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章、空城(下)
柳回雪先是緩步走到當中的一輛馬車前,行過大禮,然后才折回來拜見相國。左相驚訝于他一眼就看出國君所在的車輦,連忙調(diào)遣侍衛(wèi)著意護衛(wèi)。又見到他穿戴整齊、神色更是一派從容,愈發(fā)覺得他是有備而來。心里既生出了惡意的猜測,不由得勃然大怒:“柳回雪,你竟敢唆使那群刁民聚眾鬧事!”
其實來的路上,就連鄭青都拉著他問過好幾次,是不是聽香樓故意放出的消息。所以此時受到了毫無根據(jù)的質(zhì)問,柳回雪也不動怒,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我暗地里的確這么想過。但陛下的安危畢竟重于私憤,所以我只敢想一想,不敢真的去做。”
雖然矢口否認,但這話說得讓左相更加生氣。
柳回雪卻不再理他。轉(zhuǎn)過身迎上了已列好陣勢、全神戒備的將士們。一直走到刀鋒離面門不過寸許,才停下步子。抬起眼眸,望定了面前一個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士兵,柔聲問他們一句:“你們當真能狠下心、誅殺白川手無寸鐵的百姓?”
然后抬手稍稍用力,就按下了鋒刃。
再回過身,目光冷冷地一掃。方才吵吵嚷嚷的暴民們早就被亮出的刀刃嚇傻了,這時根本不敢正眼看他,紛紛垂下頭盯緊了地面。寒風一過,這些人更是縮著身子瑟瑟發(fā)抖,哪里還有一絲一毫的暴戾之氣。
而圍住了他們的軍士各個手握長刀,神情緊張,倒是不見殺氣。
畢竟是新兵,對敵的經(jīng)驗都不曾有過,更何況是對上白川自己的庶民,被柳回雪輕飄飄一句勸說,就勸沒了氣勢。
那尸身亦已移走,只剩下些微凝固了的血跡。鏟些沙土一掩,就不剩什么。
看來此事不難收場。
柳回雪清清嗓子,正待說兩句轉(zhuǎn)圜的話,馬車里忽地傳出一聲怒喝:“今日絕不可輕饒他們!——柳回雪,你若執(zhí)意回護這幫刁民,我便需先過問你沖撞御駕的罪過!”
聽見這話,本來已大致安定下來的人群又起了些許騷動。
鄭青察覺到相國的視線偶爾掃過自己,眼神冷冰冰地滿溢著殺機,就知道現(xiàn)在不是解釋的時機。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兩步,緊緊地跟到柳回雪身邊。只聽見他不慌不忙:“相國大人的意思,是要我與他們同罪?”
左相冷然答道:“正是如此。”
“知道了?!绷匮┦┦┤蛔髁艘灰荆骸拔也⒉淮蛩銥檫@些人告饒,更無意冒犯陛下。只是要教相國大人知曉,處置幾個暴民,本該是廷尉府的職責,不需要動用軍力?!?br/>
“這……”左相國一時間竟啞口無言。總不能說廷尉府的杜老大人和柳承啟也藏在車輦里打算一同出城。到了這時再找他們出面,豈不更顯得自己無理?
沉默了一會:“敵軍即將兵臨城下,王京如今已是非常時刻,以軍權(quán)行治安之責,并無不妥。”
“是?!绷匮┚尤凰斓刭澩诉@個說法,“那么如何治罪,煩請相國大人示下?!?br/>
“這還需問么?沖撞御駕,散播謠言動搖民心,聚眾滋事,條條皆是死罪?!?br/>
“微臣明白?!?br/>
又頷首應下了。連左相國都驚訝柳回雪今天竟然這么容易屈服,鄭青更不敢置信。湊到他耳邊問:“柳大人,你真打算把這些人全都殺了?須知道法不責眾啊……”此處已聚集了數(shù)百人眾,俱是青壯男子,要是依左相說的一個不留,那場面可以想見——真的跟屠|城差不多了。
柳回雪負手而立,緩緩地環(huán)視身周。
剛才他與左相國的一番對話,周圍的人們都聽得清清楚楚。先是行覲見國君的大禮,然后又說到動用軍權(quán)的緊急狀況。原本半信半疑的流言,到現(xiàn)在已是確鑿的事實。眾人因此益發(fā)驚怒。再聽到相國說出“死罪”二字,更是由絕望而生忿恨。柳回雪隨便對上其中一人的視線,就明明白白地望見他眼里的怒意。
向著那人迎了兩步,便聽見他揚聲大叫:“我不服!”
