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因特莊園,珍妮夫人正握著一封信氣發(fā)抖。
“他沒選凱瑟琳,他居然沒選她！”
伊麗莎白奪過信掃了一眼,張大眼睛說：“他居然向克勞迪婭求婚？那個丑八怪？”
“凱瑟琳說是她妹妹克勞迪婭搶走了這門婚事?！奔s瑟夫說。
“真是太沒用了！到手鴨子都能飛了,白長了一張好看臉?！闭淠莘蛉藲鈦砘剞D：“早先覺得這個姑娘笨,好拿捏才選她，沒想到蠢成這種程度！”
“那現(xiàn)該怎么辦？難道去找克勞迪婭？”約瑟夫焦急問。
“找她沒用?！闭淠莘蛉顺烈髁艘粫赫f：“我們得從她父親那里下功夫?！?br/>
幾天后，文森特接到了來自奎因特莊園邀請函。
其實他根本不想?yún)⑴c這件事，他看來，那位年輕康斯坦丁先生既然愿意迎娶她女兒,又有可以種植棉麻作物大莊園,那么他繼不繼承奎因特都是無所謂事了?？墒沁@封信寫得極為曖昧,里面暗示了一些東西，文森特有點擔心……
老康斯坦丁已經(jīng)病得起不了床,每天清醒時間不多，只有珍妮夫人接待他。文森特其實還挺佩服這位夫人，她手段辛辣，又有謀略，若是個男人，只怕成就不小。不過做女人也不失敗，這不就讓老康斯坦丁為了她，把自己前妻三個兒女都趕出家門了嗎？要不是因為限定繼承權，這個女人早就成功了。
“真是要祝賀文森特先生了，喜得貴婿?！闭淠莘蛉宋⑿χf。
“呵呵。”文森特大模大樣靠沙發(fā)上，卻并未搭話。
“如今您怕是已經(jīng)不記得我們之間約定了吧?！?br/>
“亞當先生不愿意繼承奎因特莊園，我能有什么辦法呢？”文森特聳聳肩說。
“奎因特莊園可是英格蘭治下世襲繼承土地，那些靠贖買租賃海外莊園怎么能相提并論，您還是勸說他回來繼承土地吧?！闭淠莘蛉碎_門見山說。
“那么你們不要那5英鎊了嗎？”文森特問。
“哈哈，開玩笑，我們當然要，讓他繼承土地前提就是我們要得到5英鎊報酬?！闭淠莘蛉苏f。
“您才是開玩笑呢。”文森特笑道：“他印度莊園已經(jīng)能滿足我工廠需求，我干嘛還要白白給你5英鎊，來幫他換一座他根本不想要莊園呢？”
珍妮夫人看了文森特一會兒，忽然也笑了，她笑容帶著輕蔑和不屑：“原本我是不想這么做，畢竟咱們今后還要合作，可您既然如此固執(zhí)，那我也只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不知道您寶貝女兒凱瑟琳近來可好？”
文森特眉頭一皺說：“她很好，多謝關心?！?br/>
“哦？她就沒跟您說說已經(jīng)懷孕事嗎？傻孩子，這種事怎么能隱瞞呢，過不了幾個月就會暴露，根本藏不住?！闭淠莘蛉诵Φ馈?br/>
話音一落，文森特立即瞪大了眼睛，他憤怒看著對方，然后一把抄起桌上紅茶潑了她臉上。
“我要告你誹謗！你這個婊|子！居然敢胡亂造謠！”文森特大罵道。
珍妮夫人淡定承受了一臉茶水，然后優(yōu)雅擦了擦臉頰說：“誹謗？您女兒親自寫信告訴我兒子她懷孕了，要我兒子趕娶她，要我拿出信來給您看看嗎？”
“你胡說！”文森特慌亂重復道：“你胡說！”
“呵呵。”現(xiàn)輪到珍妮夫人游刃有余了，她微笑不語，靜靜看著這個憤怒男人。
文森特喘著粗氣，他想要大聲咒罵，可是他身上似乎陡然失去了力氣，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他知道珍妮夫人說是真話，由不得他不接受，現(xiàn)他已經(jīng)完全處于被動了，現(xiàn)他唯一想做就是掐死凱瑟琳這個蠢貨。
過了很久，他一屁股坐沙發(fā)上，深吸了口氣說：“你想怎么樣？”
“我要你說服亞當娶凱瑟琳?！闭淠莘蛉苏f。
文森特臉色一僵道：“這不可能！他已經(jīng)向克勞迪婭求婚了，你讓他娶凱瑟琳？你？你難道想！”
“沒錯，就是您想那樣?！?br/>
“你瘋了嗎？”文森特不敢置信說。
