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傅清辭都沒和晏西說話。
晏西也不敢出聲,只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希望以此傳遞他的歉意,并表達自己對她的關心。
直至回到家,傅清辭才開口:“你的手機給我?!?br/>
晏西從手袋里摸出,遞出去,并小聲說:“沒電關機了……”
傅清辭在意的不是這個,擺了擺,道:“沒收。”
晏西小心地覷她,嘗試解釋:“保姆阿姨生病了,你的電話打不通,我才——”
“去收拾行李?!备登遛o打斷他,交待道,“把最有必要的先帶上,其余的都留這兒,我之后清理?!?br/>
緊接著她走向刺猬窩,指著兩只偎依在一起的刺猬道:“阿針也打包,另外一只我會讓人邦你還回去?!?br/>
晏西懵住。
而傅清辭走去陽臺外打電話:“談笑,上次你邦忙找的新地方不用再斟酌了,就那里,離學校遠就遠,沒關系。我和晏西現(xiàn)在收拾東西,一會兒就搬過去?!?br/>
“……”
“嗯,出了點狀況,我不放心,必須馬上搬,不能再耽誤了?!?br/>
“……”
“好,那就麻煩你了。一個小時之后見。”
結束通話,傅清辭轉身。
晏西站在落地窗前,仰面看著她:“我們要搬家……?”
傅清辭行至他面前,蹲身,拉開衣服的拉鏈,將他臉上的面具摘下來,平靜地說:“去收拾你的行李,把這身衣服也換掉?!?br/>
“一定要搬嗎?”晏西清黑的眸子眼波微動,拉起她的手,聳拉著腦袋,鈍鈍地說,“我……我答應你,以后一定乖乖聽話,絕對絕對不再見大姐姐了。”
傅清辭剛緩和下來的臉又繃起,重復道:“去收拾行李。談笑叔叔一會兒會來接我們,不要耽誤時間?!?br/>
晏西遲疑,嚅喏:“媽——”
“現(xiàn)在我說話你不聽了是嗎?”傅清辭打斷他,眼眶紅通通。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晏西急急地圈住她的脖子,“我馬上去,我馬上去?!?br/>
一伏開身體,卻見她眼淚一顆一顆不停地掉,晏西焦灼,伸出手指邦她抹,邊抹著,自己的眼眶也紅了:“你別哭,我真的會聽話的,我真的會聽話!我不找小姑姑了!我不想爸爸了!我有媽媽就夠了!”
傅清辭緊緊地抱他在懷,艱澀地淚如雨下。
……
醫(yī)院。
栗青接完電話,快速地進來病房:“老大,阮姐那兒有狀況?!?br/>
傅令元眉峰凜起。
栗青俯身附耳對他一陣低語。
“傅清辭……孩子……”唇齒間重復著這兩個詞,傅令元眼瞳一片幽深,神情間滿滿的全是深重的凝色,沉吟片刻,吩咐道,“撥幾個人過去那個小區(qū)守住?!?br/>
栗青聽得明白,他的措辭用的是“守住”。
轉瞬,傅令元卻是又記起另一事:“你不是說陳青洲也遣了三個人?”
“阮姐中途就不讓他們跟著了?!崩跚嗝靼姿檻]的是什么,強調,“只剩我們的人?!?br/>
“這么說九思今天也一整天都跟在你們阮姐身邊?”
“九思?”栗青一愣,聯(lián)系前后他的問題,嗅出點味兒,“老大,你的意思是……”
傅令元不置與否,薄唇抿出堅冷,考慮數(shù)秒,眉峰深鎖,再吩咐:“我會給傅警官打電話。時間趕不及,你先去把你們阮姐身邊的人抽兩個過去,然后你也立刻趕過去。注意點別讓人跟蹤了?!?br/>
甩尾巴是基本的常識,他卻少有地特意強調,栗青深切地意識到重要性,慎重點頭:“我明白老大!”
“這些事記得支開九思?!备盗钤帜竺脊?,眉宇間是壓不住的沉冽,最后提醒,“一定要趕在陳青洲前面?!?br/>
另外一邊,榮一同樣剛從外面回來黃金榮的病房:“二爺!查到了!大小姐確實來過醫(yī)院,是送一名急診病人過來的,身邊跟著一個穿‘美國隊長’衣服的小男孩!”
抿著唇,陳青洲腦子里竭力回憶先前于門口有過一面的那個孩子的模樣,細細回想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那個孩子的眼睛。
模模糊糊的記憶里,那個孩子……的眼神……
是因為認得他,所以才會意外?
