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程亦風(fēng)果然和殺鹿幫的五位當(dāng)家在酒桌上見面了。不過卻不是程亦風(fēng)做東，而是竣熙在冬宮設(shè)宴。少年人其實(shí)從鹿鳴山“招安”開始，就已經(jīng)對殺鹿幫的好漢充滿了好奇，一聽兵部的人說他們護(hù)送崔抱月和民兵來到京城就像立刻召見，并給他們封個一官半職。但邱震霆等人閑散慣了，又感覺朝廷里除了程亦風(fēng)，大約都是像冷千山一樣的官，所以百般推辭。最后竣熙不得不麻煩程亦風(fēng)出面才總算把他們都請來了。
五位當(dāng)家之中，除了管不著早年在京城作案曾經(jīng)來過皇宮，余人都是第一次踏進(jìn)皇城的門檻兒——即使是管不著，之前也是在黑燈瞎火的時候悄悄而來，死這般青天白日光明正大地欣賞皇宮景致，是做夢也沒有想過的。
竣熙近身的劉太監(jiān)親自引著他們一路往東宮去，途中指點(diǎn)精美稀奇的建筑又各種宮中掌故規(guī)矩，把五個人都哄得開心無比。大嘴四直道：“我自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原來公公比我還厲害呢！”
說說笑笑時，就已經(jīng)來到了東宮。劉太監(jiān)讓大家在門口稍待，自己先去通報太子?！昂谜f好說！”大嘴四道，“不過，我卻又一個問題要先問問公公——為什么所有匾額上‘門’子都是末筆直下至底沒有向上的勾腳？剛才進(jìn)瑞華門是這樣，穿了什么寶慶門、螽斯門也是這樣，現(xiàn)在東宮的少陽門還是這樣？”
“得了吧，老四！”猴老三道，“跨進(jìn)了皇宮你就當(dāng)自己是天潢貴胄了？你懂得書法么？問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耽誤劉公公的時間?！?br/>
“不耽誤?！眲⑻O(jiān)笑道，“其實(shí)四當(dāng)家觀察入微，宮里的‘門’字寫法的確與別不同。這一勾是故意不勾上去的——太宗在位的時候有一次禁宮失火，差點(diǎn)兒把奉先殿也燒了。后來有人上奏說，宮中匾額的‘門’字末筆都有勾腳，帶火筆，因此招火，將這些匾額全部改掉方能免災(zāi)。從此以后，凡宮殿的匾額，‘門’字都不帶勾腳了?！?br/>
原來還有這種學(xué)問！眾人都覺得天下無奇不有，皇宮尤為古怪萬分。大嘴四更得意：“三哥，我問的可是‘莫名其妙’么？”
猴老三知他是存心，正想要刺兩句，卻忽然聽到聲冷笑：“少見多怪！”抬眼望，原來是崔抱月在太監(jiān)和宮女的簇?fù)硐聛淼搅?。這位巾幗豪俠顯然是經(jīng)過了精心的打扮，不僅穿著時新的繡花衣裙、梳著嫵媚的落馬髻，還薄施粉黛，顯得面似山茶肌似雪，跟往日判若兩人——如果不是殺鹿幫的諸位和她一路南下齟齬不斷認(rèn)得她的聲音，如此對面相見，恐怕也認(rèn)不出來。
崔抱月冷淡且輕蔑地掃了邱震霆等人一眼：“你們這些人怎么也進(jìn)宮來了？你們不是就想到京城的酒家茶館里享受享受的么？”
“我們這些人怎么啦？”大嘴四道，“母雞尾巴上插了掃帚就以為自己變鳳凰了？你來得，我們怎么就來不得？”
“大膽！”那給崔抱月領(lǐng)路的太監(jiān)不知道大嘴四是竣熙的貴客，尖聲喝道，“這是皇后娘娘的客人，剛剛封為陳國夫人的崔女俠。你竟敢對她不敬？”
“陳國夫人？”殺鹿幫的人都是一驚。邱震霆道：“你……你一轉(zhuǎn)眼就嫁給皇帝了？”其實(shí)他們不知宮廷禮儀——命婦也有內(nèi)外之分，內(nèi)命婦才是皇帝的妻妾，而外命婦一般是官員的母親或妻子。三品以上官員的母、妻封為“郡夫人”，而一品官員的母、妻則封為“國夫人”，又以不同國名為區(qū)別，如“韓國夫人”“鄭國夫人”等等。崔抱月雖然定過親卻未曾嫁人，因?yàn)樽约旱墓兌么藰s譽(yù)，可以說是史無前例。邱震霆這一誤會，等于是把她建樹統(tǒng)統(tǒng)抹殺——這還不算，御賜的貞潔牌坊還在贛州崔家門前聳立著，她如果放棄守節(jié)而嫁給了元酆帝，簡直是打自己的嘴巴！
崔抱月不由氣得柳眉倒豎。
“呔！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那太監(jiān)罵道，“崔女俠在大青河立下奇功，皇后娘娘向皇上求了恩典，冊封她為一品夫人。你們對她不敬，等同侮辱朝廷命官！”
“嘿，她立下奇功，我們就沒有立下奇功了？”大嘴四道，“爺爺們本來是不稀罕，如今也非要弄個官來做做不可！”說著就催劉太監(jiān)：“公公，煩你告訴太子殿下，今天不給我大嘴四封個比陳國夫人大的官兒，我就不進(jìn)去了！”
他這樣咋呼，東宮里的人自然都聽到了，竣熙和程亦風(fēng)、公孫天成一起走了出來，崔抱月一行人趕忙行禮，劉太監(jiān)也叫殺鹿幫的諸位參見太子，同時附耳將這場小小風(fēng)波的經(jīng)過告訴了竣熙。