踉蹌往前撲了兩步,撲通跪倒:“望江出兵三十萬攻打白川,這事可是真的?”柳回雪點點頭:“是。”那人又問:“陛下就在那車輦里,這也是真的?”柳回雪答:“是?!?br/>
那人一指車馬,手臂雖不停顫抖,倒問得理直氣壯:“你們既然逃得,我們憑什么攔不得?”——既然他棄白川而不顧,我們憑什么還要認他作白川之主?這后半句本來也要沖口而出,卻被柳回雪及時喝止了。
盯著他的眼睛:“是誰教你們這么想?”
那人垂頭不語。
柳回雪與他一同沉默了許久,漸漸放緩了語氣:“你叫什么名字?”那人抬起頭來,囁嚅了半晌:“草民陳夜白,就住在城東的墻根兒底下?!绷匮﹩枺骸凹依锟捎懈改钙扌??”陳夜白答道:“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垂髫幼子?!绷匮┯謫査骸叭敉蹙┦夭蛔。銈兲邮遣惶??”陳夜白垂頭想了好一會兒:“王京真守不住么?”
柳回雪面色凝重,卻不肯答他。
僵持之間,霞舞終于姍姍而來。
稟報道:“告示都貼出去了,只剩下南城門?!闭f著把手里的一大疊黃紙遞給柳回雪。對方卻沒有接:“直接給他們看吧?!@些人倒是心急?!标愐拱走€真就火急火燎地搶過去一張。匆匆地掃過一遍,再抬頭看柳回雪時就帶了些疑惑:“這……可是真的?”
張榜用的黃紙,斗大的字,更蓋著官府的大印,怎么可能是假的。
陳夜白揉了揉眼睛:“陛下……真的不是逃跑?”
雙膝一軟就又要跪倒。
柳回雪連忙拉住他,吩咐:“有不識字的,你去讀給他們聽?!?br/>
榜文留下最后一張,柳回雪畢恭畢敬地呈給了左相國。
靜等他看完,臉上現(xiàn)出了純?nèi)坏男θ荩骸八∥疑米髦鲝垺上壬淮一亟o望江一份用詞艱澀的國書,但我想著,反正這仗肯定是要打的,與其文縐縐地賣弄一番,還不如直接罵娘來得痛快。省下的辭藻就用在這上頭了?!?br/>
第一段敬頌上天,第二段奉承國君陛下。第三段開始才說到正題,硬是把棄城逃跑掰扯成了順應天命而遷都。華麗辭藻多番堆砌,讓左相看了都覺汗顏,執(zhí)筆的柳回雪竟然毫不臉紅。末了還說,國君陛□恤黎民,特意調(diào)遣了數(shù)萬親兵,護送百姓們一同南遷。
左相國看到這處,才明白他的真意。
原來是要他們逃亡時,順便捎上全城的百姓。
國君的車輦在前,數(shù)萬士兵斷后。要是望江真的追過去,還可抵擋一陣。
柳回雪笑吟吟地:“至于這些聚眾鬧事的刁民,相國大人既已治他們死罪,斷無更改之理。但是待斬的犯人有數(shù)百之眾,廷尉府的監(jiān)牢恐怕不太夠用。不如就罰他們與微臣一同死守王京……如何?”回身望了望那些手執(zhí)長刀卻不敢亮出霜刃的年輕士兵們,傾前身子湊近相國的馬車,“而且白川的劊子手也不夠用。不如就把行刑之事一并交給望江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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耽擱到約莫卯時,國君的車馬儀仗終于緩緩而發(fā)。柳回雪目送他們漸行漸遠,終至消失不見。
