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戰(zhàn)后那個炎熱的夏天，塔拉突然不再冷清。接連數(shù)月,一群群皮包骨頭、胡子老長、破衣爛衫的兵，拖著走痛的雙腳,吃力地爬上紅土坡,來到塔拉門前陰涼的前廊下歇口氣,央求主人給一口吃的,讓他們借住一宿。這些人全是徒步回家的邦聯(lián)士兵，火車把約翰斯頓將軍的殘兵敗將從北卡羅萊納運到亞特蘭大,卸在那兒就不管了,他們只好各自靠兩腿回家。約翰斯頓的人剛走,弗吉尼亞的老兵又來了。接下來是西線部隊的人,一批又一批,向南方走去，尋找也許已不復(fù)存在的家園，尋找離散或死亡的親人?；丶?，回家！兵們心中統(tǒng)統(tǒng)只有這個念頭。
他們無心再談什么戰(zhàn)役或是負(fù)傷之類的事，心頭只有回家一件事。將來他們有的是時間告訴兒子和孫子,自己如何作戰(zhàn)、如何出其不意地襲擊進攻和強行軍、如何挨餓負(fù)傷的場景，但不會是現(xiàn)在。有人缺胳膊少腿或僅剩一只眼，許多人身上傷疤累累。若能活到七十歲，這些傷疤天陰下雨就會隱隱作痛，但眼下都不足掛齒，以后才會當(dāng)做大事。
全體士兵——無論年輕年老、貧窮富裕，都逃不過兩大毛病：長虱子和拉肚子。邦聯(lián)兵倒不把虱子當(dāng)回事，當(dāng)著女士的面便大大咧咧又抓又撓。但拉肚子——被女士們婉稱為赤痢——可就嚴(yán)重得多。四年的半饑半飽，四年的粗放伙食，半生不熟和腐爛變質(zhì)的食物早把他們腸胃折騰壞了。每個在塔拉喘氣的士兵，要么剛害過此病，要么害得正兇。
“邦聯(lián)上下就沒剩一副好腸胃！”嬤嬤不客氣地評價道，將黑莓根湯汁從鍋里舀起來，挨個兒給士兵們灌上一碗，壓根兒懶得問人家肚子如何。而大兵也都苦著臉乖乖咽下，也許還想起了遠在家鄉(xiāng)的另一些嚴(yán)厲的黑面孔以及舉起的黑巴掌。
對于想借宿的人嬤嬤同樣毫不留情，任何身上有虱子的兵都休想跨進塔拉。她把他們統(tǒng)統(tǒng)趕到濃密的灌木叢后頭，讓他們脫個精光，再給他們一大盆水和一塊堿皂洗澡，同時架起大鍋，把兵們的衣裳全丟進沸水里去使勁攪拌，壓根兒不給人家半點面子。在這點上連埃倫都拗不過嬤嬤。
但對于借宿問題斯佳麗和埃倫卻站到了一起，她們把樓下的臥室盡量收拾出來，讓那些可憐的旅人能夠一夜好眠。后來上門的士兵越來越多，臥室逐漸不夠用了，埃倫便和梅麗、凱瑟琳、卡琳一道用棉花和舊布趕制出枕頭被子，將客廳收拾出來作為集體寢室。嬤嬤對著天鵝絨地毯心疼不已，但埃倫執(zhí)意堅持，她也只能暗自嘀嘀咕咕。
然而在糧食問題上母女卻再度產(chǎn)生分歧。斯佳麗同意也認(rèn)為應(yīng)該招待大兵們，但她的容忍度僅僅在于讓人家吃上一頓兩頓比干糧強些的飯，不至于餓著，而埃倫卻希望盛情招待這些邦聯(lián)的勇士?！盎认x一樣的兵，敞開肚皮沒幾天就能吃窮我們！”斯佳麗憤憤然道，“家里人都沒敢敞開吃幾頓呢?！?br/>
在她和埃倫爭執(zhí)的時候，梅麗并沒有說什么。但不多久，斯佳麗便發(fā)現(xiàn)梅麗吩咐嬤嬤只給她一點吃的，而把自己原本的分量勻出去給大兵們。
“梅麗，你怎能這樣對自己的身體？”斯佳麗發(fā)現(xiàn)之后不由激動得直嚷嚷，“老天啊，看看你那副病病歪歪的樣子！平時就屬你愛搶著干活兒，不吃東西怎么行？”
梅拉妮有氣無力地一笑：“我當(dāng)然知道，但是請原諒我，斯佳麗，我非這么做不可。你不會明白這對我是多么大的安慰。”她感激道，“斯佳麗，一想到阿什禮也走在回來的路上，可能同樣餓得要死。我好盼著北邊哪個好心的女人肯給他吃一口東西。這么想一想，我覺得也能熬過去了?！?br/>
“如果是瑞特的話……”斯佳麗不禁思索起梅麗的話，“如果省下幾口能讓他少挨餓，我當(dāng)然愿意。不過投機商下了戰(zhàn)爭真的能讓自己繼續(xù)餓著？說不定人家早出國了——可萬一要就是出了什么意外，他真的給餓著了呢？”想到瑞特可能挨餓，斯佳麗便覺心如刀割。