少年聽了，笑道：“殺鹿幫的諸位英雄我久仰大名，其實(shí)去年你們跟程大人不打不相識的時候我就有心請你們?nèi)氤癁楣?，為朝廷效力，但是又怕你們不肯屈就。如今諸位在大青河之戰(zhàn)中為朝廷立下了汗馬功勞，再不加以褒獎，仿佛朝廷占你們便宜似的——不知諸位英雄想要什么賞賜呢？”
有竣熙這樣一句話大嘴四已經(jīng)掙回了面子，真要叫他做官，他才不樂意，因道：“我剛才說的是玩笑話。我們兄弟尊敬程大人，愿意像他一樣為老百姓做點(diǎn)實(shí)事。做實(shí)事又不一定要當(dāng)官?！?br/>
竣熙小小年紀(jì)就經(jīng)歷官場，以為這只是客套話，便道：“催女俠封的一品命婦，諸位如果都想官居一品，恐怕還做不到。不過聽說諸位都伸手了得，若愿意入宮做大內(nèi)侍衛(wèi)，一等侍衛(wèi)倒是有空缺?！?br/>
殺鹿幫中人見少年當(dāng)起真來，個個把頭搖得好像波浪鼓：“我們做不來，萬萬做不來！請?zhí)臃胚^我們吧！”
竣熙只道他們嫌官小，為難地看了看程亦風(fēng)。公孫天成幾出聲道：“殿下，殺鹿幫的英雄們習(xí)慣了鹿鳴山的生活，把他們留在京城，恐怕他們思鄉(xiāng)情切。再說大內(nèi)不缺高手，鹿鳴山的遠(yuǎn)平城大戰(zhàn)之中失去了守將，守軍也幾乎被樾人殺盡。不如讓諸位英雄回去整頓遠(yuǎn)平防務(wù)，守衛(wèi)一方安寧——殿下以為如何呢？”
“先生果然考慮周到！”竣熙喜道，“明日就向兵部提議，以邱大俠為遠(yuǎn)平游擊將軍。”
“殿下！”他話音才落，卻見冷千山、董鵬梟、向垂楊和魯崇明四個人走了過來，“微臣等以為不能用邱震霆為遠(yuǎn)平游擊?！?br/>
怎么把他們也請來了？程亦風(fēng)對元宵節(jié)那一次“將相和”的宴會記憶猶新。竣熙自然也忘不了那次的教訓(xùn)，趕忙低聲解釋道：“程大人，我并沒有請他們來。他們……”
才說著，冷千山一行已經(jīng)到了跟前，跟竣熙見禮，道：“微臣等無狀。不過遠(yuǎn)平乃大青河重鎮(zhèn)，游擊將軍肩負(fù)著拒敵重任。這些草……”差點(diǎn)兒就說出“草寇”了，還好改了口：“這些草莽英雄也許身手了的，但畢竟不諳兵法，甚至連兵隊(duì)的基本編制都不知道。如果讓他們領(lǐng)軍，恐怕樾寇占領(lǐng)遠(yuǎn)平的鬧劇又要重演了。”
“嘿嘿，讓遠(yuǎn)平被人占領(lǐng)的，難道不正是你們那些熟讀兵法的將領(lǐng)么？”大嘴四冷笑道，“而將軍大人你自己的并發(fā)大概比那個草包游擊將軍還熟，當(dāng)初不是一樣……”
在鹿鳴山被綁架乃是自己的奇恥大辱，冷千山的臉立刻漲紅了。魯崇明趕忙拽了拽他的袖子，提醒他不要當(dāng)著竣熙的面發(fā)作，又道：“殿下，冷將軍的意思是，現(xiàn)在有一個比邱大俠更合適的人選?！?br/>
“是誰？”竣熙很自然地問。
“恐怕是他自己。”大嘴四嘀咕，“要不就是他表舅、堂弟、二叔的三姨太的干兒子……”
在魯崇明的提醒下，冷千山對大嘴四的挑釁置若罔聞，自向竣熙道：“就是在大青河畔斬殺貪生怕死的副將余鵬又率領(lǐng)士兵重創(chuàng)樾軍的百夫長——名叫‘易水寒’的就是。”
是他！程亦風(fēng)聽說過這段事跡，卻沒有留意英雄的名字——易水寒，這個名字有壯烈之感，隱隱透著些不詳??！
“他武功扎實(shí)，忠勇機(jī)智?！崩淝浇又溃按笄嗪又?，深得士兵大愛戴。而且——”他看了程亦風(fēng)一眼：“他接手遠(yuǎn)平防務(wù)，也是司馬非將軍的意思?！?br/>
司馬非的意思？程亦風(fēng)奇怪，卻沒有聽他說過——的確是接到過司馬非的一封寄信，是催促解決“不戰(zhàn)不和”的問題，因?yàn)榻拥搅颂阶拥南ⅲ袊鴦⒆语w和呂異兩位將軍似乎有意前往瑞津同玉旈云碰面，如果他們打算趁著楚國戰(zhàn)略懸而未決之時發(fā)動進(jìn)攻轉(zhuǎn)敗為勝，情勢就相當(dāng)危急了。程亦風(fēng)剛才還在和竣熙討論對策呢。
冷千山道：“司馬將軍已經(jīng)讓易水寒暫代了余鵬的職位，并讓他回京述職。微臣早年和易水寒也有過數(shù)面之緣，視他如同子侄。之前跟他談了談，才知道司馬將軍覺得他前途不可限量，不應(yīng)該只屈就做一個副將。讓回京述職，就似乎為了方便萬歲嘉許他在鷹眼崖的作為，封他為遠(yuǎn)平游擊?！?br/>
“搞了半天也不是司馬將軍親口跟你說的！”大嘴四道，“別人說一句話、辦一件事，你倒可以領(lǐng)會出幾百種意思來。佩服佩服?！?br/>
生怕在東宮門口爭執(zhí)起來成了天下的笑柄，竣熙連忙打圓場：“遠(yuǎn)平由誰去守，這個問題留著兵部還有靖武殿去商議。今天我請了殺鹿幫的諸位英雄來，是喝酒談天的。只談風(fēng)月，不談國事?！?br/>
皇后那邊派來的太監(jiān)也笑著緩和氣氛：“是了，皇后娘娘跟奴才說：‘聽說東宮那里有樂子，帶了崔女俠去玩玩?！Y(jié)果奴才過來了，聽到各位達(dá)人說什么遠(yuǎn)平防務(wù)，還以為皇后娘娘記差了呢！”