認得他……陳青洲坐在沙發(fā)里,微微出神。
外面有心腹手下在這時匆匆進門來,向榮一匯報事情。
聽完,榮一整個人一驚,忙不迭轉述給陳青洲:“二爺,最新消息,大小姐送那個小男孩回家的地方,傅警官也在!而且兩人貌似發(fā)生了爭執(zhí),傅警官還打了大小姐。”
“在哪里?”陳青洲幾乎立時從沙發(fā)里起身。
……
行李箱前,晏西尚在糾結物品的取舍,傅清辭突然沖進房間里,一把握住他的手:“不用收拾了!馬上跟媽媽走!”
她的臉色蒼白,晏西嚇到了,被她拉得腳步跌跌撞撞:“出什么事了媽媽?”
“一會兒再跟你解釋。”傅清辭停在玄關邦他穿鞋。
晏西扭回頭看向刺猬窩:“可是阿針——”
“先不用管?!备登遛o的聲音完全是抖的,連手都不禁發(fā)顫,以致于怎么都無法給他系好鞋帶。
“我自己來吧媽媽?!标涛饕姞钗兆∷氖郑舾械夭煊X她此刻的情緒似的,“你不要害怕?!?br/>
小小的手掌心溫暖。傅清辭一抬眸,對視上他同樣透著暖意的眼睛。和另外一雙眼睛雖然極其相似,但帶給她的感覺卻全然不同。
面前的這個是安心,另外一個是危險。
“好,媽媽不害怕?!备登遛o用額頭貼了貼他的額頭,強忍住眼淚。
很快晏西系好鞋帶。傅清辭牽著他迅速去乘電梯。
下到一樓,電梯門打開,門外站著人。
……
車子在公路上疾馳,陳青洲全程緘默,視線全程落在車窗外。
不久,車子終于停下,榮一快速下車,先和兩名手下匯合——是原本安排在阮舒身邊的人,為了方便,在醫(yī)院時便吩咐他們先來這個小區(qū)打探。
然而結果令人失望……
“二爺……”
陳青洲這才從玻璃外的公共健身器材區(qū)看回來。
榮一石-更著頭皮匯報:“查不到傅警官在小區(qū)里的具體樓層門牌號?!?br/>
覷了覷他的臉,他稍加解釋:“那邊遞來的消息也僅僅只知道這個小區(qū)。這個小區(qū)看起來雖然普通,但最早是軍屬小區(qū),后來才改造的,安保挺嚴密?!?br/>
陳青洲的面容隱在后座的陰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安靜須臾才說:“這邊繼續(xù)盯著,你跟我轉去小阮那里?!?br/>
……
傅清辭給的那個耳光下手還挺重的,阮舒沒敢掉以輕心,一回去就馬上敷臉,畢竟隔天還有一場婚禮需要出席。
晏西就那樣被帶回家,雖然知曉傅清辭肯定不會如對待她這般對待自己的兒子,但她依舊很擔心,手機掂在手里沒有松,念著晏西會不會再給她發(fā)消息之類的。
然而等來等去未曾等到。
她忍不住主動給他發(fā)消息詢問他的情況,也沒能得到回復。
其實可以猜想,他的手機多半是被傅清辭沒收了,以斷絕他和她之間的來往。
阮舒無力地趴在桌面上,深刻地反省自己——之前明明都在心里和自己說好了的,不能插手傅清辭和陳青洲之間的事的……她怎么就……
而且,從接到晏西電話開始,到晏西不小心和陳青洲見上面,以及現(xiàn)在被傅清辭撞見她帶晏西出門,整個狀況下來,她的第六感非常地不好,總隱隱地感覺,她貌似惹出了一個大禍……
手機突兀地在手邊震動,拉回她的神思。阮舒即刻抬頭,摸來手機,期盼著能是晏西,然而消息提醒顯示的人名卻是……陳青洲。
他非常言簡意賅:“小阮,下來,我在你朋友家樓下?!?br/>
阮舒心內有所預感地磕了一下。她想,傅清辭只打了她一個耳光,真的是手下留情了,她現(xiàn)在自己都想打自己了……
車子??康奈恢脹]有真的就在心理咨詢室門口,而且特意選了被樹叢的陰影下。大概也是照顧到她不愿意打擾馬以的想法。
“大小姐。”榮一還是為了低調專門戴了帽子遮住了他的光頭和眼睛上的疤,站在車旁恭恭敬敬地躬身沖她問候,并為她打開后座的車門。
穩(wěn)了穩(wěn)心緒,阮舒上了車。
車門從外面關起來的一瞬,陳青洲便開門見山:“他們母子倆具體住那個小區(qū)的哪里?”
