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到半路時，雪就飄起來了。

    曾春夏長這么大還是第一次看見夏天飛雪，雪片鋪天蓋地砸向車窗玻璃，她的視線隔著車窗落在路邊的行人身上，其中一個穿著紫紅色朗袈的青年人，格外引人注意。

    曾春夏緊盯著他看，青年人似乎感應(yīng)到了，反射性地側(cè)頭望過來，曾春夏在車?yán)餂_著他虔誠的雙手合十，面向車外微微頷首。

    “那個年輕人，應(yīng)該就是小神廟上的，”開車的本地青年從后視鏡看著曾春夏，“小姑娘，你也和我們一樣咧，信他們？”

    曾春夏收回視線，看向司機(jī)時掃了眼副駕位置的明蔚來，黑衣少年一路上除了問過她叫什么，就再沒說過話，這會兒看上去像是睡著了。

    “我不懂這些，就是看我奶奶這么做過，是跟她學(xué)的?！痹合幕卮鹜?，重新轉(zhuǎn)頭往外看，正好看見一對背包客打扮的老夫妻攙扶著往前走，她一下就想到了奶奶。

    她聽開車的本地青年說這條路是去小神廟的必經(jīng)之處，奶奶出事之前，應(yīng)該也背著包走過這條路，然后就倒在了那座鐵索木板橋上。

    曾春夏向開車的本地青年詢問，去小神廟是不是一定要經(jīng)過那座橋，你們本地人去小神廟是為了祈福嗎。

    車身突然就猛烈地晃動一下，副駕上的人跟著也動了，曾春夏毫無防備也跟著趔趄倒向一邊，伸手用力抓住前面座椅的靠背才重新坐穩(wěn)。

    “這條路咧，今年就沒好走過！”開車的本地青年懊惱的喊了聲，顧不上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曾春夏抿緊嘴唇，手指分開用力抓緊座椅控制住身體，視線一偏，看到副駕位置上的少年對剛才的一切毫無反應(yīng)。

    我不喜歡這種性格的男生……她在心里無聲腹誹了一下。

    等到車子終于又能相對穩(wěn)當(dāng)?shù)男旭偭?，開車的本地青年才撿起之前撂下的話頭，回答曾春夏。

    他說，從這邊去小神廟是必須要經(jīng)過那座鐵索木板橋的，小神廟原本只有他們本地人才會去，可最近今年因?yàn)槁糜伍_發(fā)逐漸有外地的背包客也會去了，他不清楚游客們?nèi)バ∩駨R的目的，反正他們本地人過來就是為了祈福的。

    車子這時又毫無預(yù)兆猛地顛簸了一下，把他最后說的一句話弄得支離破碎，“我們?nèi)バ∩駨R都是為了……又來！這么大的坑……都是為咧去神樹底下，去給死人祈福咧！”

    盡管聽得比較費(fèi)勁，曾春夏還是抓到了這句話的重點(diǎn)，去小神廟的人是為了給死人祈福的。

    她又想到了奶奶，感覺自己的心跳加快起來，奶奶去那里又是為了什么。

    “快到橋頭了吧?！备瘪{上一直沒動靜的明蔚來，突然開口問了句。

    “快咧，前面就到?！?br/>
    曾春夏看著在副駕上活動起來的少年，聽他剛才說到橋頭，眉頭下意識微微揪在一起，看來馬上就要到奶奶出事的地方了。

    心里陡然就起了怯意。

    明蔚來已經(jīng)坐直身體目視前方，陰沉的光線下，一座木板鐵索橋漸漸出現(xiàn)在大家的視線內(nèi)。

    沒多久，越野車靠邊停下，三個人下車朝橋上走過去，身前身后都是跟他們同一目的地的人。

    開車的本地青年率先走到橋上，他扶著作為護(hù)欄的鐵鏈，轉(zhuǎn)頭招呼曾春夏和明蔚來小心腳下，“下雪了橋板板兒會很滑咧，慢慢走上來。”

    明蔚來抬手壓壓頭頂?shù)暮谏喩嗝?，略微俯身上橋。他身后的曾春夏也屏住呼吸，低頭緊盯著橋面的木板，跟著走上橋面。

    他們上橋的時候，前面還走著幾個人，大家都不出聲默默前行，腳下是江水洶涌的波濤聲。

    河面不算寬，眼看著就要走到橋的另一頭了，曾春夏緊緊握著冰涼的鐵鎖鏈，不確定自己踏過的哪個地方就是奶奶倒下的位置。

    她抬頭盯著眼前兩步之外的頎長背影，猶豫了一下，還是喊出聲：“明蔚來！”

    只有他知道奶奶到底是倒在哪里，必須問他。

    明蔚來應(yīng)聲回頭，臉上明晃晃地掛著一句“知道你要問我什么”，就跟之前在派出所一樣，不用問就直接給出答案，“你奶奶是倒在那邊橋頭的地方，到了不用問我也會告訴你。”

    他說完，轉(zhuǎn)身繼續(xù)往橋頭走，十幾步之后停在了離橋頭還有半米的地方，再次回頭看著曾春夏，“就是這兒?！?br/>
    曾春夏眼眶發(fā)熱，跟著走過去。

    為了不擋住身后其他人的路，他們只短暫停了一下就走到了這一側(cè)的橋頭，曾春夏下了橋，回身緊盯著橋上那個地方，一聲不出。

    一路下著的雪，這會兒漸漸停了下來。

    明蔚來和開車的本地青年站在一邊看著她。過了幾分鐘，明蔚來走到還是原地不動的曾春夏身后，“小神廟再過一個小時就不讓人進(jìn)去了，我現(xiàn)在要去廟里，你有什么要問的，等我回來?！?br/>
    曾春夏抬手抹了下眼角，垂著頭對他說，她也要去小神廟。

    明蔚來眼神平淡的轉(zhuǎn)身，“那抓緊時間吧?！?br/>
    又走了兩三分鐘后，曾春夏感覺口鼻之間開始有絲絲縷縷的佛香味道鉆進(jìn)來，開車的本地青年走在她身前，正跟旁邊的明蔚來說，小神廟已經(jīng)到了。

    眼前是一段不算很高的石階路，踏階而上，三個人隨著先到一步的幾個人一起走進(jìn)了小神廟。

    一進(jìn)廟門，開車的本地青年就指著院落中央那棵巨大的暗紫色大樹，語氣虔誠地低聲介紹，“神樹，那就是神樹咧！”

    曾春夏和明蔚來都循聲看過去。

    神樹周圍，幾個人正脊背挺直的跪在地上，每個人都微微闔眼面對神樹，嘴唇翕動默默念叨著什么。

    他們?nèi)齻€人走近時，樹下跪著的一個人站起身，手上攥著一個不大的黑布袋子，朝神樹靠近過去。

    這人到了樹下，仰頭看著神樹蔓延伸展開的枝椏，動手解開了手上的小黑布袋子，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紙包。

    曾春夏不知道這人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