竣熙道：“母后的消息可真靈通——崔女俠，只有些薄酒小菜，并沒有叫戲班子，不知你會不會悶？”
“不是每個女人都只喜歡看戲的?！贝薇г碌?。
“不過大部分女人都是不會喝酒的。”大嘴四嘿嘿地低聲笑道，“回頭喝醉了，我們可不抬你回家——司馬將軍只拜托我們送你來京城，至于到了京城之后，就是遇上采花大盜，我們也不管?！?br/>
他正得意自己的挖苦之辭，冷不防邱震霆一巴掌拍在他后腦勺上：“有完沒完？你非要撩那個婆娘來跟你吵架不可么？俺可不想拿你們的嘰里呱啦來下酒?！?br/>
“是。”大嘴四摸著腦袋，不敢再出聲了。
竣熙道：“冷將軍、魯將軍、向?qū)④姟⒍瓕④?，若你們還有公務(wù)，就不用耽擱在我這里了……”言下之意，當(dāng)然是不歡迎他們來參加宴會，免得麻煩。
而冷千山卻道：“哦，本來也沒有重要的事。不過易水寒現(xiàn)在兵部，微臣想殿下大概也會很想見見這位英雄，所以自作主張讓他辦完事就來宮中覲見呢。微臣很想介紹他給殿下認(rèn)識?！?br/>
他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死賴著不走，竣熙也不能趕他。只有道：“那么幾位將軍也留下小酌幾杯吧，酒席還是人多熱鬧——不過，一定是只談風(fēng)月不談公務(wù)。”
“是?！睂τ陉柗铌庍`，冷千山等都十分在行，而說到指桑罵槐，他們的本領(lǐng)就更高了——只要能留下來，他們就可以見機(jī)行事，不讓程亦風(fēng)和司馬非那一派獨(dú)大。
于是，一行人都進(jìn)入了東宮。太監(jiān)宮女們少不得多加座位，又額外準(zhǔn)備酒菜。入席的時候，又見到了馘國廢帝景康帝，他自覺復(fù)國無望，已經(jīng)請求成為楚國的臣子，所以元酆帝封了他做景康侯，但依然以外賓利相待?？⑽跻娝矏蹠嬍莻€雅人，所以留在東宮做伴讀，實(shí)際給他個閑差，讓他不至于被那可憐的俸祿餓死就是。他和程亦風(fēng)一左一右地伴著竣熙做了，程亦風(fēng)下手為邱震霆等一干人，景康侯下手為崔抱月，然后才是冷千山等四人——如果不是公孫天成甘陪末座還有景康侯從馘國帶出來的一個侍衛(wèi)和老先生同在下手，冷千山等的地位就是席間最低了。
因?yàn)閭€人心里都有個人的打算，所以宴席沉悶如死水，竣熙和景康侯幾次想打開話題，但始終尷尬萬分。伺候在一旁的劉太監(jiān)道：“殿下說是指談風(fēng)月，不過您的那些詩詞歌賦別說奴才不懂，恐怕邱大俠他們也不懂，冷將軍、向?qū)④娝麄冇植缓么说?，那不就成了您和侯爺、程大人以及公孫先生自個兒開心了么？依奴才看，作詩填詞是風(fēng)月，說書講故事也是風(fēng)月——殿下不是常說沒有親臨大青河戰(zhàn)場是一件憾事么？今天諸位英雄來到，正好兒可以請他們講一講——這個還不算是政務(wù)吧？”
算是一個打破僵局的法子，竣熙因先問崔抱月：“崔女俠，民兵攻占石坪的事我只看過戰(zhàn)報，相信個中驚險絕非寥寥數(shù)語可以描述。你方才一定跟母后也講了一回吧？可否麻煩你再給我也說說？”
“其實(shí)……也沒什么……”崔抱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如果換在攻占石坪之初，她滿懷豪情，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只要是有心報國，一定可以將敵人殺得片甲不留?？墒?，和樾軍真正交鋒之后，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辛苦訓(xùn)練的民兵根本不堪一擊?，F(xiàn)在北方究竟是站是和懸而未決，別人都還在堅(jiān)守前線，偏偏她的部隊(duì)回來京城，顯然是旁人也沒把他們當(dāng)一回事。至于方才面見皇后，說道對民兵的表彰賞賜，皇后竟然說賞寫糧食布帛等實(shí)用之物，女兵們再多賞些時新宮花——這和達(dá)官貴人打賞戲子又有何分別呢？她一點(diǎn)兒也開心不起來。
“崔女俠的民兵最擅出其不意?！背桃囡L(fēng)怕冷場，于是道，“他們不僅攻下了石坪城，撤退之前還把石坪城能敲的敲，能砸的砸，樾軍勉強(qiáng)收了回去，還要花好大功夫整修呢！”
“這可算是額外的功勞了！”竣熙道?？纯创薇г虏幌袷窃敢舛嗾f的樣子，只有轉(zhuǎn)頭來問殺鹿幫的諸位：“各位俠士在遠(yuǎn)平遭遇樾軍，還是玉旈云的親信石夢泉親自帶領(lǐng)的部隊(duì)，這位又是怎樣把它們打得落花流水的？”
殺鹿幫中人雖然不愛功名，但是遠(yuǎn)平城智斗樾軍是他們引以為豪的一件事。大嘴四老早就在肚子里編了一部足夠講八十回的評書，聽竣熙問，立刻就從頭說來。