果然,還是沒瞞過他……先前回來的路上,她便細細想了一通,假若陳青洲真對“美國隊長”上了心,在醫(yī)院里稍微一查就能發(fā)現(xiàn)線索……懊惱已無用,深吸一口氣,阮舒搖頭:“我不知道?!?br/>
大概是早料到會碰釘子,陳青洲沒有太大的反應,視線依舊落在窗外的河面上,繼續(xù)用他的后腦勺問她話:“你什么時候知道的?”
“也沒多久。”很明顯,他想了解詳細的來龍去脈,但阮舒不愿意多談。
“為什么要瞞我?”陳青洲又問。
阮舒聽得出來,與其說他是在問她,不如說他是在問傅清辭,只可惜他現(xiàn)在找不到傅清辭。
“我不想多管閑事,我也承諾過要為傅警官保守秘密?!甭砸活D,阮舒補充,“而且,我對這件事的看法,和傅警官是一樣的。”
從她垂著眼簾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陳青洲置于膝蓋上的手掌緊緊握成拳頭,骨節(jié)突起,甚至青筋浮現(xiàn)。
心口很悶,她撇開眸子,試圖讓自己不去注意,試圖讓自己眼不見為凈。
可是陳青洲卻在這個時候轉回頭來:“你們憑什么擅自剝奪我做父親的權利?”
他的眸色是徹骨的陰寒,瞪著的眼睛如充血一般。燈光幽幽暗暗地照在他的臉上,陰厲而狠,會嗜血一般。與以往溫文爾雅的他相比,全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面對這樣陌生的陳青洲,阮舒說不出丁點兒話,甚至她生出了一絲懼意,所以本能地往她自己這邊靠后了身體——或許此時此刻她才見到他作為陳璽的兒子的最真實的一面。如果她不是他的妹妹,她現(xiàn)在應該……已經(jīng)死了。
而她也清楚,這一句話,他最想質問的人,依舊是傅清辭。
眼前的陳青洲就是一個憤怒的父親——十年多,他被自己的女人隱瞞了十年多兒子的存在,不清楚自己有兒子,不清楚自己兒子的出生,不清楚自己兒子的模樣,不曾參與過自己兒子的任何成長。
正如他所忿慨的,他確實被剝奪了作為晏西父親的權利。
從頭至尾。
徹徹底底。
心里像是被什么掐了一下,就如同面對著思念父親而不得見的晏西時一般,阮舒微微感到心疼。
死寂。車廂內一片死寂。寂得外面的蛐叫蟲鳴都泄露了進來。
壓下眸底涌起的潮意,阮舒垂眸,眼睫在眼瞼落下陰影,遮住她的情緒。
“對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清楚他們母子倆的具體位置?!?br/>
講這話的時候,她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的是先前她通過手機,聽到晏西在那邊告訴救護車上的醫(yī)護人員他所住的樓層和門牌號。
話落之后,車廂內又是死寂。
須臾,陳青洲開口:“如果現(xiàn)在是令元問你,你會告訴他嗎?”
“不會?!比钍娌患偎妓?,強調道,“晏西的存在我同樣一個字都沒有向他透露過?!?br/>
“晏西……”陳青洲低低重復著從她的話中捕捉到的倆字,微微愣神,“他叫晏西是么……”
阮舒抿緊唇,一言不發(fā)。
陳青洲不瞬恢復情緒:“你沒向他透露過,但他現(xiàn)在也還是知道了。甚至可能比我知道得更早一些?!?br/>
阮舒懵住。
陳青洲清黑的眸子注視著她:“你支走了我的人,卻根本不知道他這兩天也重新在你身邊安了保鏢。”
阮舒愣怔,反應了一下:“那現(xiàn)在……”
“我不確定?!标惽嘀拮x懂她要問什么,“我不確定,現(xiàn)在是清辭自己帶著孩子躲起來了所以怎樣都打不通她的電話,還是令元比我快一步找到了她。你該明白的,令元既然也知道了這件事,他不可能不采取行動?!?br/>
言外之意昭然,阮舒急急搖頭:“不會的!傅警官是他的姐姐!他不會傷害他們的!就像我是你的妹妹一樣,你不會因為我和他的關系就拿我去掣肘他,不是么?”
“小阮?!标惽嘀廾黠@不認同她,“在靖灃,他曾對清辭做過什么,你不是也一清二楚?”
“……”這件事阮舒無從反駁,可是她依舊相信傅令元,而且十分堅定,“他不會!他一定不會!”
陳青洲亦堅持他個人的想法:“我只清楚一點,那就是他現(xiàn)在為陸振華做事,晏西的存在于他而言是再好不過的我的軟肋?!?br/>
“最重要的是,我不會放任任何一點置晏西于危險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