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箏一口氣悶在胸間,吐不出來咽不下的卡在那。再看郁楓一副無所謂的模樣,眼珠亂轉(zhuǎn),一會瞧瞧手指頭一會瞅瞅屋角,就是不看采箏的表情。
“難怪有人說你是狗見嫌的?!辈晒~想喝口水潤潤喉嚨,可拎了拎茶壺發(fā)現(xiàn)里面是空的,且落了一層灰,心情愈加差了:“死人都能叫你氣活了。你說你,這不是沒事找事,給我們添亂嗎?你看你把母親嚇的!整日為你擔驚受怕,你非但不體諒,還變著法的闖禍!是不是覺得有人給你收拾爛攤子,你就能任意妄為了?!”
郁楓嚷道:“誰讓你收拾什么攤子了,你可以不修筆洗呀!”見他還敢頂嘴,采箏上來便去擰他的耳朵:“你還有理了?!就是教個猴子,這么久也該懂事了!”
郁楓吃痛,一擺頭掙脫媳婦的手,不服氣的道:“那你去找猴子罷!”嘟囔道:“不在母親面前會就欺負我,掐我臉,擰我耳朵。我要回府……”
“咱們在這,是因為誰?還不是為了給你收拾爛攤子。既然你是誠心的,我也不管了,回去告訴爹,讓他打死你算了,正好遂你心愿?!?br/>
郁楓微微仰頭,強撐著道:“本來也沒叫你管!”
“行!我不管!”她冷笑道:“我早就不想管了,你就這樣下去罷?!闭沂裁礃E兒,問什么過去的事,反正問了可能也是白問,她何必費那功夫,他就這么不傻不精的下去吧,挺好的。采箏說罷,摔門而去。
頭也不回的進了上房,外公外婆還坐在炕上說話,見了怒氣沖沖的采箏,面面相覷。采箏二話不說,就去搶外公手里的東西:“不麻煩您了,這玩意不仿了,郁楓舍出一身皮肉,讓他爹打了?!?br/>
柳十三忙把東西往自己這邊移了移,護住不讓采箏動:“哎哎哎,你又怎么了?火氣上來又不管不顧的了?!?br/>
采箏氣道:“您別管了,干脆氣壞侯爺,打死郁楓,一了百了。”
辛氏難得勸架,按住外孫女道:“這是干什么,瘋了似的,氣壞了侯爺,打慘你男人,你有什么好處?!是不是跟那小傻子置氣了?你呀你,就是經(jīng)不起氣,一點火就著。”
采箏這才坐下,一手搭在炕桌上,氣的直喘。柳十三瞅瞅妻子,道:“真像你。”
辛氏道:“她好的時候,你怎么不說像我?!”剜了丈夫一眼,戳了戳采箏腦門,教訓道:“你不是不想和離,跟葉郁楓這傻子過下去嗎?既然你都想開了,還跟他置什么氣?!你要不想回侯府了,現(xiàn)在就讓葉郁楓給你寫了休書,你可以不修這筆洗。但是,如果你還想回去,他不讓你修,你為了你自己,也得把這玩意修好,你自己尋思尋思,對不對?”
柳十三對采箏道:“你外婆難得說幾句明白話,你快聽聽!”
辛氏怒道:“什么叫難得,我哪句話不是明白話?”
柳十三微笑不語。
采箏火氣來的快,消的也快,經(jīng)外婆這么一說,冷靜了不少。這時辛氏抓了一把瓜子,翹腿坐在炕桌另一邊,邊磕邊說:“你自己愿意往火坑里跳,現(xiàn)在嫌火坑燒屁股了?嫌人家冒傻氣,不通情理了?早干嘛去了?回門那會就讓和離,你不干!現(xiàn)在給丈夫收拾爛攤子,賴誰?”