他繪聲繪色，眾人如臨其境，連冷千山一黨都不覺被吸引。只是辣仙姑不經(jīng)意瞥了瞥上手，只見邱震霆旁邊的位子空著，管不著不知何時失去了蹤影。糟糕！她心里不由暗叫，八成這家伙賊性不改，手癢難熬偷東西去了！這里是皇宮大內(nèi)，自己又是太子的客人，萬一出了事，豈是好玩的？因趕緊把丈夫猴老三拉倒跟前，低聲道：“你二哥大概又犯了老毛病，萬一鬧出來，咱都腦袋難保，說不準(zhǔn)連累程大人——你快假裝要去上茅房，然后想辦法把二哥找回來。”
后老三點(diǎn)頭答應(yīng)，才要起身，大嘴四那邊卻說到用鹿群和野獸沖得樾軍陣腳大亂?？⑽跞滩蛔∨陌附薪^：“侯大俠，上次程大人從鹿鳴山回來就告訴我您能講百獸之語，這真是太神奇了。不知你愿不愿意表演給我看？”
“這……”猴老三不能離席，暗想，先吸引住眾人的注意力不遲，因道，“太子爺想看，我猴老三就給你表演表演。你這宮里可養(yǎng)了什么貓狗鳥蟲么？”
竣熙不待答，旁邊有個宮女插嘴道：“旁的沒有。鸚哥兒倒有一只?！?br/>
猴老三笑了笑：“鸚哥會說人話，那就更容易了?！碑?dāng)下撮著嘴“啾啾”學(xué)了幾聲鳥叫。
眾人側(cè)耳細(xì)聽，□里便有撲啦撲啦的翅膀扇動之聲，不多時，果然見到一只身體藏青，翅膀卻為青銅色的大鸚哥飛了出來，陽光之下，蠟黃的鳥喙以及喉部白色酒紅色相間的羽斑顯得分外鮮艷。
猴老三不停地啁啾而語，大鸚哥就一直飛到了他的跟前，立在他的肩膀上。滿座都拍手稱奇，冷千山自是不屑贊美盜匪，而魯崇明就發(fā)揮溜須拍馬的本事，稱贊竣熙的鸚哥：“殿下這只鳥兒可真希奇，微臣只見過綠鸚哥和藍(lán)鸚哥，這么大，羽色又這么鮮艷的，不知是何方極品？”
竣熙道：“這可真把我問住了。此鳥系故禮部符侍郎的千金符雅小姐所贈。她游遍天下，這鳥怕不是中原之物?！?br/>
魯崇明道：“哦，哦，難怪希奇，呵呵！”
“那要我說，最希奇的還是我三哥的本領(lǐng)?！贝笞焖牡溃安粌H中原的鳥語他會說，連藩國鳥語都難不倒他呢！”
“雜耍賣藝的！”冷千山和向垂楊笑聲嘀咕，“叫他學(xué)兩聲狗叫，他還覺得是抬舉他了！”
正說著，忽然□又跑出來一個女子，雖然和普通宮女一樣的打扮，可是身量苗條，容貌俊美，整個人兒仿佛玉琢出似的，精巧又純潔，叫人一見就不由得心聲愛憐。她大約是追那鸚哥的，未料前庭里有這許多人，一驚，又急忙轉(zhuǎn)身跑回去了。
董鵬梟性好漁色，雖然在東宮之中不敢放肆，但還是咕噥了一句：“這個小宮女，忒也沒規(guī)矩了。”其實(shí)是可惜人家沒有跑到跟前讓他瞧個仔細(xì)。
然而只驚鴻一瞥，程亦風(fēng)便將這女子認(rèn)出來了：這不就是那個因舞藝超群而被元酆帝看中，后來又讓符雅三言兩語救下的西瑤姑娘鳳凰兒么？怎么會在東宮里？他疑惑地望了望竣熙。
少年正巧也看著他呢，臉立刻紅了：“程大人……程大人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程亦風(fēng)點(diǎn)了點(diǎn)頭，兩人因告更衣，一同退下席來。走到了游廊的深處，竣熙才道：“程大人可千萬不要跟父王說呀，鳳凰兒的事……”
原來那天鳳凰兒被太監(jiān)押了出來，因?yàn)槭恰拔着彼詻]人敢遣送她出宮——怕她施法報復(fù)。因此，太監(jiān)們商量著，要先請胡天師來做一場法事，去去這巫女身上的妖氣。鳳凰兒并不懂中原話，還以為自己犯了大罪，性命難保。她驚惶萬分，趁太監(jiān)們不備，咬傷了拉住自己的那一個，奪路而逃。當(dāng)時天正大雨，雨水打在人臉上，連眼睛都睜不開。太監(jiān)們找不到她，就索性回報說巫女施展法術(shù)逃走了。鳳凰兒一個人在皇宮里亂闖了一陣，找不到出去的路，就撞進(jìn)一間宮房里避雨。她并不知道自己誤打誤撞進(jìn)了奉先殿，只覺得此處清凈，供桌上有食物，又很少有人進(jìn)來，于是打算先在這里住一陣，等天氣好了，再想辦法逃出宮去。誰知，供桌上的食物頻頻失蹤，讓打理奉先殿的太監(jiān)以為是見了鬼，正巧看到鳳凰兒閃身往神案下躲，就驚慌失措地逃出了奉先殿。適逢那一日竣熙回宮，轎子經(jīng)過此處，看到太監(jiān)們驚慌失措就上前問個究竟。太監(jiān)們言道“奉先殿鬧鬼”，偏竣熙不信鬼神之言，就自告奮勇進(jìn)殿去看個究竟。如此就見到了神案之下瑟瑟發(fā)抖的鳳凰兒。他當(dāng)時并不曉得事情的原委，以為又是一個被胡道士選中去“協(xié)助煉丹”的可憐姑娘，心有便有一種憤憤之氣：想我一國太子，若連個宮女都保護(hù)不了，將來怎樣保護(hù)本國百姓？當(dāng)下對外面的太監(jiān)道：“是一只貓，已經(jīng)從后窗逃走了。”太監(jiān)們還道士巫女識得變換之術(shù)，不過既然離開了他們的管轄之地，也就松了一口氣，謝了竣熙離去?？⑽跫礈睾偷貑桒P凰兒是哪個宮房的宮女，以后有什么打算，看來宮里是不能呆下去了，外面若有親戚，他可送她逃出宮去。未料說了一大篇，鳳凰兒連一個字也聽不懂，只是像個受驚的小動物似的瞪著竣熙?？⑽跸肷焓职阉龔纳癜赶吕鰜恚腕@恐地喊出了無人聽懂的語言。竣熙這才意識到言語不通，想起符雅見多識廣，忙命人符小姐請了回來，這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弄了明白。