相國的數(shù)萬兵士,卻還要在王京里多留些時候,等待城中百姓收拾家當細軟。
柳承啟和左小姐也一并留了下來。左小姐更拿了相國的兵符,在這段時間里主持大局。柳回雪真心實意地笑:“京中有承啟兄坐鎮(zhèn),再好不過?!边@幾日兵荒馬亂的情形容易想見,若是沒了廷尉府鎮(zhèn)守,必定日夜不得安穩(wěn)。
柳承啟重重一嘆:“可惜我只能再留三日。”左相國勉勉強強地寬限了這幾日。
柳回雪毫無芥蒂:“對京里的百姓來說,三天就足夠了?!?br/>
三天的時間,足以讓王京變作一座空城。
北邊尚有許多難民逃奔而來,但實在是等不及他們。柳承啟已經(jīng)知道他命令沿路城鎮(zhèn)亮燈之事,不免嘆息:“你雖如此,只怕還是救不了那些人?!绷匮┑貞溃骸敖o他們些盼頭,就是好的。”
“我終究救不得天下蒼生,盡力而為罷了?!?br/>
說罷,就帶了霞舞去巡視外城。剛踏出宅邸,柳回雪就吩咐她:“昨夜到底是誰泄露了陛下南逃的消息,盡快去查?!@人連陛下啟程的時辰都清楚,應該是望江或是他國安插在宮中的細作?!?br/>
居然趕在當夜就鬧出了動亂。
要不是柳回雪恰巧貼了榜文,逼迫國君攜民眾南遷,這下只怕要釀成大禍。
途中聽說陳夜白求見。柳回雪想了想,才記起他就是清晨為首鬧事的那人,說:“若是告饒的,就不必見他了?!毙±舻纳裆珔s頗為古怪:“他還帶了另外一人,說是來請罪的?!?br/>
柳回雪一怔:“請罪?”
那張告示貼出去,已壓下了市井間的大部分情緒。攔住陛下御駕的眾人當時就有一多半俯首認罪。然后陳夜白多問了一句:“就這樣逃走,不怕望江追過來么?”而柳回雪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守住王京幾日,就可以拖延他們幾日。”立時,便以鄭青為首,呼啦啦地跪下了許多人。都是懇請柳回雪許他們留守王京的。
不但是為了償還罪過,更是為了保護出逃的家人。
等到柳回雪扶起了鄭青,又親手幫他把寶刀佩帶到腰間,眾人更是轟然響應。霞舞卻注意到有兩道不懷好意的目光盯住了柳公子。即使未與那人正面相對,她已經(jīng)覺得不舒服。剛才柳回雪吩咐她追查,她就猜到,要找的細作多半就是那個人。
低頭沉思間,不察覺求見的那兩人已到了柳回雪面前。
跟在陳夜白后面的那人見到柳回雪,急忙搶上前來:“柳公子,草民已知罪了?!眳s不等柳回雪發(fā)話,就繼續(xù)說道:“——我一心刺殺白川國君,竟不知道真正該對付的人,其實是白川柳才對!”
抬起頭,視線對上柳回雪,讓一旁的霞舞大吃一驚。
那冷冰冰的目光,她不久前才見過的!
慌忙喊道:“就是他——公子小心!”
她張口呼喊間,那細作已掏出了短匕首,直刺向面前的人。柳回雪根本來不及反應。心口忽然一涼,接著尖銳的疼痛從胸腔彌散開去,很快就融到了漫無邊際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