“……”采箏斜眼看外婆,默默不語。柳十三在中間道:“行了,行了,有些話別說的太過了。人家兩口子生點小口角,瞧把你樂的?!?br/>
辛氏將瓜子一扔,大聲道:“我高興什么?高興自己閨女和閨女的閨女上輩子都沒見過男人,逮住什么臭魚爛蝦都當寶貝似的捧懷里不放?!”
柳十三無力的擺擺手:“當我什么都沒說?!毙潦媳阋缓?,對采箏道:“你不是要找燕北飛嗎?我這就給你叫來,你想問什么,好好問,給你那傻夫君好好收拾爛攤子!?。俊?br/>
采箏忍不住了,皺眉道:“其實他就今天有點氣人,平時還挺好的。”辛氏無奈的直瞪眼:“還替人家說話吶,你跟你娘一個德性?!闭f罷,又狠勁點了下采箏的腦門,扭身出去了。
等外婆走了,采箏揉著腦門道:“還挺疼的。”柳十三呵呵笑著,不說話。
采箏道:“外公,您聽燕北飛他說過有娶妻的念頭嗎?”
柳十三呵呵笑道:“你不是想把身邊的丫頭配他罷,他好像跟淮月樓的幾個姐妹正熱絡(luò),可看不上你的丫頭。他幫你不過是舉手之勞,你就別想著給他報酬了?!?br/>
這時辛氏領(lǐng)了燕北飛進來,他見她就樂了:“看院子這么熱鬧,就知道是小小姐回來了。您有什么吩咐?”
每次看到他的眼神,都覺得渾身不舒服,采箏最煩男人跟他嬉皮笑臉的,冷著臉道:“叫你找一個人,姓龐,叫旁楨,不過大家都叫他小名寶楨。以前家住京郊塢鄉(xiāng)胡同。以前在寧安侯府做過四少爺?shù)臅D阋业搅?,立即帶他來見我?!?br/>
“四少爺?”燕北飛道:“他偷拿了少爺什么寶貝?”
辛氏笑道:“你這猴兒,哪都好,就是這張破嘴總愛瞎猜?!?br/>
燕北飛也跟著笑:“不愛打聽,不愛猜,上哪尋人去?”
“別廢話了,你直說能不能找到?”
燕北飛一拍胸口:“就是死了,保證也給您指到他骨頭渣滓埋哪兒了?!?br/>
采箏嘆道:“行了,去吧,去吧,你受累了。”燕北飛嘿嘿一笑,退了出去。
就像侯爺在府里養(yǎng)了一對清客,燕北飛也類似于外公養(yǎng)的門客,這跟外公早年走江湖的習慣有關(guān),就愛結(jié)交養(yǎng)活這些人。
吩咐下去了,她現(xiàn)在能做的只有等待。這時突然忽然發(fā)現(xiàn)外公背后的窗戶上有影子晃來晃去,瞧那身高個頭,除了郁楓還能是誰。
正好晚飯已經(jīng)準備好了,她便開門把他領(lǐng)進來,沒好氣的把他拎到洗臉架前,將他手按進水里,一邊搓洗一邊道:“我要不出去找你,你是不是就得把窗紙戳爛了?瞧你這爪子在窗欄上扒得,全是灰?!?br/>
洗完手,把他摁到桌前坐好,沒好氣的道:“吃飯!”
柳十三見了,笑道:“采箏,你這是干什么,人家郁楓一句話沒說,你就發(fā)上火了?!?br/>
郁楓趕緊接茬,點頭表示贊同:“就是!”然后在妻子的凜然目光下,撇撇嘴,不做聲了。
這時,郁楓忽然眼睛一亮,拿著小碗從桌中間一道湯菜中舀回來半小碗,遞給她道:“給你喝,這個好?!辈晒~挑眼一瞅,那是道陳皮烏雞湯。想來是他記得,烏雞湯對自己身子好。她瞅著他,不覺涌出幾縷暖意,心道他可能只是孩童心性,善惡不明,任性幼稚罷了。她笑著喝了一小勺烏雞湯,沒再拿眼睛橫他了。等她甜笑著喝完丈夫盛給自己的烏雞湯,一抬頭,竟發(fā)現(xiàn)外公在給丈夫斟酒。
“這可不行,他不能喝酒?!?br/>
柳十三笑道:“男人哪有不喝酒的。偶爾喝喝不打緊!”
