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拾肆

    漫長而凄冷的夏夜最后在一陣雞鳴聲中結(jié)束。

    芊蕓連忙從石階上跳起。她著急的轉(zhuǎn)過頭，望著燈火通明的屋子。

    程胤在里面。唐徑與尹葬天等人也在里面，整夜未眠。

    清晨的空氣還有些微微的寒冷，芊蕓整理好身上的外衣，繼續(xù)坐在石階上。她雙手握拳。十指的指甲深深的嵌在掌心里。

    她已經(jīng)不在乎手掌里的痛苦，只是莫名的為屋子里的他而緊張。松開雙拳，芊蕓的手指觸及了冰冷的石階。冰涼之意觸及心頭，蕁筠心里一片苦澀。

    低下頭，芊蕓的目光觸及遺落在地面上的紫荊花瓣。記憶中那個優(yōu)雅俊美的男子浮現(xiàn)在眼前。

    “去吧，回到你們該去的世界！這里已經(jīng)不屬于你！”

    “你走吧，離開這里，等你適合這里的時候，再回來找我，到時候我不會放手！”

    龍謹(jǐn)辰——

    回憶把蕁筠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那天，她就這樣頭也不回的走了，他依舊還是站在那個花架之下。是否，他還留在那一刻也沒有動的等待著她？

    他，一直都是這樣神秘而憂傷的。但為什么這樣的人，卻有著一雙充滿著殺氣的雙眼和一張笑起來同天神一般美好的臉呢？

    .

    陽光漸漸的從屋檐下破云而出。芊蕓呆呆的凝視著回廊的盡頭。泥土清新的芬芳漸漸都被燥熱的氣體所掩蓋。芊蕓身上的寒意也隨著慢慢褪去。

    身后的，門依舊是緊閉著的。她根本無法知道里面發(fā)生什么。

    她眨眨眼，努力屏住紊亂的氣息。她的目光隨意的想遠(yuǎn)方望去，忽然怔住。

    回廊的盡頭緩緩的走來一個男子。

    深藍(lán)色華麗的綢服，雪白的羽扇。他微笑，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春天一般，讓人失了魂魄。那人就是龍謹(jǐn)辰。

    陽光越來越明亮，穿過花園，直直的映照上回廊，染上了他華麗的衣服。他袖間的金線在陽光的映襯之下更加的輝煌富貴。

    隔著一條回廊的距離，她看到了龍謹(jǐn)辰的眼睛。

    淺棕色的雙眸，迸射出一道溫柔似水的光線觸及她焦急的心靈。她的全身因為見到了他而安心起來。

    他安靜的朝她一笑，便到她的身旁坐下。

    “健忘的蕓兒，才幾天不見，你就不認(rèn)識我了么？”龍謹(jǐn)辰望著她，笑得好生嫵媚。

    芊蕓的腦子一空，已經(jīng)不知道該說什么。

    許久，她才失神的慢吞吞道出一句話：

    “你怎么來了？”

    龍謹(jǐn)辰的扇子被快速的收起，并快速的擊落在芊蕓的頭上。蕁筠用手捂著頭，小臉皺起，吃痛的叫喚起來：

    “龍謹(jǐn)辰，你在干什么？”

    兩腮的潮紅犯上了芊蕓白皙柔美的臉，她生氣的瞪著他。

    “嗯，”龍謹(jǐn)辰搖搖頭，“這才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小丫頭！

    芊蕓氣極，轉(zhuǎn)過頭不想理他。卻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辦法生他的氣。她嘆了嘆氣，又無可奈何的轉(zhuǎn)了過來。

    陽光在屋檐之下透過，在他們之間留下了一道灰蒙蒙的塵埃。那些細(xì)小的粒子在陽光中紛飛跳躍。也將他們之間阻隔起來。

    陽光的那頭，是他如沐春風(fēng)的笑臉。這一頭，卻是她滿是疑云的陰霾。

    “丫頭！我是來找你的”龍謹(jǐn)辰微笑。

    “為什么呢？”

    “因為，我已經(jīng)無家可歸了！”龍謹(jǐn)辰裝可憐般的托著手望著她，眼里有著可憐兮兮的神采?！皹抢镎型祪?，把能偷走的東西都偷了，什么東西都沒有給我留下。所以你要收留我！”

    尹芊蕓質(zhì)疑，“就你那個愛財如命的嗜好，自己的東西給偷了，你還會那么安閑的呆著？早該去那么人去理論了吧！”這家伙的理由還真不充分。

    龍謹(jǐn)辰嘴角揚(yáng)起，笑得更加的美麗。眉間的光華讓陽光都有些黯然失色。

    “我這不是來討了么？”他將臉湊進(jìn)蕁筠的耳朵，低聲的道：“這個偷兒，把我的心也給偷去了，我當(dāng)然得親自來要回！”

