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長夜（上）

    云睨騰身一躍,輕輕巧巧地落在地上。只是右手捏緊了鼻子。柳回雪見他這個模樣,忍不住笑。太子卻生出了七八分惱怒,橫眉豎目地吼：“你怎么還賴著不走？”云睨怔了怔：“我能去哪里？”原先暫住的偏殿,當然不能回去。謹致城雖怎么看他怎么礙眼，也只能留下他。又去關(guān)緊門窗。

    少年還追著柳回雪問：“為什么白川也要捉我？”

    方才柳回雪藏起他時，云睨就已經(jīng)把這個問題問了好幾遍。這時候更無顧忌。“望江擺明了要害湖陽、也要害白川,為什么你們白川還要幫著望江來害我？”謹致城只能苦笑：“相國的想法還不容易猜,既已招惹了湖陽，就不能再去招惹望江。所以望江再提什么要求，無不從命。其實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蝗捍镭??！绷匮└宦曒p嘆：“殿下你看，湖陽的主君、白川的相國,居然還不如一個孩子看得明白。”

    云睨聽得似懂非懂：“白川柳,你是說我比他們都聰明？”

    聰明倒談不上。但世事往往就是這樣，思慮越甚，越看不通透。

    要是湖陽之主能像儲君這樣直來直去，白川也能由著太子和柳回雪如此任意妄為，那倒好了。

    而柳回雪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敲打他。微微一笑：“你自然是挺聰明的。但既然在白川做客，就不該太顯山露水。更不該隨意殺人。”云睨前邊還喜笑顏開，聽了后半句卻不服氣：“我都已經(jīng)聽霞舞的話、裝成侍衛(wèi)了，他還要非要我伸左手給他看！”這一來肯定露餡，于是云睨把藏在背后的手爪亮出來時，同時也給了對方極其突然的致命一擊。柳回雪卻不贊同：“你見到有人找麻煩，盡快溜了就是，何必非要殺他？——以你的輕功，一見情況不對你就跑，誰還攔得住你？”

    云睨難得地沒有立即反駁。想了想：“……也是?！?br/>
    更湊得近了些：“我以為我殺了人，他們就會害怕?！编嵡嘁泊_實怕了。柳回雪掀開被子那時刻，他握刀的五指都發(fā)青了，指關(guān)節(jié)咯咯作響。雙眼也瞪得銅鈴般大。害怕得狠了，就生出強烈的殺意。柳回雪當時一無所覺，但藏在他們頭頂?shù)脑祈菚涞?，能感受到那股殺氣。而且云睨被那殺氣一激，本能的反?yīng)就是要撲下去殺了他，只是想起了剛剛答應(yīng)過柳回雪的誓言，才勉強忍住。這時候回想起來，仍覺得驚心?！跋氩坏健m然怕了，還是不肯放過我?！?br/>
    “那是職責使然?！?br/>
    “我倒沒恨他?！鄙倌昕蓱z兮兮地舉起左手的鐵爪，“他很厲害。不偷襲的話，我不一定打得過他?！状闶遣皇钦f過，要因為今天的事再去對付他？”柳回雪望了太子殿下一眼，微微頷首。他的確說過秋后算賬的話。對方既然敢在東宮里當面讓太子下不來臺，最后也沒抓著把柄，當然不能就這么算了?？墒窃祈又f：“你們處置他以前，能先讓我和他好好地打一架么？”

    真是個令人啼笑皆非的請求。

    柳回雪亦頗為無奈：“這兩天就別想了?！币恢钢斨鲁?，“你從今日起，就緊緊跟著殿下，一直到抵達落鳳關(guān)，都不許再生事端。”云睨撅著嘴想了好久，總覺得一旦應(yīng)承了，就沒機會再與鄭青交手。不過比起返回湖陽去，這事似乎又沒那么重要了。追問：“到了落鳳關(guān)，我就可以回湖陽了？”見柳回雪沒有否定的意思，又去扯謹致城的衣袖：“好?；亓撕?，我就是湖陽未來的主君。——太子你要不要趁現(xiàn)在與我訂一個盟約？”

    白川的太子殿下耐著性子：“什么盟約？”

    湖陽儲君昂首道：“當然是你我連成一氣，共同抵抗望江?！?br/>
    謹致城見他說得認真無比，倒笑了。自己袖子里還揣著柳回雪仔細縫緊了的錦囊，自然能料想到湖陽儲君歸國一事，不會那么簡單。他這邊雖握著白川軍權(quán)，但父王病著，朝政到了相國手里。盟約立得輕松，實行起來，怕是困難重重。但見了柳回雪的眼眸里盡是鼓勵的意味，于是伸出左掌：“好。”

    云睨亦探出手掌，與他輕輕一碰。

    擊掌為誓。

    雖然柳回雪與云歌早幾日已做了私下的約定，但日后提及白川與湖陽的聯(lián)盟，卻是以此為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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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睨還真聽了話，寸步不離地跟著太子。柳回雪提說，東宮理事的時候，他身為湖陽人還是該回避一下的，謹致城卻不以為然：“這有什么？反正他又看不懂?！鞭D(zhuǎn)過頭就見他在一堆已歸了檔的舊文書里翻弄。這下也惱了：“你在亂翻什么？”