“哼！聽說您是個頗有手段商人？可是現(xiàn)看來也不過如此嘛，一點膽子都沒有。”珍妮夫人瞇著眼睛說：“想想吧，等凱瑟琳生下繼承人，亞當就沒用了，我們一把做掉他，不管是英國莊園還是印度莊園，全都是屬于我們，到時候您想怎么利用莊園還不都是一句話?！?br/>
“可如果他不答應呢？”文森特道。
“不要可是了，您根本沒有選擇，要么答應跟我合作，我們平分利益；要么我公開你女兒未婚先孕事，您有生之年就甭想爬上上流社會了。”
中午時分下了一場雷陣雨，瓢潑大雨把路面弄泥濘不堪，這樣糟糕日子里，一個人卻冒著風雨來拜訪了，這個人就是文森特先生。
他被仆人迎進來后，發(fā)現(xiàn)愛德華也，于是笑瞇瞇對我說：“原來您這里有客人?！?br/>
“下了這么大雨，您怎么會過來？”我急忙迎接他說。
“呃……我有點事情要跟您詳談?！彼戳藧鄣氯A一眼說。
“那么請您隨我來書房吧?！?br/>
我把文森特迎進書房后，他便立即開口道：“很抱歉，我知道我已經(jīng)變過一次卦了，但我不能把克勞迪婭嫁給您了，克勞迪婭她……她身體不好，您還是娶凱瑟琳吧?！?br/>
我皺起眉頭說：“文森特先生，我尊重您是一位有誠信商人，可是不過三天時間，您就改了兩次主意，還是婚事這么重要決定。您令我感到失望，我可以當您今天沒有來過，等您清醒一下再來見我吧?！?br/>
文森特喘著粗氣懇求道：“我之前決定太草率了，凱瑟琳比克勞迪婭美貌無數(shù)倍，您會對她感到滿意?！?br/>
“文森特先生，我現(xiàn)感到非常生氣，婚姻也能當兒戲嗎？何況我現(xiàn)已經(jīng)深深愛上了克勞迪婭小姐，又怎么能改變主意去娶凱瑟琳？如果您執(zhí)意讓我放棄克勞迪婭小姐，那么我們也只好終止合作了，倫敦開紡織廠商人也不是只有您一個，恕我冒昧，送客。”
“不！您不能這么做！”文森特喊道，然后他慌張說：“克勞迪婭她生了重病。”
“文森特先生，您當我是三歲小孩嗎？不愿意把克勞迪婭小姐嫁給我就算了，居然當著我面撒謊。請原諒，我不想再看到您了，這門婚事就當我沒提過?！蔽覔u了搖鈴召來仆人道：“把文森特先生請出去?！?br/>
“不，不，我很抱歉，我不是這個意思?！蔽纳丶泵Φ馈?br/>
而仆人卻不聽文森特解釋，直接把他趕出了家門。
愛德華問我：“你就這么把他趕出去了？不怕弄亂你計劃？”
我望著窗外滂沱大雨說：“陷阱之所以稱陷阱，因為只有貪婪人會掉進來，你覺得那些人會放著這么大筆財富不要？他們早晚會自己掉進來，我們需要只是等待。如果他們真沒有掉進來，那么……我就等上天來收拾迪安，反正他時間也不多了……”
文森特狼狽回到奎因特，不過一天時間，他心情就經(jīng)歷了數(shù)次跌宕起伏。
他沖破仆人阻攔，直接找到珍妮夫人，紅著眼睛朝她喊道：“都是你這個蕩|婦錯，現(xiàn)他根本不打算娶我女兒了，一個都不娶了，全都是你害！”
珍妮夫人也慌了一下：“他不娶了？為什么？他不是要跟你做生意嗎？”
“有紡織廠商人不止我一個，他憑什么被我挑揀！”文森特走到珍妮夫人面前，扇了她一個大耳光說：“你兒子害了我女兒，現(xiàn)又害我失去了有錢有地位女婿，我不會放過你，我不會放過你們！”
仆人們看到自家女主人被打了，慌張跑過來拉住憤怒文森特。
珍妮夫人捂著面頰，不可思議說：“你……居然敢打我！你不怕我把你女兒事情嚷嚷出去嗎？”
“你去嚷嚷吧！我現(xiàn)已經(jīng)被你害失去了大好機會，我再也不會被你這種毒婦要挾了！”文森特道：“被上流社會嘲笑就嘲笑，反正他們嘲笑我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珍妮夫人這下真慌了，她怕文森特真不管不顧起來，那到時候不光莊園沒有著落，連錢也要沒影了，她原本還打算訛詐文森特一大筆嫁妝呢。想到這里，她急忙把仆人都驅趕出去，然后向文森特道歉說：“是我錯了，文森特先生。咱們是朋友，沒必要為了這種事撕破臉，對雙方都是巨大損失?！?br/>
