灝哥哥將我送至內(nèi)院，恰遇上二娘在涼亭內(nèi)歇息飲茶。她看見我倆，皺了皺眉，而后起身步履妖嬈地走了過來。
我依據(jù)禮節(jié)，先行開口向她問了好，灝哥哥也道了句：“見過杜伯母?！?br/>
“伯母？”她嗤笑一聲，“我有那么老嗎？至多不過大你幾歲?！?br/>
迎面吹來的微風，載著一陣濃郁的脂粉氣。我和灝哥哥都不禁掩鼻，相視而笑，二娘的臉色卻漸漸變得難看。
“您是嫣兒的繼母，便也是我的長輩，無關(guān)年齡，還是要稱一句伯母的?！睘绺绫虮蛴卸Y地作答。
“三公子每次來都直奔嫣兒那里，今日難得遇上，過來喝杯茶吧?！蹦桥艘荒?gòu)趁牡男θ?，毫不避諱，正伸出手想拉住灝哥哥。
我卻先一步擋在那只手前：“二娘，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些事。”邊說邊拽了拽灝哥哥的衣袖，看了他一眼暗示離開。
他會意地退開兩步，作揖道：“告辭，杜伯母?！?br/>
快步行至回廊轉(zhuǎn)角處，這才舒了口氣，我猛然止步轉(zhuǎn)身，若非他反應及時，定會相撞。我本就因自己焦躁的心情和莫名的舉動而疑惑，又見灝哥哥眼中溢出喜悅，更加茫然。呆立在原地，想說卻又不知說些什么。
不等我倆交談，偏又撞見了最不該見到的人。
“姐姐，你可回來了。今兒你一早外出，要是叫上我……你怎么在這？”小宇笑容可掬地迎面走來，看見灝哥哥的瞬間突然冷下臉，對他怒目而視。
“一同出游歸來，自然要把她平安送回府中?！睘绺缫琅f保持著禮貌的笑容。
“你們一起去了岐山？”
“嫣兒，早些休息，明日我辰時來接你?！?br/>
“什么？明日？等等……江灝，你給我站住！”
在被他刻意忽視和挑釁之后，小宇的怒氣更加旺盛，雙眼幾乎迸出火來，目光追著他，直至他消失在回廊盡頭。灝哥哥就這樣離開，卻把麻煩留給了我。小宇隨即轉(zhuǎn)向我，雖然他盡量擠出笑容，卻還是難掩心中的不愉快。
“姐姐，明日你還要和那種人出去？”
“別這樣說，是我托他的。我想去熟悉的地方走走，興許能想起些什么。”
“這……好吧，這事我的確沒有他了解。不過，今日也是因為約了他，才沒帶上我嗎？”小宇的眼神既失望又可憐，就像個孤獨的孩子。
“我和灝哥哥只是在回程途中遇上的，況且今朝我出門時，你根本就還未起身?！?br/>
“原來是這樣?！彼坪醯玫搅藵M意的答復，再次望向回廊盡頭，眼神中透出戰(zhàn)勝勁敵般的得意與不屑。而后又喜笑顏開地轉(zhuǎn)向我：“姐姐下回出去一定要帶上我，無論我在做什么，隨叫隨到?！?br/>
“你呀，就會哄我?！?br/>
“姐姐，我說的可全都是真心話?！?br/>
“我且聽著，不過，明日……”
“不必為難，雖然我對江灝并無好感，但是姐姐的選擇我也不會阻撓，畢竟那事對姐姐也十分重要。只是希望無論江灝說了什么，姐姐都不要疏遠我這個弟弟?！?br/>
“小宇，你我流著相同的血，這個事實是永遠不會改變的?！?br/>
“爹不愿意我在這逗留許久，讓我三日后啟程回應天府。盡管想跟姐姐在城里四處逛逛，或許這次沒機會了?！?br/>
“怎么會，我只有明日與灝哥哥有約?！?br/>
“姐姐大病初愈，整日外出怕會累壞了身子。”
“難得小宇提了要求，我一定會做到的。不過是坐在馬車里，累不著的?！?br/>
“真的？太好了，我這就去著手準備?！?br/>
聽了我的話，他像是得了莫大的殊榮，雀躍著跑開了。為了這點小事就如此重視、如此興奮的弟弟，會加害于我？真令人無法相信。那種喜悅，根本就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若一切只是表面功夫，他的真心未免隱藏得太深，深到讓人害怕去觸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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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爹似乎又有應酬，回府之時便沒見著他。每每爹不在府內(nèi)，一家人絕不聚在一起吃飯。今天二娘卻一反常態(tài)，特意親自來屋里邀我，態(tài)度還分外客氣。
“我家大小姐今天可是受累了，多吃點。”她邊說邊將大塊的魚肉夾入我面前的小碟中，即便是用餐時，嘴唇依舊鮮紅奪目。
“二娘，您隨爹那樣喚我便好?！北M管她笑容如此親切，態(tài)度如此溫和，可一字一句聽上去卻依舊刺耳，諷刺意味十足。
“橫豎都是一個稱呼，難得你這么說，我也挺開心的?！?br/>
想來，定是我過往不許她直呼名字，而且原本也不常與她交流。
不知曾聽誰說過：“食不言，寢不語。”雖然在府內(nèi)不須同宮中那般嚴守，但此餐的目的根本就不是進食，二娘的聲音一刻也沒停歇。似乎十分關(guān)心我這幾日究竟去往何地、遇見何人、做過何事，對于我失憶之事也問長問短。