“況且，”梅拉妮補充道，“斯佳麗，你大概沒注意到凱德也在減少自己的食量。他的身體好不了了——可憐的人兒，但因為他是我們的朋友，大家都愿意照顧他，給他找吃的，不要他干活兒。但凱德心里其實一直不好受，勉強活著也是為了凱瑟琳這個妹妹。凱德曾經(jīng)是一名了不起的南方戰(zhàn)士，現(xiàn)在他覺得自己活著也是浪費糧食，所以巴不得省了給旁人?！?br/>
“他可不能這樣?！彼辜邀惏欀碱^道，她雖然的確覺得拖著凱德得額外耗費糧食，但也從未想過要在他身上吝嗇什么，“梅麗，親愛的，你會和他好好談?wù)劙桑扛嬖V他我們需要他。”
梅麗露出一絲苦笑：“也許正是因為我們需要他活著，凱德才沒有放棄?！?br/>
“你說什么？”斯佳麗沒有聽清，“總之這事你比我在行。至于糧食——”她很少見地露出了一絲遲疑，“梅麗，你和凱德都給我好好吃飯——我會和媽媽再商量看看的。”
不久，梅麗發(fā)現(xiàn)客人來時餐桌上的食物分量增加了——盡管客人們吃下的每一口大概都叫斯佳麗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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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艾倫和梅拉妮急切地向每個過往的打聽消息，關(guān)于肯尼迪和阿什禮。弗蘭克在上一次拜訪塔拉之后不久便跟著軍隊走了，音訊全無。而阿什禮是否已經(jīng)離開了俘虜營？還有多久能回來？這些統(tǒng)統(tǒng)不知道。然而士兵中沒人聽過他們，也沒人愿談失蹤人員的事。活下來的人都太沮喪了，哪里愿意回想千千萬萬長眠異鄉(xiāng)的朋友。
斯佳麗同樣擔(dān)心瑞特，但她沒法像蘇艾倫或梅麗那樣光明正大地向士兵們打聽，只能乘沒人的時候裝作不經(jīng)意問兩句。瑞特要是活著，總該給她點兒消息。他若不如此，便是沒把她放在心上——希望他平安無事！斯佳麗在心中祈禱，端著盤子走向下一個士兵。
“謝謝您，好心的小姐?！眲傁赐暝璧拇蟊訚皲蹁醯模曛忠荒槻缓靡馑?。他接過盤子，可是沒急著吃，反而問道，“真抱歉，請問我能見一下斯佳麗小姐嗎？”
這句明顯有指向的話令斯佳麗的心毫無征兆地劇烈跳了起來：“我就是，先生——我是斯佳麗·奧哈拉。”她仿佛急于證明自己的身份似的，“是不是有人叫你帶口信給我？那個人是不是——”
大兵顯然有些被她的反應(yīng)嚇到，他楞了一下才忙不迭點頭道：“是的，是這樣。我的一位戰(zhàn)友，他是——瑞特·巴特勒先生，托我給您捎個口信兒?！彼偹阏f到關(guān)鍵的地方，立刻發(fā)覺美麗的綠眼睛姑娘眼中淚光閃閃，南方紳士的風(fēng)度馬上體現(xiàn)出來，“小姐，別擔(dān)心，他一切都好，沒傷沒病，四肢齊全。”
斯佳麗縱然一肚子話要問也被他這有些簡單粗暴的報告給逗笑了，她剛打算抓著大兵追問兩句細節(jié)，比如說瑞特上哪兒去了，他們打了什么仗，有沒有遇到危險，以及瑞特是怎么和他提自己之類的問題，不過發(fā)現(xiàn)人家滿臉窘迫。斯佳麗想了想，對著這位在她眼中可愛極了的士兵先生嫣然一笑：“謝謝您，謝謝您給我?guī)磉@個消息，先生——等我一下，我再去拿點兒東西來，我們邊吃邊談。”
心因喜悅而在胸膛砰砰直跳，斯佳麗健步如飛，只覺得在夢里一樣，笑意怎么都忍不住。她得趕快再去拿點兒東西來，對，倒兩杯爸偷藏的葡萄酒犒勞人家，再求嬤嬤切幾片火腿下來。還有，她一定得冷靜，冷靜！不管怎么說，瑞特·巴特勒平安無事！感謝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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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布朗覺得自己很尷尬。
其實一開始，他是很看不慣那個新來的巴特勒的。雖然這人口口聲聲良心發(fā)作要從軍謝罪，但是整天嬉皮笑臉還滿口俏皮話兒，而且穿一身簇新衣裳（真是蠢透了，那玩意雖中看但根本不耐寒還容易破），哪個兵會這幅鬼樣子？尤其是聽說他在西點軍校學(xué)習(xí)過卻因為酒和女人被開除——而且巴特勒談起往事時洋洋得意，壓根兒沒有半點后悔的樣子（老天啊，不然你以為大家是怎么知道他的破事兒的？都在打仗，誰有閑心查人家八代！）。