    “而且，我要她知道，偷走我最珍貴的心，我也要她獻(xiàn)上她的心！”龍謹(jǐn)辰說的很是認(rèn)真，并且安靜的等待她的回答。

    芊蕓沒說話。

    久久。

    她微笑的對著他說，“別鬧了，我這還有很多的事情呢？”她起身將耳朵挨在窗邊，試圖想聽一下屋子里面的動靜。

    龍謹(jǐn)辰微微一怔，淺棕色的雙眸流露出悲傷的神采。只是一瞬，隨后便漸漸的隱去。他微笑著，眼睛卻是不笑的。

    然，那樣的表情卻是天底下最冷酷、殘忍的表情。蕁筠卻沒有捕捉到。

    朱紅色的雕花鏤空門從內(nèi)打開。尹葬天帶著疲憊的神色從屋里走出來。芊蕓立刻迎上去。

    “爹！您覺得怎么樣？”

    尹葬天雖是一臉的倦容，但嘴角的笑意很深。“哈哈！爹沒事，只是有些累了！去看看他吧，應(yīng)該快醒過來了！”

    “是！”

    芊蕓點點頭，飛快跑過去。

    那一刻，他們擦身而過。

    她的神情是如此的歡快，眉宇間滿盈著笑意。甚至是他從來都沒有見過的暢快的笑臉。

    她，從未如此鮮活的在他的面前微笑。是那樣美麗而耀眼。

    芊蕓興奮的沖進(jìn)屋子。

    而門外只剩下了一抹華麗的背影。男子驕傲的挺直腰桿在朝陽之中揚(yáng)嘴一笑。風(fēng)華絕代。然美麗的鳳眼里，卻有著無盡的憂傷。

    *********

    屋子里。

    還是那簡單的擺設(shè)。點著迷迭香的熏爐在床邊飄出裊裊青煙。沁人心脾的方向彌漫整間屋子。青衣男子安然的在床榻上盤坐。

    四周都很安靜，就如沒有生命般的死寂。腳底下陳年的木頭發(fā)出的吱呀聲讓整間屋子看起來更加的詭異。陽光在屋子里跳躍，揚(yáng)起一些細(xì)小的塵埃。

    蕁筠放緩腳步，輕輕的走到茶桌前。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坐下。時間過得很緩慢，她試著平復(fù)自己紊亂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

    床榻前，她抬起頭用目光勾勒他神造的臉龐。

    剛毅的臉。

    高挺的鼻。

    深邃的眼眶和睜開后銳利眼。

    她一遍又一遍的看著他。仿佛就如時間盡頭般最后的審視，雙眼深情得能滲出水來。強(qiáng)壓下鼻尖的酸意，蕁筠再次抬頭看著他。

    或許，這是最后一次了。芊蕓心里暗下主意，知道他是安然無恙的，她就該離開了。過去曾經(jīng)發(fā)生的所有的一切，就讓它隨風(fēng)而去吧。

    她該是時候釋懷，放下一切了。

    嘆了嘆氣，芊蕓閉眼輕撫正在發(fā)脹的太陽穴。她的血液還在莫名的沸騰著，指尖微微的再發(fā)燙。

    “怎么了？”一個低沉冷魅的聲音傳入她的耳朵。

    芊蕓怔忪。抬起頭，

    兩步的距離。她深情的凝望著深邃的眼。他幽深而銳利的眼里，倒影著她的臉。她慌了神，仿佛靈魂被它牽引進(jìn)去，然后緩慢降落，心甘情愿的沉溺在那里。

    他是寂靜的，就如他深邃犀利的眼睛一般。

    安靜的仿佛一切都失去意義。

    他是他世界的主人。而周圍的一切，只如過眼云煙一般的虛無縹緲。她的存在在他的眼中輕浮的如塵埃。

    九天芳影落塵埃，一世換來空悲切。

    .

    迷迭香的香氣幻化成一股屏障落在他們之間。

    對著他的眼。他熱烈的目光刺向她柔軟的心。從來不曾有的溫柔情愫在他的瞳里閃動，她柔柔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瞳孔之中。

    突然之間，芊蕓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她不知道應(yīng)該說什么。轉(zhuǎn)開頭，芊蕓站到了窗邊。

    陽光映照在花園里。滿天飛舞的梔子花絮。

    曾經(jīng)玄胤山莊的花園里，也有這么一園子的繁盛。淡紫色的回憶，就像煙霧一般彌漫上她的心。

    …………

    那個春日。就在那個花架之下。

    藍(lán)天透徹，一碧如洗。

    他將她的頭埋在他寬闊的胸膛之中。忽然之間，她羞澀地不知道應(yīng)該把手放在哪！紅云密布的面龐可以將身旁碧綠的湖水映紅。她的紫衣在風(fēng)中輕揚(yáng)。纖細(xì)的肩膀被他緊緊的握在手中。

    他紊亂的呼吸噴斥在她柔軟的發(fā)頂，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她有沒有發(fā)現(xiàn)。勾起下巴，他雙唇有些顫抖的吻上了她光潔的額頭。