“符姐姐說了，巫女的話只是編出來騙人的。”竣熙道。“鳳凰兒姑娘在我國舉目無親，我只好將她安頓在宮里……千萬不可讓父王知道?！?br/>
這可是欺君大罪！程亦風(fēng)想，不過，從符雅開始說胡話起，就已經(jīng)犯欺君之罪了！他望了望少年人，臉上的紅云還未褪去——看來倒不是光安頓一個舉目無親的姑娘這么簡單。人說少年□老來悲，仿佛預(yù)示每一樁年輕時的風(fēng)月公案都要以悲劇收場。不會吧，不應(yīng)該吧……他笑了笑：“殿下放心，微臣早也聽出符小姐是為了給鳳凰兒姑娘解圍才編了那番話。知情不報也是欺君之罪。微臣和殿下早就在一條船上了?！?br/>
竣熙面上立刻顯出興奮又略帶一絲驚訝的神氣：“程大人……哎呀，我還以為……”
以為什么？
“呵呵，沒什么……”竣熙笑著，“咱們回前面去吧，不要他們又起了什么爭執(zhí)。說實(shí)話，那些殺鹿幫的英雄我喜愛得緊。要是朝廷的官員都能像他們那樣有什么說什么，說什么做什么，我看朝廷上的事也要好辦得多?！?br/>
程亦風(fēng)疑心竣熙那“以為”是以為自己是個三綱五常的老學(xué)究，要滿口“色字頭上一把刀”的教訓(xùn)，那可就真是看錯了他。不過，既然竣熙換了話題，他也就不追問，順著道：“殺鹿幫的英雄豪邁直爽，微臣也很欽佩?！?br/>
兩人一同朝前庭走，再過月門就到了，卻忽然聽得那邊一陣騷動之聲。
壞了，莫非這短短幾句話的功夫，殺鹿幫的人跟冷千山一黨鬧了起來？兩人趕忙加快步子，到前面一看，卻是胡喆帶了一群侍衛(wèi)太監(jiān)并自己的小道童，殺氣騰騰地堵在東宮門口。
居然欺負(fù)到自己家里來了！竣熙顧不得程亦風(fēng)勸過他不要和歹人正面沖突，大步上前喝道：“胡喆，這里是東宮，不是你的三清殿，容不得你撒野！”
“殿下，貧道無意冒犯殿下。”胡喆道，“只是這個大逆不道的賊人，偷取貧道給萬歲煉的長生不老酒，貧道要捉他回去！”他手持桃木劍，朝院中一指——管不著笑嘻嘻站著。
哎呀，這神偷妙手！程亦風(fēng)暗叫糟糕，什么事不好做，偏又和胡道士結(jié)梁子！
崔抱月并不知道胡喆是何人，看他囂張，即罵道：“什么長生不老酒？休在這里妖言惑眾。此間都是保家衛(wèi)國的英雄，豈容你這莫名其妙的牛鼻子指指戳戳！”
胡喆月來在宮里呼風(fēng)喚雨，還不曾被人這樣辱罵過，眼一瞪，將桃木劍挽了個劍花，道：“貧道乃是萬歲親封的三清天師，專在宮中助萬歲修道。萬歲早有圣旨，凡阻礙修道者，視同謀逆，貧道可全權(quán)將其拿下——”
“我呸！”崔抱月怒喝，“皇上圣明，怎么會有這樣糊涂的命令？你這牛鼻子竟然敢假傳圣旨，我先把你拿下不遲！”她本來進(jìn)宮面見皇后，打扮得貴婦一般，也不曾帶得兵器?？墒桥S師出身，有在沙場上出生入死過，赤手空拳也有股威懾力，胡喆身邊的侍衛(wèi)們都不自覺地朝后退了退。胡喆也發(fā)覺情形有些不妙——若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當(dāng)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來把自己就地格殺了，豈不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么？
冷千山等是外臣，不曾被胡喆直接欺壓過，不過這妖道連月來耀武揚(yáng)威，他們早有所聞，俱想：倘他這樣控制皇上，將來難免和自己有利益沖突，若能假崔抱月之手將這陰陽怪氣的家伙除掉，正是一件樂事。都站著，沒一個阻攔。而程亦風(fēng)則是深知元酆帝對胡喆的寵信——元酆帝為了胡喆，連竣熙都能軟禁，如果崔抱月傷了胡喆一根頭發(fā)，恐怕這位陳國夫人明天就要掉腦袋——愛國志士雖然有時叫他頭疼，但總不能這樣不明不白地犧牲。
程亦風(fēng)因而趕忙跑上前去，拉住了竣熙，又擋住了崔抱月，道：“崔女俠，東宮之中和氣為上。胡道長若是真的丟了東西，又是萬歲之物，那就讓他好生找找——管大俠，你當(dāng)真拿了胡道長的仙酒么？”
管不著脖子一梗：“哪有這種事？”而辣仙姑和后老三則清楚得很：無端端失蹤了這么一段時間，可定是作案去了。辣仙姑給丈夫使眼色：見機(jī)行事，千萬不要給殺鹿幫和程大人惹麻煩！
胡喆陰陰地一笑：“我這酒中有龍鱗鳳目，我早已招了九天赤龍使者替我看守。赤龍使者識得這酒的味道，你看它朝誰去，誰就喝了這酒！”說時，袖子一甩，眾人只見紅光一閃，有宮女“呀”地一聲驚呼，原來是一條赤金色的小蛇被丟到了庭院的中央。這毒物游動起來，仿佛一線血，直朝著管不著的方向。
竣熙實(shí)在是有些氣不過，沉聲道：“太放肆了——”
可他還未再說下去，聽猴老三嗓子里“咝咝”幾聲，那小蛇在原地吐吐信子，竟調(diào)轉(zhuǎn)了頭，朝胡喆那邊游回去了。胡喆不由大怒。而管不著就呵呵笑道：“監(jiān)守自盜，冤枉好人！”
