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帳子，許錯撫了撫胸口，總算把提起的心和吊起的膽都放回原位。剛才那番話，當然不可能騙金玉榮一世，不過十天半個月內，她是緩不過神來的。許錯好歹是成了婚的男人，對女兒家心事的估算一定不會差得太遠。因此他覺得十天半個月內他還是安全的。

    不過，張希崇和金玉榮雖然都擺平了，他卻還不能高枕無憂。剛在帳子外站定，他便無意間瞧見了前面的一個熟人。不是別人，正是成德鎮(zhèn)的周式。

    不同于張希崇，周式在三月德州合議后并沒有受到多少責難?；氐匠傻潞?，他在成德節(jié)度使王镕那里搬弄是非，將合議得來的惡劣結果歸罪于盧龍鎮(zhèn)的張希崇不義、魏博節(jié)度使羅紹威無信、梁軍的許錯太過卑鄙，總之沒有他周式的半點責任。

    成德節(jié)度使王镕因癡迷玄修，格外寵信周式，這便信了他的話，讓他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囟氵^一劫。

    因此上，周式這幾個月過得非常踏實，人又肥了一圈，瞇著小眼睛在營寨里左顧右盼之際，比往ri更多了幾分惹人生厭的猥瑣之氣。

    許錯一眼就看到周式，同時，周式也同樣看見了他，二人都是一怔。

    許錯隨著金玉榮的隊伍來到這座營寨中，被張希崇的人認了出來，自然不會逃過周式屬下的眼睛。

    方才張希崇與許錯見過之后，一回自己的帳子便遇見周式，周式當即問他是否看見許錯了。

    張希崇即然答應不揭破許錯的身份，自然不會對周式多說。但許錯的身份畢竟特別，張希崇自己不戳穿他也就罷了，決不會再幫他隱瞞。因此周式前來詢問時，張希崇只是裝啞巴，什么都不說。

    這反而更讓周式懷疑起來，這便親自出來看個究竟。

    雖然心里有了準備，但乍一看見許錯，周式仍不免嚇了一跳，心想：“他怎么真在此處？”

    許錯同樣心中稍亂了一下，不過他知道周式遠不如張希崇厲害，甚至比不上金玉榮，便就冷靜下來，趁周式?jīng)]回過神，他拖著傷腿，顛著步子沖了上去，露出一絲獰笑，道：“周大人，別來無恙啊?！?br/>
    周式在許錯手下吃過虧，心有余悸，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退，道：“你……你怎在此地？”

    許錯嘿嘿一笑，道：“沒什么，我是來養(yǎng)傷的，本來沒打算驚動太多人，這是不湊巧和周大人撞見了，才過來打個招呼，周大人不必擔心，你最好裝做沒瞧見我，咱們誰也礙不著誰。”

    周式見他身上帶傷，且自動作出退讓之態(tài)，膽子便壯了起來，質問道：“莫非你是混入此間？”

    許錯冷笑道：“這你可說錯了。我和金玉榮金姑娘算是老相好……不是，是老相識，請她給我一個養(yǎng)傷的所在，她當然不會拒絕，我怎還用得著混進來？”

    周式驚愕道：“你說什么？你和金姑娘是老相……”

    許錯故作神秘地道：“不錯，還是周大人用詞準，我們是老鄉(xiāng)?！?br/>
    周式一時猜不出此言是真是假，正琢磨著，忽見金玉榮從許錯身后的帳子里走了出來。

    許錯看他神se變化，便回過頭，一見金玉榮出帳，暗叫了聲好，喚道：“金姑娘，請過來一下?！?br/>
    金玉榮是聽見許錯和周式交談，怕他們進帳子，自己一臉淚痕惹人懷疑，便打算偷偷溜出去，誰知許錯卻把她叫住，且周式也瞧見了她。這一下她算躲不過了，只好背過身用袖子抹了抹眼，然后才上前，喚了一聲“周大人”。

    周式抱拳還了禮，一看金玉榮雙眼紅腫，顯是剛剛哭過，心中越發(fā)惶惑。

    許錯見她哭成這樣，心里也頗有些歉然，但轉念一想，秦瓊落難時連自己的坐騎都賣了，他還顧忌個什么？金玉榮和他是敵非友，為了自保，耍什么手段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便也不必內疚了。這便趁機說道：“金姑娘，剛才我的那些話，也不知你聽進去多少。不過我還是得奉勸你一句，你與我的事，實在不能講出來，尤其不能讓楊大郎得知?？蓜e因為這點兒女情長的事，擾亂了楊大郎的心神，耽擱了行軍征戰(zhàn)的大事……”

    金玉榮勃然大怒，這話在私下里說也就罷了，怎能當著周式的面說？當即低喝道：“你住口！”

    許錯苦嘆道：“我所說的話，真乃肺腑之言，姑娘惱我也好，氣我也罷，總而言之一定要記得，你與我的事真的不會有什么結果，不如大家都從此絕口不提，讓它就此過去……”

    金玉榮又羞又怒，再不說話，頂著一張大紅臉轉身而去。她自然不知道，許錯這幾句話，其實全是說給周式聽的。

    周式不明內情，知聽這幾句話，又見金玉榮那副神態(tài)，自然把事情給想歪了。他側過頭望著許錯，似笑非笑地道：“你也忒不小心了?！?br/>
    許錯冷哼一聲，輕蔑地道：“怎的？讓你聽去又有何妨？你還敢告訴旁人不成？”

    周式暗罵自己糊涂，萬一惹得許錯殺人滅口可怎生是好？因道：“那倒不會，周某口風甚嚴，絕不會亂嚼舌頭?！?br/>
    許錯知他打算去楊燦那里告狀了，便道：“最好如此。”說著看了看周式，道：“我這樣跟你說吧，這些事張希崇張大人也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不過他是聰明人，絕不會泄露出去半個字。這里面的道理，不知周大人是否明白？”

    許錯拿話這么輕描淡寫的一指，周式便也繞進了彎路。這時他已不再懷疑許錯出現(xiàn)在這里的原因，心中所想，全是如何應對此事。他和張希崇來找楊燦，乃是談馬種的事情，的確不宜節(jié)外生枝，況且許錯、楊燦外加一個金玉榮這種兩男一女之間的事情，他最好是裝糊涂。

    周式并非沒有優(yōu)點，其最大的優(yōu)點，便是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張希崇做事比他強上百倍千倍，眼前這件事，他當然應該學學張希崇，務必熟視無睹，置若罔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