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并不平靜。

    夜襲與廝殺煙消云散，渤海灣的水載著官船一路往萊州而去，但遭了大火大劫之后，船上無人再睡。兵卒們在整理和修補船艙，紛紛慶幸劫后余生。

    丑時已過，夏初七所在的船艙里，人都散了去。鄭二寶先前因“喜脈”之事，觸了心，狠狠慟哭了一場，大抵哭累了，蜷縮在角落里，睡得呼嚕聲聲。

    甲一冷著臉站在床邊，看著躺在半躺在床上情緒莫辨的夏初七，遞上一盅水。

    “說說罷，你有何打算？”

    冷不丁聽他發(fā)問，夏初七抬起頭來，微微一怔，尖削蒼白的臉上，帶著一抹柔到極點的神色。清越的眸子里有喜色，亦有憂色，像一片飄蕩在水中的浮萍，不著實地的微微發(fā)懵。

    “什么打算？我不明白。”

    甲一瞥一眼她的肚子，直截了當。

    “孩子?！?br/>
    夏初七素知他看上去不言不語，像個機器人似的只知執(zhí)行命令，實則上心細如發(fā)。也不再隱瞞，捋了捋頭發(fā)，彎了彎唇，朝他淡然一嘆。

    “就知瞞不過你。”

    “我不是鄭二寶，知你奸猾?！?br/>
    “是?！毕某跗郀苛藸看?，柔軟的手心情不自禁地捂在小腹上，面上浮著笑意，看著他，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柔色，語氣清冽，似嘆似喜，“我有小十九了，甲老板，老天待我不薄，竟為我留下他的血脈……只是，我后悔了，若早知會有他，不會這樣做?！?br/>
    甲一沒有回答。

    她咬了咬下唇，帶著歉意地撫著小腹。

    這些日子以來，她看似平靜無波，其實內(nèi)心躁動不安。一心想要復(fù)仇，整個思維都沉浸在急切的仇恨里，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懷上了孩兒。從第一次來事開始，她的小日子就不太準，趙樽過世，她情緒不穩(wěn)，早把這事忘得一干二凈。如今想來，她不僅后怕。先前的奔波旅程、長夜不眠、澆桐油放火，跳海逃生……實在太過驚險，太對不住她的小十九了。

    第一次做娘，竟這般不合格。

    她微微一嘆，卻聽得甲一冷冷的詢問。

    “你的計劃，還要進行嗎？”

    瞥了一眼他并無喜色的表情，夏初七垂著眼皮，眼角的光線被散亂的頭發(fā)擋住，視線有些模糊，情緒亦是起伏不平。

    久久，她沒有回答。

    她猶豫了，真的猶豫了。

    先前她一意孤行，回京尋仇，那樣果敢的最大原因是她不怕死，無牽無掛，亦無所畏懼。可如今，診出喜脈，她的肚子里有了小十九，有了她與趙樽的孩兒，一顆心頓時軟得一塌糊涂。她可以不顧及自己的生死，怎能讓小十九跟著她一同涉險？這不是母親所為。

    既如此，先讓那些賤人再蹦達蹦達吧。

    雙眼微微一瞇，她終是抬頭，迎上了甲一黑沉沉的眸子，正色問。

    “幾時了？”

    “寅時了?！?br/>
    甲一的聲音平淡無波，她卻猛地一震。

    寅時了，天快要亮了。

    也就是說，她必須馬上做出決定。

    按她先前的預(yù)謀，官船一到萊州碼頭，趙綿澤或東方青玄派來的人，就會在那里等候。她因了夜間遇襲之事，身體不適，昏厥無力，而夏廷德刺殺她，放火燒船，殺定安侯和菁華郡主滅口，這些事，也會一并傳入趙綿澤的耳朵。這樣一來，不僅定安侯護佑有功，夏廷德也必將挨一記悶棍。就算趙綿澤還要用他，暫時不會要他的命，至少也會對他和夏問秋心生芥蒂，擼了他的兵權(quán)是早晚的事。這樣她入宮，會安全許多。

    可如今……

    想到她自己親手鋪開的局面，她突地驚慌起來。不能再等，再晚一點，官船到了萊州，恐怕她想從局中抽身，也來不及了。

    一念至此，她騰地坐了起來。

    “走，找大牛哥，給我們換一艘船?！?br/>
    甲一手臂微僵，低頭看她，“放棄了？”