程亦風(fēng)看這架勢，知道管不著九成是那偷酒的人了——猴老三要替他遮掩，反而“此地?zé)o銀三百兩”。土匪不曉得宮里勾心斗角的輕重厲害，如此胡鬧下去，他們拍拍屁股走人，這爛攤子可又要程亦風(fēng)來收拾了。他真是心里叫苦不迭，懇求邱震霆道：“邱大俠，這事……”
邱震霆搔了搔腦袋：“程大人，俺可沒想到弟兄們給你惹麻煩了——老二，好漢做事，敢作敢當(dāng)，你要真是喝了人家的酒，那就認(rèn)了，有什么打緊？”
管不著當(dāng)然也曉得隱瞞不下去——以他盜圣的身手，本來怎么也不該叫人發(fā)現(xiàn)的，誰料到人家的酒能引蛇呢？死不承認(rèn)反而有*份。即嘿嘿一笑，打了個飽嗝：“酒我是喝了，是不是仙酒我就不知道。本來我打算去茅廁，不過皇宮這么大，一不小心就轉(zhuǎn)了向，我聞到酒香，便尋了過去——的確是有一葫蘆酒?！?br/>
胡喆叫一個小道童上前來，舉起一個珠圍翠繞的紫金葫蘆:“你喝的可是這只葫蘆里的酒？”
管不著咂咂嘴，瞇眼睛瞧了瞧，道：“正是，正是?！?br/>
“這就是給萬歲煉的長生不老酒！”胡喆狠狠道，“方才赤龍使者也認(rèn)出了酒的味道。大膽賊人，你自己親口承認(rèn)了，還有什么可狡賴的？”
“胡道長，不知者不罪……”竣熙道。
“太子殿下，”胡喆道，“百善孝為先。這可是貧道千辛萬苦花了數(shù)年時間才找齊的材料，又用七七四十九天才煉成的，準(zhǔn)備獻(xiàn)給您父王，好讓他春秋永盛，如今被這么一個賊人偷喝了，您怎能不治他的罪？”
竣熙被他堵了這么一句，一時沒想起怎么回答。
胡喆就得寸進(jìn)尺道：“請殿下立刻下令，將這人抓起來，處死?！?br/>
咄咄逼人，竣熙被刺得退了一步。
“道長，”大嘴四插嘴，“長生不老酒到底有多厲害？我孤陋寡聞，可不曉得。既然我二哥要因?yàn)檫@酒被砍掉腦袋，你總得讓他死個明白吧！”
胡喆白了他一眼：“這酒有龍磷鳳目麒麟角，用天上無根之水浸泡，地上無本之木熬煮，又要加千年靈龜喜極而泣時所流的眼淚，萬年神鱉得道升天時所吐的仙氣……”
他說的滔滔不絕，程亦風(fēng)聽著，全是無稽之談：元酆帝竟然對一個騙子信任至斯，到底用真么辦法才能將這事圓滿解決？
“厲害！厲害！”大嘴四聽胡喆說了一大篇，便拍手大贊，“越聽越是不可思議。就不知是不是真的能長生不老？”
胡喆翻個白眼：“那還用說？健康的人喝了能長生不死，重病的喝了能立刻痊愈，即使死了的人，若灌下此酒，也能起死回生呢！”
“果然如此神奇？”大嘴四滿面驚訝和崇拜，接著大笑起來，推著管不著道：“二哥，你盡管跟他們?nèi)グ?，讓他們砍腦袋吧。你今已喝下了仙酒，腦袋想是砍一個長一個，就算是把天下是刀都砍壞了，你的腦袋也掉不了。”
管不著先是一愕，既而也明白了大嘴四“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的計(jì)策，跟著大笑道：“果真，我無意中喝了仙酒，這下成了金剛不壞之身，犯了死罪都不怕。來來來，道長你就拉我去砍頭吧，正好試試你的仙酒靈不靈驗(yàn)——”
胡喆知道上了當(dāng)，雙眉倒豎，持桃木劍的手直發(fā)抖。
程亦風(fēng)在一邊忍不住想笑：也虧得這些江湖豪杰，這次可真把胡喆制住了——若他把管不著拉去砍頭，一旦殺死，就是他的酒不靈驗(yàn)，也是欺君之罪，若他不拉管不著，且不知眼前的這個臺階要怎么下！
胡喆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半晌，忽然陰森森地咆哮道：“不用砍頭，貧道想出別的辦法來了——放他的血給皇上喝，反正藥性都在血中，皇上喝了一樣能長生不老！”
誰料他片刻之間又生一條毒計(jì)？大嘴四怔了怔，沒接上話。
辣仙姑輕輕一笑走上前來：“道長有禮了，小婦人對藥性十分癡迷。道長似乎是此中高手，小婦人請道長指點(diǎn)迷津。”
胡喆見她豐韻獨(dú)特，便多看了兩眼。
辣仙姑道：“我聽說嫦娥只吃了一粒仙丹就飛上了月宮。不知道長的仙酒和嫦娥的仙丹比起來，哪一個藥性更厲害？”
胡喆道：“嫦娥仙丹乃是天庭之物。貧道不是仙人。當(dāng)然是嫦娥的仙丹更高一籌。夫人應(yīng)該知道嫦娥的仙丹若吃整粒就要升仙，若吃半粒就可長生。貧道的一葫蘆仙酒大概就相當(dāng)于嫦娥的半粒仙丹?！?br/>
辣仙姑扮著手指，似乎是在計(jì)算，喃喃道：“我二哥喝了道長一葫蘆仙酒，那是相當(dāng)于吃了嫦娥的半顆仙丹，于是就可長生不死。道長今要拉了我二哥去放血給皇上喝，不知要放多少，才能把那一葫蘆酒的藥都追回來？”
胡喆陰笑：“自然是要把全身的血都放干凈了才行?！?br/>
辣仙姑繼續(xù)扳手指：“照說人身上的血是有限的，要把血全放干凈了，人也就死了。我二哥如今喝了道長的酒，是不會死的，所以血是放不干凈的，哎呀……越想越亂了……莫非除了血之外二哥的五臟六腑皮膚毛發(fā)中都有長生不死藥？”
胡喆不知這女子其實(shí)是下了套子給自己鉆，道：“果然如此。夫人說的有理。那么除了將他放血之外，貧道還要備一口大鍋，將他熬煮三天三夜，讓皮膚毛發(fā)中的藥性融入湯中?！?br/>