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喬太不善于掩飾，情緒統(tǒng)統(tǒng)寫在臉上，總之瑞特·巴特勒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對他并不友好。而這曾經(jīng)當(dāng)過叛逆的男人明顯不以為意，反而把這當(dāng)做什么有趣的事情，每每露出那副可惡的嘴臉還一定要看他的表情。喬是個作戰(zhàn)英勇的士兵，心性堅韌，但臉皮明顯修煉不夠。他出身鄉(xiāng)紳世家，自小便是標(biāo)準(zhǔn)的南方紳士，應(yīng)付惡棍缺乏經(jīng)驗，所以總被巴特勒牽著鼻子走，然后聽對方哈哈大笑。但盡管如此，喬對瑞特·巴特勒的觀感還是從一開始的懷疑到了后面不甘不愿的認(rèn)可，畢竟這男人的確是個好兵，任誰看過他戰(zhàn)場上的表現(xiàn)都不會懷疑他的忠貞——盡管一下戰(zhàn)場他嘴臉就為之一變，又神采飛揚地說起俏皮話兒來，弄得喬剛剛生出的一絲欽佩化為烏有。
真正使喬和巴特勒產(chǎn)生友情的是一次意外。那一回，炮火紛飛中喬被炸傷了腿，當(dāng)時他正在突擊往對方營地的路上。當(dāng)北佬的砍刀落下來時喬滿以為自己死定了，結(jié)果恐怕大家已經(jīng)都猜到了——瑞特救了他。喬有著南方紳士所有的缺點，比如古板嚴(yán)肅，也有著南方紳士所有的優(yōu)點，比如正直善良。巴特勒不聲不響背著斷了腿的他強行軍了十個小時，自那以后喬便真心敬服這男人。盡管他依然會對瑞特嘴里不三不四的下流話皺眉，而瑞特也十分看不慣他那股子認(rèn)真勁兒，不過他倆總算成了朋友。
喬弄不明白瑞特心里在想什么，他既然作戰(zhàn)如此勇敢忠貞，那之前又在想什么呢？或者說，是什么改變了他？瑞特從軍時南方已屬于顯然的頹勢，哪次戰(zhàn)斗后營地里都是一片凄風(fēng)苦雨。士兵們紛紛忍不住，互相傾訴對家里人的思念，但絕口不提任何喪氣話。長官們也肯體諒，只是眉頭永遠解不開的嘆著氣。喬和瑞特聊過，他想家里的妹妹還有未婚妻。當(dāng)時瑞特嗤笑一聲，把兜里最后一根煙丟給他，兩人一同吞云吐霧。瑞特從胸口摸出一封短短的信（或者說便簽更為合適），眼睛又亮又得意，喬從沒見過他這幅樣子。對方宣稱這是他所見過最可愛的一位小姐寫給他的，而他承諾會將這封信放在心口的位置——雖然他是用玩笑話對她說的，不知道對方會不會當(dāng)真。這是瑞特唯一一次提到自己在乎的人和事，他說這封短信是他最珍貴的東西。
“亞特蘭大往瓊斯博羅方向，”瑞特給他比劃道，“瓊斯博羅再往南一點，沿著大道走七八英里，再爬上斜坡，就能見到塔拉莊園。對，斜坡是紅土地的，她總喜歡吹噓那土地?！闭f到這里時瑞特笑了，“要是我運氣不好，你得把信捎到那里去。老兄，我知道你回家得走那條路——如果從亞特蘭大下車的話。”
喬翻了個白眼：“得了吧，瑞特。要表白的話你自己去——不過你吹了半天，還沒告訴我你心上人的名字吶?！彼信d趣地問道，“你總不能讓我過去問吧？”
瑞特·巴特勒在他說到心上人三個字時表現(xiàn)活像被開水燙著了的貓兒。
“好吧。”他不情愿地回答道，“你可記好了，斯佳麗——斯佳麗·奧哈拉。塔拉莊園最漂亮的一位小姐就是她?！闭f到這里，他又得意了起來，“要是我運氣不至于太爛，你就算經(jīng)過也不許提心上人什么的——”見喬滿臉狐疑，瑞特咳嗽一聲，“你又不是不曉得我原來操的是什么行當(dāng)，塔拉我連門都沒進去過。這話還是得我自己去提為好——前提是我能活下來?！?br/>
“你一定能活下來?！眴陶嫘膶嵰獾卣f道。
不過顯然情況和當(dāng)時他倆估計的都不同。瑞特沒傷沒病，但他沒回來，而是因為急事立刻出國去了——喬看著眼前美麗的綠眼睛姑娘，不由一陣為難。他該怎么完成巴特勒船長的殷切囑托呢？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