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研發(fā)迷彩材料的反應池中、在軍工廠排污坑的污濁泥水中浸泡良久,瑞雯有了一身藍色皮膚。
這層粗糙結實的角質皮膚,給她帶來非凡的能力——她可以通過意念控制皮膚顏色,隨意偽裝成任何一個她見過的人的形象。再控制聲帶模擬對方的聲音,就能變得跟照鏡子一般一模一樣。
只有唯一一點,她能變成其他任何一個人,可是卻便不回自己原來的樣子。
這真是莫大的諷刺。
在野外游蕩了幾天,瑞雯變身成一個不起眼的普通士兵,回到軍營。她發(fā)現(xiàn)戰(zhàn)友們正在給自己舉辦“葬禮”。
踏過滿地枯黃松針,四個人抬著一具不知裝了什么的小小棺材埋進土里。
士兵們朝天鳴槍,然后向著石碑敬禮。父親也在敬禮。突然間斑白的頭發(fā),還有那愴然神情,他年輕時的風采榮光,已經(jīng)看不出一絲一毫。
長捧著手稿致悼詞,頭兩句念到瑞雯“為軍營獻身”,后面的她就一句也聽不進去了。
她只看見石碑前,兩根潔白蠟燭中間自己的遺像。
周遭是綠樹藍天,石碑青冢。照片里的小姑娘,劍眉薄唇,英姿颯爽,在叢叢黃色白色的花束中間自信微笑,仿佛不知道她的世界其實是黑白似的。
瑞雯實在待不下去,轉身離開自己的“葬禮”。
這下她真的回不去了……
可她不能就這么算了。不能讓那群畜生就這樣逍遙一輩子。她要報仇!要為那個已經(jīng)死去的軍營女孩,報仇!
憑著能力,她很快打聽到當晚在那個地段執(zhí)行任務的隊伍,來自同一個排;并且不費什么力氣就拿到了名單的副本。
17個人。
17。這個數(shù)字注定將成為瑞雯一生的傷口。
瑞雯潛伏在軍營,認真觀察了他們每一個人很長很長時間。這17個人,碰巧都有妻子,或者情人。
一年之后,到了瑞雯的“忌日”。她開始行動了。她把自己遺像的照片洗出17份。
然后偽裝成17個男人的樣子,找到他們的妻子、情人,把曾經(jīng)的“瑞雯”照片拿給她們看。
“我現(xiàn)在愛上了這個女人。我們分手吧。”
瑞雯用那些男人的口氣平靜說出這話,毫不留情地拆散了16對愛人。
女人想傷害女人,總是很容易的。
看著眼前這間不起眼的小屋,變身成男人的瑞雯告訴自己,“終于是最后一個了……”
推開柵欄門,瑞雯走在濕地中間碎石鋪就的路面上。一只黑油油的大肥貓,警覺地爬起身,幽靈一般飛快鉆進屋里。
這碎石路面,也許是那個男人一鏟一鏟、一鍬一鍬親手鋪成的。走在上面,不由自主覺得很安全。
這時,瑞雯忽然覺得很累,說不出的累。腳步也漸漸沉重起來。
屋門開了。那是一個臉色慈和的少婦,在圍裙上緊張地擦著手,臉龐上泛出欣喜的紅色。瑞雯看見,圍裙下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女人微笑著把瑞雯拉進屋。屋里光線不是很好,散發(fā)出一股被褥的潮霉氣味。床頭掛著擦得晶亮的他們的結婚照。
女人挪動笨拙的身子,推開滿滿的洗衣盆,挪開床腳的大皮箱,緊緊拉著瑞雯的手坐在床邊。
瑞雯左右打量,家具滿滿當當。這里以后還要滿地跑著一個孩子,空間實在是有點小了。
瑞雯放開手站起。女人著急地問這么快就要走?瑞雯微笑搖頭,把一床被褥都抱出去曬在晾衣繩上。
做這件事的時候,瑞雯陰冷了整整一年的心,突然透進一陣暖暖的讓人微笑的陽光。
女人抱著瑞雯的頭,羞澀的,讓瑞雯把耳朵貼在她肚子上,聽她跟男人的孩子在里面沉睡的聲音。
瑞雯再也忍不住,推說有緊急任務,趕緊出門離開那里。
她知道要是再待下去,自己肯定真的會哭出來。
最后一張照片瑞雯沒送出去。瑞雯留給了自己。藏在最貼近心口的地方。
每當?shù)搅嘶畹煤翢o力氣的時候,瑞雯會拿出照片,想起那個女人肚里的孩子。那一定是個女孩,將來也會像照片里這姑娘一樣優(yōu)秀,一樣出色。如果有一天,能在軍營里碰見她,該跟她聊些什么?瑞雯總是這樣問自己。
從那以后,瑞雯一個人在陌生城市里游蕩。
有時她是擠公交的高傲制服白領,有時她是蹲在街角伸手乞討的乞丐,有時她又是清晨公園里悠悠然打著太極拳、舞著太極劍的老先生、老太太。
她可以扮演城市里的隨便哪個角色。
到了最后,她反而不知道真正的“我”,究竟到哪里去了。
有一天瑞雯閑來無事去爬山。凌晨五六點的天空,陰沉沉地孕育著晴白顏色。山色層巒,山風長吟。山下是巴掌寬的大江靜靜東流,只見其形,不聞其聲。
在一處人跡罕至的絕壁處,瑞雯遠遠看見一個孤零零的人影站在那兒。裙擺飛舞,是個女子。
她靜靜站在峭壁邊沿,垂著頭一動不動,仿佛死去一般。
金邊荷悠看了一眼。在她死氣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絲生的希望。
瑞雯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善意陪在她身邊,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在她跳下去的地方,瑞雯撿起她留下的身份證,學生證,以及遺書。字數(shù)不少,密密麻麻寫了三頁那么多。
當然對一個生命來說,這還是太少了。
瑞雯并沒細看,直接撕碎了,讓它們隨風飄散。
“今后,就讓我替你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