文森特其實只是虛張聲勢，他也不想讓女兒事情曝光，于是他深吸了口氣說：“我要你兒子立即娶了凱瑟琳?！?br/>
“好。”珍妮夫人道：“那么嫁妝……”
“你還敢跟我提嫁妝！”
珍妮夫人感到惱火，這個老東西難道一分錢嫁妝都不想給嗎！
“文森特先生，我兒子不會白白娶您女兒?！闭淠莘蛉搜劬D了轉說：“我知道您也不想讓事情搞大，我們還是心平氣和談談好嗎？我和我兒子不過是想要一處可以傍身產(chǎn)業(yè)。而您想要女兒們體面出嫁，還想要可以出產(chǎn)紡織原料土地，我們是有共同利益，根本不需要互相爭斗?！?br/>
“既然亞當想娶克勞迪婭，那么就讓他娶克勞迪婭。等克勞迪婭生下繼承人，我們就弄死他，然后分了他財產(chǎn)。到時候你將擁有一位世襲繼承莊園外孫，他一切都是您說了算。想想吧，奎因特莊園，大片草場和河流，您可以白白這里牧羊，開紡織廠，這會有多么大利益啊。”
見文森特有些意動，珍妮夫人再接再厲道：“我會讓我兒子風風光光迎娶凱瑟琳?！?br/>
……
第二天，文森特又上門了，而且他還帶了自己女兒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一進門就哭哭啼啼撲到了我懷里：“康斯坦丁先生，我父親做了傻事，請您看我面子上原諒他。父親告訴我，您已經(jīng)愛上了我，我現(xiàn)要告訴您，我也深愛著您，我不能沒有您?！?br/>
文森特一臉歉意對我說：“請原諒我昨天做蠢事，我腦袋發(fā)熱了?！?br/>
克勞迪婭又說：“父親只是可憐凱瑟琳姐姐，她知道您向我求婚后就又哭又鬧，父親心疼姐姐，所以才說出昨天那番話，求您千萬不要放棄跟我婚約。”
文森特急忙幫腔：“我會嫁妝方面讓您滿意，7英鎊您看如何？我還可以再往上加?！?br/>
我看著他們父女兩個一唱一和，心中暗暗嘲諷，嘴上卻說：“原本我打算上門拜訪您，沒想到是你們先來了，說解除婚約只是我一時沖動而已，我喜歡克勞迪婭小姐，又怎么會放棄她呢？”
“真是皆大歡喜，皆大歡喜?！蔽纳厮闪丝跉庹f。
似乎所有誤會都解開了，我們和睦坐一起聊天。
兩父女談天說地，不斷奉承我，配合如此默契，簡直像事先排演過一樣。說到莊園經(jīng)營話題時，文森特仿佛不經(jīng)意提起：“我一直有個問題，您為什么不肯繼承奎因特莊園呢？這是多么宏偉財富??！有了它就代表世世代代都是紳士，印度那種海外殖民地根本不能比?！?br/>
我假裝嘆息道：“那里帶給我少年時痛苦回憶。”
“真是令人遺憾。”文森特搖搖頭說：“我始終認為您放棄繼承莊園太可惜，那是世襲莊園啊，是身份象征。”
然后，他悄悄對克勞迪婭使了個眼色，克勞迪婭立即溫柔我耳邊說：“亞當先生，不管怎么說，那都是您父親。他既然已經(jīng)悔過了，您為什么不嘗試原諒他呢？**也總是教導我們要學會寬恕，何況您還是一位優(yōu)秀牧師?！?br/>
我沉思了一會兒說：“其實，我也一直考慮這件事，我父親多次懇求我回去，還給我寫了無數(shù)封道歉信，也許我應該原諒他，然后答應繼承莊園?！?br/>
克勞迪婭眼睛一亮，興奮說：“作為您未來妻子，請恕我插嘴您家務事。可我多么希望我們未來孩子是可以世襲繼承莊園紳士啊，比之租賃贖買印度殖民地要體面無數(shù)倍，您愿意滿足我這個小小愿望嗎？”
“您希望我繼承莊園嗎？”我微笑著問她。
克勞迪婭紅著臉說：“是，如果您不認為我過于虛榮話，我也希望能當莊園主夫人呢……”
我嘆了口氣說：“好吧，既然您喜歡，那我就答應繼承莊園，如果能讓我未婚妻感到高興?！比缓螅衣冻鲆粋€無奈但寵溺神情，好像真是一位墜入情網(wǎng)青年，為了喜歡女人做出妥協(xié)。
文森特用贊揚眼神看了女兒一眼，而克勞迪婭也得意揚了揚下巴。
“那么，您就趕行動吧，老康斯坦丁已經(jīng)支撐不了太久了。”文森特鼓動我說。
“好，我會趕去奎因特莊園?！蔽椅⑿Φ?。
……
珍妮夫人以前所未有熱情接待了我，她哭哭啼啼說：“迪安一直等你，他不行了，就是拖著口氣，等你答應繼承莊園。”
