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呢?”
“還是老樣子,送進去的食物原分未動,也不知道有沒有休息過?!?br/>
蒼角軍團總部的一間房間外,尤嘉葉伯爵克拉倫斯和蒼角騎士團團長愛德‘蒙’臉‘色’沉重地對視了一眼。相似的場景讓他們想起在阿諾維亞的時候,現(xiàn)在那個人又一次用一扇‘門’把所有人隔絕在外。
“那位陛下就算會暫時封鎖消息,也不過這一兩天了,我不知道該不該聯(lián)絡(luò)我父親,沒有伊塞爾殿下的指示,我還未把這個消息傳給他?,F(xiàn)在我們處于十分被動的境地?!笨死瓊愃箵嶂~頭,長長嘆息,“真是太糟糕了,瑞克公爵居然就這么――”
“我到現(xiàn)在都無法相信,他們竟然敢這么做!”愛德‘蒙’手握著掛在腰間的劍柄,幾度收緊又分開,忽然一拳重重砸在墻壁上。
“早知道會這樣,知道斯科特回國時蒼角就應(yīng)該把人截住?!笨死瓊愃拱脨赖卣f。
愛德‘蒙’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你要我們公然謀反么?”
“抱歉。”伯爵知道自己說錯了話,只是仍然覺得喪氣。當初斯科特回卡斯廷走的是另一條路線,刻意避開他的使團,一過邊關(guān)就有云隼軍團的人馬接應(yīng)。伊塞爾把這個消息傳過來時,使團已經(jīng)到了阿諾維亞。沒有攝政和‘女’王的命令,伊塞爾又不在國內(nèi),代團長藍伯特無權(quán)調(diào)動蒼角堵截另一個有將軍稱號的軍團長?!叭绻麅赡昵啊?br/>
“現(xiàn)在說這些沒意義?!贝驍嗨脑挼娜瞬皇菒鄣隆伞?,而是大步趕來的蒼角代團長藍伯特?魯?shù)栏?。這位將軍的神情似乎冷靜如故,只是克拉倫斯無意接觸到他的目光,心就像被人用手一把抓住似的,產(chǎn)生了瞬間的窒息感?!叭鹂藞F長一去,時局必定會發(fā)生大變動。不管從哪個角度,我們都需要伊塞爾殿下?!?br/>
“可是殿下命令不準打擾他?!睈鄣隆伞戳丝捶俊T’口和走廊站崗的‘侍’衛(wèi),無奈地說。
“我去!”
諸人身后響起布莉琪特的聲音。公主殿下氣勢洶洶地走過來,紅腫著眼睛幾乎惡狠狠地瞪著他們。愛德‘蒙’下意識地退開一步,布莉琪特沖上前,用力推開‘門’直接闖了進去。
“哥哥!”她跑向伊塞爾,卻在半途硬生生地剎住腳步。
房間內(nèi)的窗戶被厚厚的窗簾掩得密不透風,空氣‘混’濁而沉悶。魔晶燈不知疲倦地提供照明,日夜不變的光線讓人感受不到白天黑夜的時間變換。桌子、椅子和地板到處堆放著從書架搬下來沒來得及放回去的書本,偌大的空間因此變得擁擠不堪。
布莉琪特看著那個幾乎淹沒在書堆里的身影,下意識地捂住嘴,哽住了未出口的驚呼。她的哥哥還穿著剛回來時穿的黑‘色’法袍,皺巴巴得已經(jīng)看不出半點光鮮。凌‘亂’的長發(fā)甚至沒用絲帶束起只是草草打了個結(jié),眼窩因為缺乏睡眠深深凹陷下去,失了血‘色’的雙‘唇’干得裂開了口子,微微泛青的胡渣在白‘色’燈光下異常惹眼,整個人氣‘色’黯淡得似乎僅比尸體多了口活氣??墒撬稽c沒意識到自己的狀態(tài),查閱書籍時的目光是那樣專注,好像隔離了對周身的一切感知。
布莉琪特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慢慢蹲下身。她靜靜望著兄長,眼淚一滴一滴地滑下臉頰,掉在裙子里印濕成小小一個圓。
“哥哥……”她輕輕喚他,語氣小心得唯恐有一絲驚擾。
不知過了多久,伊塞爾才有些遲緩地回應(yīng):“你怎么進來了?”他的聲音干澀,視線依然停留在書本上。
“哥哥,去吃點東西吧。”她細聲細氣地勸道。
“我沒時間?!?br/>
“先休息一會兒再看書好么?”
