br/>
    一開始，魚麗心情還是很好的，體育課上她嘗試了新的游戲，這一堂又是語文課，她心想，這我應該能看懂了，于是翻看課本看了起來，哪知一看，剛剛因為運動而熱起來的身體頓時冷如冰棍，整個人像是被冰水澆了個透。

    她眼中積起淚水，視線頓時模糊一片，課本上的字再也看不清了。

    可那字字句句，戳進心里去。

    “……他的婆婆倒是精明強干的女人呵，很有打算，所以就將她嫁到山里去……嚇，你看，這多么好打算？”

    &林嫂竟肯依？”

    &有什么依不依?！[是誰也總要鬧一鬧的，只要用繩子一捆，塞在花轎里，抬到男家，捺上花冠，拜堂，關上房門，就完事了?！?br/>
    &來怎么樣呢？”

    &說第二天也沒有起來?！?br/>
    &來呢？”

    &來？——起來了。她到年底就生了一個孩子，男的，新年就兩歲了……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br/>
    淚腺不受控制分泌出眼淚，可即便是這樣，她也不去擦一擦，手指摳進手心里，掐破了皮肉。

    她輕輕眨眼，一滴眼淚吧嗒一下落在了課本上，視野頓時清晰起來，她松開僵硬的手指，面無表情地翻到了下一頁。

    &問你：你那時怎么后來竟依了呢？”

    &么？”

    &呀。我想：這總是你自己愿意了，不然——”

    &阿，你不知道他力氣多么大呀。”

    &不信。我不信你這么大的力氣，真會拗他不過。你后來一定是自己肯了，倒推說他力氣大?！?br/>
    六百多年前。

    &是我們兄弟用二兩銀子買來的，再跑打斷你的腿。”蒲扇似的手掌一巴掌扇在她臉頰上，她被打得眼前發(fā)黑，耳朵嗡嗡直響。

    &了身就老實了。”刺啦，她仿佛能聽見當時裙子被撕破的聲音，也聽到自己的叫罵聲：“你放開我?！?br/>
    &小娘們性子夠烈，你把她摁住?！?br/>
    仙藥給了她不老的容貌，不死的身體，卻沒有給她超越常人的能力，她依舊只是個弱質(zhì)女流，無法反抗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暴行。

    她罵遍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臟話，到后來哀聲請求，再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叫喊，喊到嗓子破音，聲音嘶啞。

    可并沒有讓自己的處境有絲毫回轉，比普通女人更不幸的是，她連死都做不到。

    早知道，殉節(jié)就好了，至少清清白白來，清清白白走，可那個時候，連自我了斷都不能，只能日復一日飽受折磨。

    被打折的腿很快就會好，她一次又一次嘗試逃跑，但總是會被抓回來，次數(shù)多了，干脆扒了衣裳栓在床腳，跑？沒個遮羞的衣服，能跑到哪里？

    遇到男人，不過是再被奸-污一次，遇到女人，罵她不知廉恥，失了貞潔，竟然還不以死明志。

    那個世道，給不了女人活路。

    她閉著眼，任由淚珠劃過臉頰，心想，但是，還是她贏了，她殺了他們，她活到了現(xiàn)在，一切都應該過去了。

    可為什么這件事還是如此清晰，六百年了都忘不掉？

    那捅進心臟里的那一刀，為什么到現(xiàn)在還無法愈合？

    裴瑾送走了夏楓，走到樓上去找魚麗，她不在自己的房間，他想了想，轉頭去休息室，因為經(jīng)常要看電影電視的緣故，休息室里一直拉著厚厚的窗簾，隔音效果也好，他輕輕推開門，就看到漆黑的房間里蜷縮著一團。

    他想了想，沒有貿(mào)然進去，上了趟街，買了只泰迪熊回來。

    吱呀。

    魚麗聽到門被推開了，她抬起頭來：“我沒……”她看到的不是裴瑾，而是一只一米多高的毛茸茸的大熊。

    &娘子，你好呀?！蓖婢咝艿穆曇糁赡廴鐙牒ⅰ?br/>
    魚麗的心情再糟糕，也不由被他逗笑了：“臭書生，你玩什么把戲？”