竣熙覺得這妖道簡直殘忍放肆到了極點(diǎn)，忍無可忍，走上前來道：“胡喆，東宮之中，這些都是我的客人，怎容你如此放肆？”
胡喆連東宮的大宮女也害死了，根本就不曾將太子放在眼里，愛理不理，道：“貧道專為皇上效力，不知何為放肆?！?br/>
“你——”竣熙當(dāng)真要發(fā)作了。
辣仙姑又皺著眉頭插了進(jìn)來：“道長，小婦人還是不明白。若我二哥已經(jīng)是不死之身，放在鍋里煮也煮不死他，既然他不死，那藥就還在他身上，若他死了，這藥又不靈了……道長，這究竟是怎么個解釋？”
胡喆才發(fā)覺她是引著自己鉆回先前那自相矛盾的牛角尖里去了，惡狠狠地不耐煩道：“總是有那么一些藥性殘留在他身上的?！?br/>
“啊，正是了！”辣仙姑打斷，“這就好像小婦人平日在家洗醋壇子，無論洗多少回，醋壇子總還是有醋味。小婦人只能無限地把醋味變淡，卻無法將醋味消除?！?br/>
“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而萬世不竭?！背桃囡L(fēng)忍不住吊一句書袋。
胡喆道：“那便如何？”
辣仙姑嘻嘻一笑：“道長可以放干我二哥的血，再把他放進(jìn)鍋里天天煮湯給萬歲爺喝——不過因?yàn)槎缡遣凰郎?，您這不就等于天天叫萬歲爺喝二哥的洗澡水么？這且不說，只是因?yàn)槟肋h(yuǎn)也不能把二哥身上的仙藥給榨干了，所以萬歲爺能從二哥身上得到的藥也就永遠(yuǎn)不夠長生不死之用——道長，依小婦人的愚見，你還是另煉一葫蘆仙酒來得快?！?br/>
胡喆氣得直打顫，曉得再這樣斗嘴下去，他根本占不了上風(fēng)，但是他堂堂三清天師，怎能這樣就認(rèn)輸了？正沒擺布，外頭一個太監(jiān)叫道：“胡天師！胡天師！皇上打坐遇到難題了，傳您去哪！”
還有比這更好的臺階？胡喆瞪了殺鹿幫眾人一眼：“改日再同你們計(jì)較！”又朝竣熙隨便行了個禮，便帶著手下狼狽而去。
崔抱月恨恨地沖著胡喆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東西！竟然如此囂張？”
竣熙垂下了眼：“是我年少無能，不能勸諫父王，也不能除去他身邊的奸小……”
“這怎么是殿下您的罪過？”崔抱月道，“朝廷里那么多官員就這樣坐視不理嗎？就沒有一個人向萬歲進(jìn)諫么？文官都寫詩去了么？武官都打獵去了么？冷將軍，魯將軍，向?qū)④?，董將軍，你們誰跟我說說這是什么亂七八糟的事？雖然我只是一介民女，但是……怎么我們民兵和司馬將軍的部隊(duì)還有殺鹿幫的好漢們同在大青河和玉旒云做殊死之爭，這陰陽怪氣的牛鼻子卻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
崔抱月算是冷千山等人發(fā)掘提□的，如今她言語之中竟然有偏向司馬非的意思，幾人怎不著急。魯崇明道：“崔女俠有所不知，你們在前線奮戰(zhàn)，我等在后方日日忙著督促糧餉醫(yī)藥，支援大青河前線。大戰(zhàn)結(jié)束之后，我等又忙著跟戶部打口水官司，讓他們多撥些銀子撫恤陣亡將士家屬，這才剛喘口氣呢。定是那些好吃懶做，膽小怕事的文官們不中用?！?br/>
“也不關(guān)那些文臣的事?！笨⑽醯?，“實(shí)在是我父王……我父王被這妖道迷惑，什么勸諫都聽不進(jìn)去。便是大青河戰(zhàn)役……父王也是聽信了妖道無為而治的歪理，才下令不戰(zhàn)不和……”
元酆帝的這條命令直接發(fā)出，素來沒有交代過是何理由，冷千山等身在京城也不知道是這般原委，不由一愣。崔抱月和殺鹿幫諸人在邊關(guān)則終日為這古怪的圣旨而郁悶，如今聽到這種解釋，立時又驚又怒。邱震霆拍案道：“原來是個昏君！枉我們?yōu)樗錾胨?！弟兄們，咱這就反回鹿鳴山當(dāng)我們的山賊去，以后朝廷糧食銀子經(jīng)過，由咱們來分給老百姓，省得這昏君拿來養(yǎng)妖道！”
這是大逆不道的話，程亦風(fēng)連忙要勸阻邱震霆，那邊崔抱月也狠狠地將自己的矮幾掀翻：“既然勸諫沒有用，就讓我來做死士，斬殺妖道。到時候皇上怪罪起來，就只怪罪我一個。以我的一條命，換那妖道的一條命，換皇上的清醒，也值得了。
“何必要搭上命？”邱震霆道，“這老妖怪不值得誰給他賠命。崔姑娘，俺的弟兄愿跟你一起砍了這妖道。要是皇帝怪罪下來，你就跟俺們反上鹿鳴山去，做強(qiáng)盜不見的比不上做這勞什子的‘陳國夫人’?！?br/>
崔抱月笑了笑：“多謝邱大俠好意。我雖是女流，但生是為朝廷效力的人，死也是死在為朝廷效力上?！?br/>
“做強(qiáng)盜就不能效力了么？”邱震霆道，“他奶奶的，俺們弟兄在大青河也不是沒流血！俺們是跟著程大人打樾寇，保護(hù)老百姓，可不是保護(hù)那妖道！”
他們這樣的爭論一字一句敲打在程亦風(fēng)的心里：這不正是當(dāng)日自己和公孫天成之間的爭論么？他看了一眼從頭至尾幾乎一言未發(fā)的公孫天成：老先生說過，他最后的任務(wù)就是要除掉胡喆這個妖道，促成大青河和談，不知他有什么計(jì)策呢？