“出去?!?br/>
“伊塞爾哥哥,”她哽咽著哀求,“請不要這樣……”
布莉琪特雖然聽說了事情的經(jīng)過,但仍然不清楚為什么父親會突然死去。然而比起追究原委,她更擔心哥哥。父親死了她很傷心,卻唯有伊塞爾哥哥會讓她掉淚。
當初布莉琪特的出生不僅僅是為了向公眾證明‘女’王與丈夫的不和只是不實的流言,更是為了向議政會和諸臣證明軍權(quán)仍舊掌控在王權(quán)之下。因此‘女’王夫‘婦’家庭美滿的假象背后,又一個并非出于自己意愿的孩子當然也不被這位尊貴的母親所喜。直到六歲時,小公主在新年宴會上第一次見到了剛剛能夠獨立行走的伊塞爾,本能地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是伊塞爾哥哥把她帶離了那座冷冰冰的王宮,照顧她、教導(dǎo)她,這個只比她年長四歲的兄長卻自幼充當起父親和老師的角‘色’――而她的父親本人,也許是出于對先王的承諾,又或者是哥哥堅韌的稟‘性’獲得他的喜愛,公平地說,僅僅對于伊塞爾他才稱得上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
他們兄妹的經(jīng)歷何其相似――區(qū)別只在于哥哥有父親,而她有哥哥――所以她比誰都明白失去溫暖的光是何等寒冷的滋味。
“你不是一個人,伊塞爾哥哥,你還有我……”她伸手抱住他,仿佛這樣才能抑制心底的恐慌。他是她最重要的親人,她多么害怕從任何意義上失去他。
公主的兄長終于抬眼,卻看向‘門’口的愛德‘蒙’出聲道:“我說過你們守在外面,不要讓任何人打擾我。如果你不明白‘任何人’是什么意思,那就換個人接替你的任務(wù)?!?br/>
伊塞爾的聲音靜冷如水,完全沒有一絲生氣的情緒,像是僅僅在陳述一件毫不相干的事實,卻讓當事者心底一‘抽’,單膝跪地向他請罪道:“屬下失職。請您原諒,殿下,我保證不會犯第二次。”
“哥哥……”公主咬著‘唇’克制自己,可是睜大的藍眼流‘露’出無措的不安。
“出去,布莉琪特。”伊塞爾的視線又落回書本,“我很忙。”
布莉琪特寧愿看他傷心,也不愿看到他現(xiàn)在如此平靜??墒撬憩F(xiàn)出的理智把包括她在內(nèi)的所有人都據(jù)于千里之外,讓人完全看不透他的想法。
公主無奈,只得站起來默默退了出去。一轉(zhuǎn)身,就看到貝里安出現(xiàn)在走廊的拐角。
房‘門’再度被推開,伊塞爾有些慍怒地抬頭,但見管家先生捧著盛滿食物的大托盤站在了‘門’口。
“外面那些人都因為您的廢寢忘食感到焦慮?!必惱锇碴P(guān)上‘門’,單手托著盤子,騰出手在桌幾上迅速清理出一塊空位,然后平穩(wěn)地放下食物?!澳嗌俣嫉贸渣c兒,不必跟自己的健康過不去?!?br/>
伊塞爾冷淡地看著他,生硬地說:“東西放著,我會吃。你可以離開了?!?br/>
貝里安手指上下一劃,一面與人等高的鏡子憑空浮現(xiàn)在他的面前?!拔艺J為您應(yīng)該照照鏡子,我的殿下。沒想到我在外面耽擱了一會兒回來您就把自己折磨成這樣,您現(xiàn)在看起來可比亡靈好不到哪兒去?!?br/>
“你見過亡靈?”
“哦,我有什么沒見過?”貝里安自負地挑眉。
“冥界的亡靈?”伊塞爾仔細盯住他的表情。
貝里安警惕地望著他,說:“您想知道什么?對了,我還沒問您,您把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究竟忙些什么?”
伊塞爾淡淡地回答:“我想知道人的靈魂到了冥界后的去留,然后把父親帶回來的方法――我正在研究這個?!?br/>
貝里安愣了一下,張了張嘴:“您瘋了?”