    “是，甲老板，我放棄了，我不能帶著小十九冒險，再怎樣，我也要先顧著他平安?！毕某跗邠嶂「梗影盗税?，想到離天亮也就一個時辰了，跳下床去，碰了碰鄭二寶的肩膀。

    “二寶公公，趕緊收拾細軟?！?br/>
    “啊？”

    鄭二寶揉著惺松的眼睛，大為不解。

    “主子，收拾細軟做甚？”

    夏初七瞪他一眼，“跑路。”

    ……

    ……

    天未明，但天邊已有斑白。

    官船劃過水面的聲音，刺耳地傳入耳朵。

    與夏初七想的一樣，陳大牛并未入睡。她在客艙里見到他的時候，他剛從雜物艙過來，大概審訊完了夜襲的“海盜”，他黑著一張臉，樣子極是難看。

    “楚七，你找俺有事？”

    夏初七抿了抿唇，壓抑著急切的心情，慢騰騰地坐在圓杌上，微微一笑。

    “大牛哥，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聽她發(fā)問，陳大牛黑著臉哼了哼，“俺就曉得沒這般簡單。果然，這些不是什么狗屁的海盜，你沒想到吧，他們是永寧府曹志行的人?！?br/>
    “曹志行？”夏初七蹙眉。

    “楚七你不曉得這個中關(guān)系，曹志行早些年跟俺一樣，都在晉王麾下干事?？赡切∽記]啥真本事，為人卻狡詐多端，殿下并不看好他。后來也不曉得咋的，那廝調(diào)離了，竟是擢升了千戶。俺想，十有八九是攀上了魏國公，這才得了提拔?！?br/>
    這樣的結(jié)果，夏初七自然不意外。

    只是她知夏廷德素來老奸巨猾，即便敢明目張膽的用曹志行的人，恐怕早就想好了退路，或者說，如果放棄他這顆棄子。只要不是他本人干的事，有了夏問秋在中間斡旋，在這節(jié)骨眼上，只怕趙綿澤雖有猜忌，也未必會動他。

    不過這件事，目前她不想考慮。

    看著陳大牛怒氣沖沖的臉，她微微一笑。

    “大牛哥，你不要這般生氣，只需如實上報朝廷，他們要如何處置和調(diào)查，那也是無法干涉的了。只是，經(jīng)過今晚的事，我想好了，那些人是沖著我來的，我不能再連累你?！?br/>
    “瞧你說的，什么連不連累的？”

    “大牛哥，能不能麻煩你，給我一艘船，我想馬上離開。”

    陳大牛吃驚地瞪著一雙眼，沒回過神來，“那哪成？楚七，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姑娘家，俺怎能讓你這般離去？不行不行，太危險。萬一夏廷德那老狗不死心……”

    “大牛哥，我決定了?！毕某跗叽驍嗔怂浇且宦N，仍帶著微笑，“你想想看，夏廷德都能知道我在船上，還派人來殺我，明日的萊州碼頭，會不會更熱鬧，會不會有皇太孫的人？”

    陳大牛眸光一沉，突地握緊了雙手。

    “他奶奶的，他們欺人太甚?！闭f到此處，他目光爍爍，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語氣沉沉。

    “楚七你放心，俺是不會讓你一個人涉險的，若他們不顧晉王殿下的體面，非要強來，逼你做一些不愿意的事，俺就算給他們拼了命，也一定會帶你逃出萊州?！?br/>
    “大牛哥！”

    聽著他鏗鏘有力的聲音，夏初七知他男兒血性，心里微微一暖，可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你的心意我領(lǐng)了。但是，你得記住一點，眼下千萬不要與他們鬧掰，你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當鞏固自身勢力為緊要?！贝浇菑澠?，說到此處，她聲音小了點，輕如羽毛，帶了幾分幽冷的感嘆。

    “指不定將來，我們娘倆，還得靠你呢?！?br/>
    這一句話，如同悶雷，再次炸了陳大牛。

    “你是說，你真的……？”