我來到樓上，再次見到了迪安，他已經(jīng)病入膏肓了，甚至沒有力氣坐起來，只能呼哧呼哧喘氣。
“是……是亞當嗎？”他顫聲道。
“是我，您好。”
“你來了，你答應了嗎？”他氣喘吁吁說，似乎每說一句話都要消耗不少力氣。
珍妮夫人坐床邊，似乎屏住了呼吸，雙眼緊緊盯著我，等待我答案。
我嘆息了一聲說：“我答應您了，我會繼承莊園，不過我愛上人是文森特先生小女兒克勞迪婭，所以我只會娶她?！?br/>
迪安道：“哪個女兒都行，只要是文森特先生女兒就好，那么你們趕結婚吧，等你們結婚后，我……我就跟你一起簽署繼承莊園協(xié)定?！?br/>
“是，我們會一個月之后結婚?！蔽艺f。
珍妮夫人驚叫道：“一個月之后！迪安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一個月之后，你們不能馬上結婚嗎？”
“我海外朋友要來參加我婚禮，我還等他們船只，至少要一個月?！蔽艺f。
“亞當親愛，迪安就不行了，他唯一愿望就是看著你結婚，你難道就不能滿足一個老人臨死前愿望……”
“請原諒，我朋友對我很重要，說句難聽話，他們比床上這位先生要重要多。如果您不能接受，那我也沒有辦法。其實繼不繼承莊園對我而言無所謂，說實話吧，我答應繼承莊園，只是為了讓我未婚妻高興而已。”
迪安似乎想要說什么，但是卻被珍妮夫人阻止了，她露出一個沮喪神情說：“你不愿意就算了，即使迪安無法親眼看到你結婚，他也會祝福你。等明天，我們就派人請律師。”
“既然如此，我先告辭了?！蔽仪非飞黼x開了房間。
房門闔上瞬間，迪安猛地咳嗽了幾聲，然后虛弱說：“他們……要先結婚，如果簽了協(xié)約，他們卻沒結婚，你們就什么都沒有了?！?br/>
珍妮夫人此時滿腦子想都是婚后用什么計謀奪取亞當財產(chǎn)，而且她早就跟文森特有了約定，所以根本不把丈夫想法放心上，于是安慰他說：“放心吧，他們會結婚，亞當對那位克勞迪婭小姐很上心?！?br/>
第二天，我?guī)е衣蓭熀彤數(shù)卣?*官來到了奎因特，珍妮夫人也請來了迪安財產(chǎn)律師。
悶熱昏暗房間里，迪安被攙扶著坐了起來，他看上去非常疲勞，骨瘦如柴。
“這是怎么回事？我們即將要簽約了，怎么還有個女人這里？”**官不滿說。
珍妮夫人一臉凄楚說：“大人，我丈夫不行了，讓我這里照顧他吧。”
“胡扯！這不是女人可以待地方，請您現(xiàn)就出去，不要浪費我時間?！?*官斥責道。
珍妮夫人面露不悅看向我：“這位先生是？”
“他是肯特郡**官，莊園主繼承權不是簡單移交，需要有政府公證人場?！蔽艺f。
珍妮夫人遲疑了一下，還是退了出來，反正丈夫所有流動資產(chǎn)全都轉移到了她兒子約瑟夫名下，所以她安心很。
**官也懶得跟珍妮夫人廢話，直接命令仆人關閉了大門。
此時房間里一共有五個人，除了兩位當事人，剩下三個都被我事先買通了。
律師開始念協(xié)約文件：“……亞當≈#12539;康斯坦丁先生按照協(xié)議繼承奎因特莊園……”
然后他把文件擺迪安面前：“先生，您要不要確認一下內容？”
迪安強撐著精神去讀那份文件，可是看了半天后，他又轉向自己律師：“你幫我確認就行了，我看不清楚了。”
“是先生，那么您這里簽字，還有這里……”律師說。
我看著面前這個蒼老男人，心中不由冷笑。這就是我把時間拖延至后一刻原因，他已經(jīng)活不了幾天了，如今連眼睛都看不見了。前世時也是這樣，他生命后幾天，幾乎失明。
迪安和我簽完了文件，律師和**官也紛紛文件上簽署了自己大名。
然后**官將其中一份文件收了起來，只桌上留下了一份文件，那就是廢棄之前放棄繼承莊園協(xié)議。
而后，珍妮夫人捧著這份文件如獲至寶，因為這就是她未來指望。
迪安終于安排下了后事，心頭重擔一放，整個人就要不行了，他躺床上進氣多出氣少，醫(yī)生對此也只是搖了搖頭。