    少年手里還不停：“鄭青?！?br/>
    大概是對他自己的武藝太有自信了，遇見一個和他不相上下的，就一門心思想把那人連家底都翻清楚。

    倒是律先生聽見這名字，一愣：“……嗯？”捋著胡子想了一會，“他是三年前取的官?！敝斨鲁且灿X著這么個武藝高強、作風直截了當?shù)氖绦l(wèi)，自己之前竟沒有一點印象，正感奇怪，這才知道他是武科取仕，而不是宮里培養(yǎng)的?！跋壬鷮@個鄭青，仍有印象？”

    “哼。當年放榜之后，鄭青還找過老夫來著。他一身技藝倒是不錯。但帶著的那把刀，好好地非要在上面挖幾個孔，又嵌上明晃晃的寶石?！贝髶u其頭，“難道嵌了寶石的刀就是寶刀了么？除了炫富，再無用處?！?br/>
    原來，他是因為這個理由，才不為律先生所喜。

    云睨聽說了那把刀，倒起了好奇心：“什么樣的寶石？”卻被柳回雪扯了回來，要他乖乖坐在一邊，別再找事。云睨雖嘴上答應(yīng)了，眼睛里仍放出光彩來：“他還有那么一把怪刀么！今天沒見到出鞘，真可惜！”

    太子殿下也接著他的話嘆了一句“可惜”。當然指的不是今天闖東宮的事，而是律先生因這點小事把鄭青推開，倒讓相國白白得了一位良臣。又想起柳回雪曾說“許多新科士子都不愿跟著律先生啃白菜”，他只以為律先生德高望重，識人也錯不了，竟疏忽了這些細處。

    尋了個空，低聲問柳回雪：“這個鄭青……當真該問他的罪？”

    柳回雪詫異地回他一眼：“殿下想饒過他？但他無旨而帶兵擅闖東宮，這是多嚴重的罪過？若不處置，不是讓相國那邊進逼更甚么？”謹致城輕咳了聲：“但聽律先生的意思，鄭青也不是一開始就跟定了相國。放到現(xiàn)在他又是個有用的……”柳回雪明白過來：“殿下是想把他收為己用？”見謹致城默認了，垂首一聲輕嘆：“已經(jīng)遲了?！?br/>
    “殿下你若想用他，除非先把相國一黨徹底打垮?！?br/>
    “這個自然。只是不該讓這幾個與相國糾葛不深、又有才干的臣子陪葬?！?br/>
    留著鄭青不問罪，日后肯定是個禍端。但既然那兩位殿下不約而同地起了愛惜之心，那就暫且留著吧。

    柳回雪思索片刻，終于釋然：“殿下的處事，倒見寬容了?！?br/>
    白川柳的行事，確實比太子要寬和些。只是這次鄭青不但強行搜檢東宮，還折辱了柳回雪，這就讓謹致城頗有些忐忑。幸而看對方的神情，并沒有因他這番打算而露出不豫之色。于是笑嘻嘻地湊近來：“你說過的話，我多少還記著呢?！?br/>
    “啊？”柳回雪忽然莫名其妙地慌了，“天色還早呢?！?br/>
    太子一愣，才明白他是想歪了。以為說的是昨晚許過的事。

    既是意外更是驚喜。自己總想著那事也就罷了，現(xiàn)在連白川柳也……

    和他是同樣的念頭？同樣地期待？

    柳回雪的誤會倒愉悅了他：“也到了晚膳的時候?！闭f著摟起一疊奏折，“先與我去用膳，剩下的事，比照昨晚辦理就是?！敝斨鲁且褢械梅洲q，如此將錯就錯，挺好。

    反正昨晚不也是一邊辦事……一邊辦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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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頓飯吃得胃口全無。

    柳回雪向來是細嚼慢咽，這時候也不見局促。謹致城卻只盯著他看?？吹脤Ψ浇K于抬起臉來，明知故問：“我臉上沾了飯粒？”謹致城就笑：“也許吧?！鄙焐嗟剿浇禽p輕蹭了一下，“……現(xiàn)在沒有了?！?br/>
    見他愕然，又急忙坐正了身子：“我不急，你慢些吃?！?br/>
    柳回雪終究被他鬧紅了臉，筷子一放：“吃好了?！?br/>
    接下來就輪到他被吃了。

    太子殿下決定，還是先從唇舌嘗起。觸到了對方柔軟的舌尖，卻覺察到微微的苦澀。頗感奇怪地問他：“你吃什么了？”自己怎么不記得席間有哪道菜是帶有苦味的？柳回雪答道：“是霞舞那醒神的丸藥?！彼麆倓偤艘活w。

    聽得意外的答案，謹致城怔了怔：“為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么？”柳回雪撫過他的眉心，輕笑，“長夜漫漫……”自己常常體力不支，唯獨今夜，怕掃了他的興致。

    畢竟在太子出征湖陽之前，就只剩下這一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