郁楓亦對酒水好奇,道:“對啊,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她立即冷冷的瞪他,心道又不乖了,剛才白在心里夸你了。
辛氏拉著采箏衣袖:“喝一杯死不了,今天你外公高興,讓郁楓陪陪他,不打緊的。”
采箏沒辦法,叮嚀著:“就一杯啊,不能多喝。”
郁楓興奮的看著自己眼前的酒盞,先拿舌尖舔了一下,頃刻辣的打了一個激靈。柳十三哈哈大笑,可能是被對方的笑聲刺激了,他一吸氣端起酒盞,仰脖全喝了。
采箏愕然,趕緊看他:“你、你沒事吧。”
郁楓舔舔嘴角,搖頭道:“沒事?!?br/>
柳十三贊道:“好酒量!”便再給他斟酒,采箏在中間攔著:“不行,不能再喝了?!?br/>
柳十三道:“你看,他沒事,郁楓,你說你能不能再喝了?”
郁楓倒是聽話,咧嘴笑道:“能!”
柳十三又道:“今天,咱們爺倆不醉不休!”
郁楓十分高興的道:“好!”
采箏攔也攔不住,最后兩人喝了整一壇酒,才罷休。這酒喝的時候不上頭,過后反勁兒了,散席后,郁楓跟著媳婦暈乎乎的往兩人休憩的房間走。
路上,采箏便覺得他說話舌頭都硬了,心里又氣又急,輕推他肩膀一下:“不讓你喝,你非要逞強”誰知一碰,丈夫竟然一個趔趄,嚇得她趕緊讓碧荷搭把手,一起扶著郁楓,加快步子往屋內(nèi)走。進了屋,他就四仰八叉的仰躺在床上不動彈了,哼哼呀呀的道:“采箏,你看,床頂在轉(zhuǎn)呀轉(zhuǎn)的……”采箏給他脫了靴子,讓碧荷去打了水來,透濕毛巾給他擦臉。她則開始整理床上的被褥,等他洗好了,就把他塞進被子里睡了。
“呀,爺,這是胰子,不能吃?!?br/>
就聽碧荷冒出這么一句話,采箏一回頭就見郁楓往地上呸呸吐了兩口:“不好吃!”
采箏無語。本來腦子就不靈光,這回喝酒了就更冒傻氣了。可也不能怪他,他腦子不好,她就該替他多想想。她接過碧荷手里的手巾,道:“你出去吧,我自己來?!?br/>
碧荷眼神中難掩擔心,默默退了出去。
換了采箏來侍候他,他明顯比剛才高興多了,臉色紅撲撲的看她,黏糊糊的喚她的名字:“采箏——采箏——”
“告訴你,我討厭酒鬼!老實睡覺,敢撒酒瘋,我就把你攆出去?!?br/>
“別攆我,我可乖了。”他笑的燦爛。
“……”她擠出微笑:“是呢,咱們睡吧?!?br/>
他使勁的點頭:“睡、睡!”然后一手扒著嘴角,一手去摸她胸口:“好軟,想吃?!?br/>
這模樣簡直傻透腔了,采箏微怒,打開他的手:“不是告訴你了么,撒酒瘋,我就把你攆出去。”
“去、去哪?”他眼神飄忽,呆呆的喃了一句。這時采箏已經(jīng)給他做完了清理,將手巾扔到水盆里,下令:“脫衣裳,睡覺?!?br/>
“哦?!庇谑撬_始動手扯她的衣裳。
她瞪眼:“脫你自己的?!?br/>
他頓了一下:“是啊,脫我自己的,我好熱……”眼神炙熱的看采箏:“你熱嗎?”她搖頭,他就奇怪的道:“我都要熱死了,你怎么都不熱?我摸摸?!毖凵裾嬲\無比。
采箏嚴肅的問:“你跟我說實話,你想睡嗎?”