經(jīng)歷了一天昏迷后，他又忽然清醒了，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先是跟珍妮夫人關上門說了很多話，然后又派人把我單獨叫進去。
他靠床頭，雙眼睜得大大，呼吸極為急促，已經(jīng)到了上氣不接下氣地步。
“你是神甫……就由你來為我禱?！彼澪∥≌f。
作為神甫，我已經(jīng)送別過許多人，聽過許多人死前懺悔，而聆聽眼前這個人懺悔，顯然我已經(jīng)期待已久。
“上帝仁慈無邊無際，請跟我朗讀懺悔經(jīng)：我向萬能天主懺悔……我向貞潔圣母瑪利亞懺悔……”我緩緩說，以便彌留者能跟上。
“我……我向萬能天主懺悔……向貞潔……瑪利亞懺悔……”他呼吸急促看著我，雙眼一片空洞，只是斷斷續(xù)續(xù)說“我對不起父親，我違背了他教誨，我妻子瑪格麗特……我讓她孤單難過……威廉……還有你和安娜……我把你們趕出家門，原諒我，我已經(jīng)悔過……看我將死份上……照顧好你繼母和姐弟……他們都是好人……”
我站床邊，居高臨下看著他。悔過？這就是他悔過？簡直可笑之極！一個臨死之人說兩句好聽話，對于活著人而言又有什么用呢？難道一句他向上帝懺悔，上帝就要原諒他生前犯下無數(shù)罪孽，然后迎接他進入天堂？世界上沒有那么簡單事情……
他見我一語不發(fā)，于是焦急說：“你……你怎么不說……上帝……會寬恕我……”
我俯身他耳邊咬牙切齒道：“上帝不會寬恕你，你這個殺死了自己兒子殺人犯！你派人殺死了威廉，你以為你這樣人也能進天堂嗎！把安娜賣給一個混蛋，和你繼妻子女合謀害我！你這樣人會地獄之中永受烈火煎熬，我作為上帝使者，代表神旨意，絕不寬恕你！絕不寬恕你！”
迪安張大了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他劇烈晃動著說：“沒……沒……我沒有殺威廉……我沒有……”
“威廉是被人用鴉片膏硬塞進嘴里毒死，除了你這個害怕他控告走私人，還有誰會動手去殺他？你是魔鬼嗎？居然會害死自己親生兒子！我們是你仇敵嗎？不管不問也就算了，為什么要害死我們！他是我哥哥，是你兒子，為了一個珍妮夫人竟然就要殺我們！我告訴你，我不會讓你得償所愿，你想要給她好？想要把一切都留給她？我就要讓她什么也得不到，讓她和她兒女一無所有，讓她們嘗我們受過痛苦，她們會為你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迪安吃力向我伸出了兩只手，他哭了，大滴大滴淚珠滾落深深凹陷面頰上，他沙啞著聲音，似乎想要叫人來，可終雙手無力跌落了床上。
“不要……不要這么做……我沒有殺威廉……不要……傷害他們……”迪安急促呼吸著，比剛剛跑完人還，連數(shù)都數(shù)不過來，而且微不可聞。
我望著他，眼淚也滑落了面頰，后時刻，他也依然只記得要維護那些人，而沒有一點要懺悔意思……
“你從未真心悔過，那么我也不必寬恕你，去吧……我父親……我不會再看你后一眼……”
迪安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我，他眼內露出了恐懼神色：“上帝……寬恕我……我不要下地獄……”
忽然，他打了個寒戰(zhàn)，仿佛通過我看到了什么。剎那間，他整個身子都抖動了一下，隨后，他嘶啞著聲音道：“父親……威廉……不要……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沒殺你……是誰殺了你……是珍妮嗎……是珍妮嗎……”
之后，他雙眼像正熄滅油燈一樣，緩緩合上了。他死了，帶著驚恐神色，一動不動地躺那里。
時間緩慢流逝著，我站床前，面對著他，淚水一刻不停涌出來，不知道為什么，我無法阻止自己流淚，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為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