“今日外出，可玩得高興？是江家三公子送你回府的，難道你們一同出游了？”
“不，只是回程途中偶然遇見。”
“那還真巧，你們在哪見面的？”
我略一回想，眼前便出現(xiàn)了那張被貪念扭曲的丑陋面孔，幸而灝哥哥及時出現(xiàn)，回憶才不致變成夢魘。可這件事我不愿對二娘說，免得她四處張揚傳入爹的耳中，徒增擔心。于是敷衍道：“嗯……城西的回生堂。”
“醫(yī)館？怎么突然去了那兒？”二娘對我今日的行程頗有興趣，打定了主意要刨根問底。
“因為我在山上不小心弄傷了手?！闭f完，我特意將包扎好的右手舉在她眼前。去除最主要的遭遇，一切事情倒也順理成章，毫無漏洞。
奇怪的是二娘居然沒發(fā)現(xiàn)我一直用左手艱難地進食，這才擺出一副擔心的模樣：“哎呀，傷得嚴重嗎？老爺怕是要心疼了?！边@表面功夫結(jié)束，又入了正題：“怎么受得傷？”
著實不想去理會，卻又發(fā)覺若我不能給以滿意的答復，作為幌子的這餐不知何時才能結(jié)束。我索性放下筷子，專心一意答道：“山路上巖石鋒利，我腳步不穩(wěn)跌坐在地，支撐身體的手就被劃傷了?！?br/>
這受傷的原因關(guān)乎那個男人，自然是不能和盤托出。但二娘所在意的不在于此，輕輕舒了一口氣：“哦，原來是意外啊?！?br/>
“不知二娘還有什么要問？”
我這樣開門見山，她倒有所收斂了：“也沒什么特別的，不過是難得的機會，我們娘倆兒交交心?！?br/>
“抱歉，今晚有些乏了，若沒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想先回房。”
她終于還是沒能忍?。骸皩α?，進寶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吧，回來怎么沒見著他？”
這問題可真把我難住了。若說他是害怕得逃跑了，那三個惡徒的事也瞞不住，否則有什么理由讓一個家丁就這么一去不復返呢？
我猶疑片刻，突然發(fā)現(xiàn)二娘的表情有些異樣，明明甚是期待，卻還拼命掩蓋，裝作隨意提及。便反問道：“區(qū)區(qū)一個下人，也不知跑哪去了，或許回來后溜出去玩了。二娘為何這么在意他？”
這回輪到她慌了手腳，支支吾吾：“說得是哪兒的話，不過……隨口問問，隨口問問?！币娢乙苫蟮乜粗之嬌咛碜?，“平日都遣他出去替我買東西，他比較熟悉那些店鋪。方才恰有事找他，卻沒尋見人。”
“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如我再找個家丁替您買去？這種事情干個兩回也就懂了，添不了**煩?！彪m然她沒明說，但我卻隱約聽出話中的意味。進寶一定是她的人，派來監(jiān)視我的行蹤。于是我故意試她一試，借此判斷方才的說辭是否真切。
“不必了，也不是什么要事。你既然累了，早些休息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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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為我吹熄了燭火，端著僅余的光亮退出房間，頓時四周一片黑暗。連新月也羞于露面的陰郁夜晚，突然感到一陣恐懼向我壓來。冰冷的感覺從四肢向內(nèi)心侵襲，一點一滴滲入。想要求救，卻怎么也發(fā)不出聲音。粘稠的物體從張開的嘴流入，慢慢堵住咽喉，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誰來救我？快來救我！拼命向上伸出手卻什么也抓不住，那浸透骨髓的寒意沒有一絲一毫觸感。不知被什么包裹，將要陷入何處。就在這一霎，上方投下一絲幽光，透過眼前晃動的物體，一個男人的輪廓出現(xiàn)了，卻又立馬消散于黑暗。是誰？
相貌雖模糊不清，卻似曾相識，是來救我的嗎？然而他方才只佇立在那，是因為沒發(fā)現(xiàn)我嗎？感覺自己與周圍逐漸融合，我不顧一切做著最后的抵抗，就算發(fā)不出聲音，就算抓不住光亮，就算……
猛然坐起身，望見窗上映出一個女子的身影，隨著影子移動，昏黃閃爍的光也消失了。原來方才是一場夢，就在小桃走出房門到離開房前的一瞬間，我竟做了一場夢，極其短暫卻又極其漫長的夢。
盡管逃出了夢境，剛剛的一切都是虛幻，但那種寒意并未褪去，觸及臉頰的手指就如白雪一般冰涼。
為什么會做這種夢？夢中所感受的無助與絕望好像曾經(jīng)歷過一樣。那個男人是誰？是來殺我的，還是來救我的？是灝哥哥嗎？因為我又想向他求救，他的面容才會再次浮現(xiàn)眼前。我真的如此依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