他搖頭:“不困?!辈[著眼睛笑道:“……想要你……多多的……”
由著他鬧,今晚得被他折騰死:“我吩咐廚房給你做醒酒湯。”郁楓耍賴:“不喝,喝不下了。”扯著要下床去的妻子:“別走,陪我——陪我——”
她力氣沒他大,急中生智,指著窗戶道:“你快看,窗外有什么?”他下意識的去看,她則趁機擺脫了他,跳離了床榻。
可她就見郁楓眼神呆滯的望著窗戶,揉了揉眼睛,又盯著看,眉毛越擰越緊,呼氣亦變得急促,他身子向床里挪,似在躲避什么:“別過來,別過來……”
采箏被他恐懼的情緒感染,心驚膽戰(zhàn)的望向窗戶,可她并沒發(fā)現(xiàn)異常。她說窗戶有東西,不過是騙他的。她緊張的道:“郁楓,郁楓、你看到什么了?”
“別——別——我不認識你,我不認識你——”最后一句,幾乎是喊的。她忙撲到榻上,想要抱著他,突然間,郁楓猛地拿起床上的枕頭,狠狠砸向窗下矮桌上的青花釉里紅梅花柳葉瓶。那柳葉瓶應聲而落,破碎聲在黑夜中顯得那么刺耳。
此時就聽外面有丫鬟道:“少奶奶,您有事吩咐奴婢嗎?”采箏高聲道:“沒事,你們都下去罷。”等她說完,再回頭,見郁楓正抱著頭瑟瑟發(fā)抖。
“郁楓?”她覺得自己的聲音在顫抖,輕輕的碰了他一下:“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他沒反應,她試著去抱他,他沒反抗,她就將他摟在懷里,安靜的過了一會,她再碰他,才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沒了意識。
上次他發(fā)生這種事,不過一刻鐘就緩過來了,所以這一次,采箏也等著。但直到天亮,她一夜沒合眼,都沒把他盼醒。
她開始害怕了,若是他就這么昏迷不醒,她可怎么辦?她第一次急的想哭,正六神無主,就見郁楓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睛。
她幾乎要喜極而泣了,就在她準備擁抱丈夫時,聽他說了一句話,險些氣死,他咂咂嘴:“睡得好香?!?br/>
采箏怒而掐他的臉:“你睡的挺香???”郁楓揉著臉,不解的道:“我做錯什么了?你就掐我?”
“你不記得了?”
“什么?”他無辜的眨了眨眼睛。
“……”她一夜擔驚受怕,沒精力跟他爭執(zhí)了。開門叫進碧荷來,讓她將打碎的柳葉瓶收拾了。
這柳葉瓶在她房里擺了很多年了,并沒什么新奇的。碧荷一邊收拾那些碎片,一邊嘟囔著什么。
“你說什么?”
碧荷道:“奴婢說這瓶子打了也好,省得冷不丁一瞧怪嚇人的?!?br/>
采箏不解:“哪里嚇人?”
碧荷道:“您看這釉里紅,活像一個個血點子,尤其這一條,壓根就像染血的手指抹了一道血痕似的?!?br/>
“……”采箏想思考,可頭疼的厲害,確定郁楓生龍活虎的沒事,她實在撐不住了,早飯都沒用,臥床補覺。
郁楓在一旁陪著她睡,但也不老實,一會揉揉她胸,一會吮吮她嘴,煩的她想打人。狠掐了他一頓,讓他老實些了,她才剛要睡著,碧荷就進來了:“少奶奶,奴婢有事跟您稟告。”
采箏略微暴躁的道:“說。”
“燕北飛剛才回話說……您要找的人……死了。四年前就不在了?!?br/>
她一個激靈,睡意全無。聯(lián)想到那釉里紅的柳葉瓶,像血滴似的紅梅,一顆心向下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