    &你不開心，哄哄你啊?！迸徼獜耐婢咝芎竺嫣匠錾韥?，半跪在她面前，捉著熊兩只胖乎乎的胳膊，讓玩具熊擁抱她，他的力量透過這只熊傳達過去，魚麗覺得自己好似真的被誰緊緊抱在懷里。

    裴瑾看到她伸出手抱住了熊，暗暗松了口氣，男女授受不親，他也是沒辦法，好在這真的有用。

    他柔聲道：“如果想哭的話，就哭出來吧，我不會笑你的。”

    &以為我早就不會為這件事哭了?！濒~麗把臉埋在泰迪熊柔軟的身上，悶悶道，“丟了個大人，我居然當著他們的面哭出來了?！?br/>
    裴瑾笑了起來：“這有什么，快樂就笑，難過就哭，人之常情，有什么丟人不丟人的。”

    魚麗沉默半晌，牽了牽嘴角：“你應該已經(jīng)猜到了吧，我曾經(jīng)被人抓進山里……過了很多年?！?br/>
    &有什么，”裴瑾輕描淡寫，“我也在山里過了很多年?！?br/>
    魚麗眼眸微黯：“那不一樣……”

    &什么不一樣的?！迸徼俅未驍嗨?，“我同你說，曾有一度，我想出家，可又怕沒法剃度惹人疑心，干脆找了個荒廢的寺廟住下，那個寺廟，叫蘭若寺?！?br/>
    魚麗瞪大了眼睛。

    裴瑾像是沒看到她的眼神，繼續(xù)道：“一住就是好多年，然后有一天，有個書生上京趕考，路過那里就住下了，夜里，他在那里溫習功課，我聽著有個地方不對，就想，好歹鄰居一場，我就指點他一回，寫了答案揉做紙團丟進他窗戶里，誰知道他以為我是妖物，第二天一早就收拾行李跑了?！?br/>
    他斜睨魚麗一眼，支頤笑道，“你猜怎么的，過了好些年，我看到市面上有一本奇書，寫一書生夜宿蘭若寺，夜間忽見一女，竟然說‘月夜不寐，愿修燕好’，嘩，嚇死我了?！?br/>
    魚麗不禁問：“你說得，可是真的？你肯定瞞了我，是不是你像剛才這樣，用了女聲他才會以為是女鬼？”

    &你怎的這般聰明，當然……”他語氣鏗鏘，尾音忽轉，笑意盈眉，“是我瞎編的?！?br/>
    魚麗：“……臭書生，你竟然敢消遣我。”她抄起懷里的泰迪熊往他身上砸，裴瑾哎喲喲叫了一聲，像是不敵她，連連求饒：“女俠饒命?！?br/>
    &你還敢不敢騙我?！濒~麗打了他幾下，總算出了口惡氣，又問，“但是，你是怎么學會用不同的聲音說話的？”

    裴瑾坐直了，理了理衣襟：“走江湖的時候?qū)W的，我總不能一直改換身份，所以等過一段時間，我便稍稍改裝，有一段時間我時常扮作老人，要比我現(xiàn)在的樣子省事很多。”

    他的外表看起來太年輕，不是有人芳心暗許，便是有人要給他做媒，他不厭其煩，干脆扮作六十老翁，頓時耳根清凈。

    有一段時間，他在偏僻鄉(xiāng)鎮(zhèn)里教書，以束脩糊口，日子倒也安樂，過了十幾年，便假死脫身。

    那次，他教過的學生自發(fā)為他披麻戴孝，摔盆哭靈，當時，他正站在人群外看著，可他們誰也不知道。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送別身邊的人離開。

    想到這里，裴瑾不禁笑道：“我年紀比你大，如果有朝一日我們可以擺脫這個命運，就只有你來送我了?！?br/>
    &魚麗啐他，“我才不干，我要比你先死，讓你送我。”

    裴瑾啼笑皆非：“喂，這對我不公平吧？”

    &你想怎么樣，和我一塊兒死嗎？”

    &何不可？咱們做伴了那么久，黃泉路上，為什么不也一起走？”

    魚麗略一思量，痛快地點頭：“好啊，既然同生，也該共死，你敢不敢和我擊掌為誓？”

    裴瑾也不多費唇舌，伸手在她掌上拍了三下：“一言為定?！鳖D了頓，他強調(diào)，“誰反悔誰是小狗?！?br/>
    &狗就小狗?！?br/>
    小狗：“……”關我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