“我很清醒。”
“那么我是否可以認為,您不愿意接受瑞克公爵已死的事實?”魔族管家搖搖頭,表情帶著一絲刻意的憐憫:“如果那樣,我不介意再提醒您一次。瑞克?威洛第亞在死亡的剎那被自然之源封印,靈魂才沒有離體。而風神教的大神祭借葬禮的名義,通過神術(shù)的力量把他的靈魂引出軀體送去了冥界。盡管神術(shù)并不能解開自然之源的禁錮,哪怕他的**還有呼吸,您也應(yīng)該清楚失去靈魂對人類而言與死亡無異。”
“不,他還沒死?!币寥麪柤又卣Z氣強調(diào),“我查了一些書,并且聯(lián)系過塔莫托齊,他同意我的猜想:身體被自然之源以假死狀態(tài)保護完好的話,理論上只要找回靈魂,確實還可能恢復(fù)過來。”
他無比理智的語氣卻給貝里安帶來一種狂熱的錯覺。管家先生腹誹那個老法師知無不言惹來的麻煩,他試圖點醒這個似乎過度悲傷到表現(xiàn)不出悲傷的年輕人:“您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嗎?讓一個死人復(fù)活,這個念頭說出去都可能把您自己送上神殿的火刑架?!?br/>
“我說了,他沒有死?!币寥麪柪淅涞丶m正。
“他不再呼吸,**失去了靈魂?!?br/>
“所以我要找回來。”
貝里安十年前就見識過他的執(zhí)著,但有時候這種也可以稱為頑固不化的秉‘性’,同樣會使旁人覺得頭疼?!熬退隳J為他沒有死,也不能改變別人認為他已經(jīng)成了尸體。您無懼被燒死的風險,難道也不怕他被神術(shù)凈化成元素么?”非人類管家以他遠比人類法師豐富的閱歷教訓(xùn)道:“起死回生,十萬年來您并不是第一個這么想的,也不會是最后一個失敗的。復(fù)活的生命可以去天界,可以存于魔界,唯獨主物質(zhì)界絕不容許這樣的事發(fā)生。這并非你們崇拜的神明規(guī)定的,而是創(chuàng)世之后誕生的自然法則,連天上的亞斯都不得悖逆!”
伊塞爾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對冥界了解多少?”
貝里安冷漠地直視他堅定的眼睛,半晌突然笑了起來,低低的聲音好似能穿透靈魂:“不識好歹的人類……”他不再扮演管家的謙卑姿態(tài),用一種超越物種的居高臨下注視他――就像當年青瞳森林里的妖魔,玩味地審視著鍥而不舍爬到他面前的孩子?!半m然我贊賞你的勇氣,但是,你最好不要指望在這件事情上能從我這里得到任何幫助?!?br/>
“只是問問,我沒想過要你幫我?!币寥麪柌粫浌芗蚁壬鷮儆谀ё?,而亡魂存在的冥界則是由亞斯神族的死神赫爾德因統(tǒng)治的國度?!拔乙苍诜词?,以前是我過分依賴你了。”
“哦?你在責怪我當初放任斯科特把你父親帶回國?”
“不,”他淡淡地說,“我是在后悔――不該對我的母親和兄長,報以常人的期待。”
這是他的錯誤,和一個魔族無關(guān),伊塞爾平靜地想。他知道,父親和母親關(guān)系惡劣,他們的結(jié)合對雙方當事人而言,從新婚之夜開始就是場災(zāi)難。
那時瑞克還沒有從失去親人和愛人的悲痛中擺脫出來,眼看著向來待他如半子的老國王生命之火隨時會熄滅,無從拒絕這份沉重的托付。
那時珂琳安妮只有十五歲,依舊保留著愛做夢的天真,一直在父兄的保護下無憂無慮地成長,對某個風度翩翩擅長詩歌的貴族產(chǎn)生了朦朧的好感,驟然間卻被強迫匆忙下嫁一個年齡比她大一倍的武夫。
從相貌到‘性’情,他們兩人都不是彼此喜歡的類型。更糟糕的是瑞克非常反感公主的嬌氣,尤其與死去的前妻對比。而在珂琳安妮眼里這位威名遠播的軍隊統(tǒng)帥渾身上下都是缺點,粗魯又低俗??墒菫榱烁髯圆豢赏菩兜呢熑危麄兠銖娮叩揭黄?。新婚第一夜,初經(jīng)人事的少‘女’只體驗到她認為不堪忍受的痛苦。此后她把每一次同‘床’當成酷刑,直到確認懷孕,即刻像躲瘟疫一樣遠離她的丈夫。
伊塞爾的降生并沒有使這對連貌合都顯得生硬的夫妻改善關(guān)系。珂琳安妮尤其厭惡她的孩子――長子是個被詛咒的怪物,‘女’兒布莉琪特全身沒一點討人喜歡的地方,還有最年幼的班尼伯德膽子小得像只老鼠――他們的出生都違背了她的意愿,只是在不斷提醒她與瑞克?威洛第亞之間令人憎恨又不可分割的聯(lián)系。
不過年輕的‘女’王盡管排斥自己的丈夫,卻對名義上是繼子、血緣上是侄子的艾列克?威洛第亞另眼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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