東宮中正式一派激憤的時候，聽外面有太監(jiān)來報：“副將易水寒求見太子殿下?！?br/>
“??！易壯士來了！”竣熙很需要打個岔兒把大家的注意從刺殺以及造反的話題上引開。易水寒來得正好。他立刻叫太監(jiān)把這位鷹眼崖的英雄請進(jìn)來。不過太監(jiān)還沒動，冷千山已經(jīng)大步迎了上去，生怕自己和易水寒顯得不夠親密似的，一件易水寒進(jìn)來，連行禮的機(jī)會也不給人家，立刻就扶住了他的胳膊：“易老弟，怎么才來！這邊酒都喝了快一半了呢！”
易水寒一個月之前還只是一個小小的百夫長，今日能夠成為東宮座上賓已經(jīng)受寵若驚，拘謹(jǐn)非常，又見冷千山熱情若斯，一時都不知道要怎樣應(yīng)對才好，愣了愣，才道：“卑職本來也不是為了飲酒才來就見太子的……”
“不過太子殿下憐才，請你來是喝酒的?！崩淝奖３种欠N過分的熱情，“你看，今日宴請的都是大青河的英雄！”
“卑職不敢妄稱英雄?！币姿?，“況且大青河如今……”
如今這樣的情形也算不得勝利！程亦風(fēng)自己也覺得窩火。崔抱月和殺鹿幫的那些熱血兒女就更加忍不下去了。他們早也聽說了易水寒的事跡，都圍了上去。
邱震霆道：“易兄，誰說你不是英雄了？凡是殺樾寇的，都是英雄。凡是陰陽怪氣裝神弄鬼的——還有看著妖怪在自己跟前晃卻屁都不敢放的——都他媽是狗熊！老子現(xiàn)在就想殺狗熊，剝了熊皮當(dāng)鋪蓋，剜了熊膽泡酒！奶奶的！”
崔抱月則道：“冷將軍、向?qū)④?、董將軍、魯將軍，不如我們和易副將一起?lián)合朝中的有識之士一同上疏皇上。就不信文武百官一同勸諫，皇上能置之不理的！”
冷千山等人如何肯接這個燙手山芋，都支支吾吾。
竣熙嘆了口氣：“今日原是為諸位英雄慶功，還是不要提這些掃興的事了。不如日后好生商量，從長計(jì)議……”
“殿下！”邱震霆道，“程大人叫俺們兄弟來見你的時候，說什么‘當(dāng)今太子少年聰慧，敏而好學(xué)，敦厚仁恕，將來必然成為一代明主’。俺們是這樣聽了，才進(jìn)宮來見你的?，F(xiàn)在看你，怎么也畏首畏尾的？”
“大膽！”冷千山喝到，“你一介草民，怎么敢論斷太子？”
“俺不僅是草民，俺還是強(qiáng)盜！”邱震霆道，“俺連你這朝廷命官也敢綁架，還怕論斷太子？況且俺說的句句都是實(shí)話——太子殿下，你如果喜歡聽這些哈巴狗兒唱些好聽的給你聽，恕俺邱震霆失陪了！不過，俺走之前不能不說——如果不把那牛鼻子除掉，任他繼續(xù)胡作非為，樾寇那邊遲早會有發(fā)現(xiàn)這是一個侵略我國的大好時機(jī)，到時候……”他不想再說下去，也許是自己也拿不準(zhǔn)值不值得為這樣的朝廷流血犧牲，即憤憤地抱了抱拳，要招呼弟兄們離去。
竣熙如何不知厲害？劉子飛和呂異蠢蠢欲動，到底是為了什么？胡喆的存在就好像他在斗法大會上展示的“神水”一樣，正迅速侵蝕著大楚王朝。
“殿下！”易水寒脫離了冷千山一黨的包圍，“卑職有要事，特來向殿下和程大人稟報——據(jù)探子消息，玉旈云已經(jīng)被招回西京去了?！?br/>
“什么？”眾人都是一驚。
易水寒道：“卑職趕來西京，述職倒是其次，主要就是奉了司馬將軍的命令來報告這個消息——玉旈云接到樾國皇帝圣旨，叫她不帶一兵一卒，立刻回京?！?br/>
“那么劉子飛和呂異呢？”公孫天成終于開了口。
“據(jù)說，劉子飛和呂異奉命接手玉旈云的人馬?！币姿?，“他們已經(jīng)在前往瑞津的途中——不過，據(jù)探子回報，他們不僅要接手，還打算收編玉旈云的部下。好像樾國皇帝有心削了玉旈云的兵權(quán)。而劉子飛和呂異兩個，都是志在滅亡鄭國的?！?br/>
這么說楚國暫時安全了？大家互相望望——至少玉旈云是有麻煩了！
作者有話要說：唉，寫論文寫傷了……而且還沒寫完……
下一章肯定會推遲（因?yàn)檎撐?，因?yàn)槎Y拜五生日要和朋友聚會，因?yàn)槠渌麃y七八糟的事）……大家別指望了……不過到了感恩節(jié)的話，不排除我會閉門狂寫……只要我不需要參加烤火雞……
還有，從下一章開始，我要開始折磨小玉了……折磨小玉當(dāng)然也就折磨小泉……大家做好心理準(zhǔn)備……到底要怎么折磨，我還沒想好……
愿主保佑
阿門！
修改原因:發(fā)現(xiàn)趙臨川在第一章就已經(jīng)死了...但是我忘記在人物表里把他勾掉,造成死人復(fù)活...我現(xiàn)在換成忠義將軍呂異.本來想換司徒蒙的,因?yàn)樗陀耢荚频脑┏鸶?他和劉子飛不是被罰俸么),不過考慮到他是個很會見風(fēng)使舵的人,不符合原文里寫的那些沒頭腦的話,只好換成呂異了.此外,官制中將軍是從一品,原文寫成了一品,誤.
汗...我覺得在人物表之外,我需要一份編年史...
修改錯別字
修改錯別字
補(bǔ)丁版上線。到這里已經(jīng)可以明顯地看出，修改之后，多出來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