    那冰涼而柔軟的觸感蔓延在她的心房。

    忘記了時間的推移。他就這樣親吻著她?；ò杲k爛的在周圍飄落，他渴望著時間能停留在那一刻，定格畫面。

    她不在乎周圍的一切，只在乎身邊的這個他。他小心的呵護(hù)著她，不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

    …………

    床榻搖擺的聲音驚動了芊蕓。

    她轉(zhuǎn)回頭，看見他從床邊緩緩的走過來。雖然滿臉的倦意，雙目卻炯炯有神。

    芊蕓本以為他不會再對她有什么好言相對的。但是，程胤在她的身邊站定。嘴邊依然是冷漠的線條。眼睛里卻有著一種莫名的光。

    他推開虛掩的窗戶。陽光瞬間灑落的地上，細(xì)小的塵埃像得到特赦一樣的躁動起來。

    微風(fēng)卷走泥土上的幾片殘葉。

    也輕輕吹起她幾縷烏亮秀發(fā)。

    芊蕓將全身的力量放在了窗沿之上。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她的眼里似乎在回憶著某些事情。晨光中，她的美麗散發(fā)出純澈靜謐的氣息。

    蝴蝶般的輕盈之意從她身上散發(fā)出來，絢麗的讓人無法忽視。

    她沒有說話。

    他也沒有。

    兩人就像跟時間較勁，倔強(qiáng)的不出聲。

    終于——

    “曾經(jīng)，我試想過離開山莊之后會在哪里再次和你碰面。會有怎么樣的場景，怎么樣的畫面?！?br/>
    芊蕓沒有轉(zhuǎn)頭，對著遠(yuǎn)方的花園娓娓道來。

    她的聲音仿佛從回憶里傳來，帶著苦澀的氣息。

    “離開山莊的那天我曾經(jīng)下過決定。如果讓我再次見到你，我會跟你說出那句我放在心里很久的話。只是沒有想到，我們再次見面的時候，卻發(fā)生了那么多的事情！”芊蕓握緊纖蔥，發(fā)燙的指尖抵住冰涼的窗欞。

    忽然來了一陣熾熱的風(fēng)，燦爛的花瓣在庭院的地上打轉(zhuǎn)。

    “曾經(jīng)，我以為我是這個世界最了解你的人。而有時候，我卻發(fā)現(xiàn)自己甚至猜不到你的想法！”

    “從前，我們是那樣的親密，我甚至能感覺到你的心！可終究還是變了，一切的感情還是比不上你身上所帶的仇恨。”

    一股恨意從她身上散發(fā)而出，最后又慢慢的淡去。

    她的手握緊窗欞，指甲陷入了柔軟的木頭之中。

    “我不甘心！所以我用了最極端的方法——離開山莊，離開你！希冀著能讓你在乎我。然，當(dāng)我全拋一片心的時候。心就被你硬生生的粉碎，剮離?！?br/>
    “而當(dāng)我選擇放棄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一直沒有辦法忘記你。你的過去，你的曾經(jīng)，還有你的仇恨！”

    程胤沒有說話，一動也不動的看著遠(yuǎn)方。只見他緊握著拳頭，手指煞白。

    一點點的淚光在她的眼中泛起。眨眨眼，她用力的強(qiáng)壓著心酸。所有的一切，是該有個了斷了。

    轉(zhuǎn)過頭，她問：

    “即便是你找到了仇人報了仇，我們還能回到從前一樣么？”即使是心被一片一片的粉碎，她也要說出來：

    “已經(jīng)回不去了吧！”芊蕓喃喃自語，“可是怎么辦呢？我還是喜歡你，非常非常的喜歡你！怎么辦呢？你一直在拒絕我，把我像沒有用的廢紙一樣丟在一邊。我不甘心，很不甘心！”

    “到底你有沒有喜歡過我呢？”

    芊蕓伸手將他的大掌撰在掌中。雙眼直直的望著他眼底的那抹深邃的黑。

    “若你不喜歡我，請清清楚楚的告訴我。讓我把你的影子從我的世界里完全的剝離，而不再獨自的傷心！”

    最后的一句話，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而她的聲音卻輕如羽毛，未及落地，飄落無音。

    沉默。

    她在等待著他的回答。只是久久他都不曾開過口。他們相互凝視著，仿佛看到了瞳孔里的靈魂。

    “我們之間，就只能是這樣了么？”

    她呵氣如蘭，嫻靜溫婉的氣息沁如程胤的心底。凝望著她，他的呼吸逐漸急促。在那電光火石的一秒里，他一把將她擁進(jìn)懷里。

    抬起蕁筠的下巴。

    他低頭附住了她錯愕的唇。

    那樣的熾熱與瘋狂。

    程胤仿佛將她揉進(jìn)了自己的骨頭里。那樣絕望而深情的吻著她。

    他抱得是如此的緊。

    他吻得是如此的深。

    天地旋轉(zhuǎn)，芊蕓的腦子里一片空白。而喉嚨里的酸楚卻涌上她的眼眸。

    一切。

    一切都已經(jīng)太遲了。

    太遲太遲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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