    見他的視線緊緊盯著自己的肚子，夏初七笑得有些甜，“大牛哥，我不瞞你。我確實是有了爺?shù)暮?，先前那樣說，是不想將此事傳揚出去。當然，也請你，請你務(wù)必保密?！?br/>
    “哎呀，娘的，這太好了?！?br/>
    陳大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一臉喜悅，哈哈大笑不已，“如此這般，殿下的在天之靈，也當欣慰了?！?br/>
    見他的喜歡真真切切，夏初七咬著下唇，也是由心的笑了笑，隨即，意有所指地道：“大牛哥，為了爺，為了小十九……請你務(wù)必保重自己。這世道，手中無權(quán)無兵，靠著一腔熱血，沒有用。你可懂我的意思？在這一點上，你得多聽聽菁華郡主的勸?！?br/>
    陳大牛眼眶一熱，點了點頭。

    “俺懂你的意思，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大牛哥是一個大英雄，將來必會位極人臣，領(lǐng)天下兵馬，榮光萬丈。呵，等我與爺?shù)暮洪L大，還得倚仗于你?！毕某跗呗朴频卣f，“所以，為了小十九的安全，現(xiàn)在我必須下船離開，大牛哥你繼續(xù)乘官船往萊州，算是為我掩護。再遲，就來不及了。”

    她的話，很有道理。

    陳大牛自然也知個中厲害。

    慢慢的，他終是松開了緊攥的拳頭。

    “你說得有理，你與俺同行，目標太大，那些人盯得緊，到了萊州，恐怕確實不便。不過你這般走，俺還是不放心。你且等著，俺去安排安排，讓俺的好兄弟，送你從登州上岸，繞道去青州。等安頓好了，俺回頭再來尋你?！?br/>
    見他這般堅持，夏初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莞爾一笑。

    “好，有勞大牛哥?！?br/>
    約摸半盞茶的工夫，陳大牛就讓周順喚來了原本在后面護衛(wèi)船上的耿三友過來。

    迎著海風(fēng)和夜露入艙，看著夏初七等人，耿三友微微一怔，似是吃了一驚。

    “喲，這是……這不是景宜郡主么？”

    耿三友是見過夏初七的。

    這一點，陳大牛和夏初七都知。

    “耿三！這事你不必問那么多，知道太多，對你不好，你只需要幫俺一個忙就成。”

    陳大牛滿眼都是血絲，沒有向耿三友細說，只說眼下情況緊張，讓他領(lǐng)一隊精銳兵卒，幫忙把楚七三人護送前往青州安置。

    “沒問題?！惫⑷押呛且恍?，搔了搔頭，“我還以為大晚上的，叫我來有什么大事呢？原來如此，這個簡單?！?br/>
    陳大牛略略放心，掌心重重拍在耿三友的肩膀上，目光里全是期許，“好兄弟，這件事哥哥就托付給你了。一定要將他們平安送到青州府，俺在京中等你的好消息。等你回來了，請你喝酒?！?br/>
    “跟我還客氣？”

    耿三友掃他一眼，重重捶了一記他的胸膛，呵呵笑著，目光投向了夏初七。二人視線碰在一處，夏初七看了看他，也不多言，只是朝他點頭致意。

    “辛苦耿將軍了。”

    “郡主，哦不對，兄弟你不必客氣……呵呵?！?br/>
    耿三友笑著出去了。

    不多一會兒，他便去營里點了十來個精銳的兵士，在甲板上等待著。那些兵卒，一個個腰板挺得筆直，一看便是訓(xùn)練有素的軍人。

    陳大牛滿意地點了點頭，正待再囑咐耿三幾句，周順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一陣招手。

    “侯爺，船備好了?！?br/>
    行李被搬上了小船。

    大鳥也被牽上了小船。

    兵卒們也都在上船等候了。

    陳大牛皺著眉頭，看著海風(fēng)中面帶微笑的夏初七，嘴笨得竟不知說什么才好。

    “楚七，都怪俺，沒本事……”

    “說什么呢？”夏初七輕輕一笑，向他拱了拱手，緩緩道，“大牛哥，你趕緊回去睡吧，不必相送了。我最怕送別，場面太虐心。呵呵……更何況，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又見面了。對了，替我?guī)г捊o娜娜，愿她安好。你們……保重。”

    一句保重，勝過千言。

    陳大牛血性漢子，想到她孤兒寡母，生活不易，且明明懷著晉王血脈，卻不得不流落民間，聲音竟有些哽咽。

    “保重?！?br/>
    兩艘小船，遠去了。

    慢慢的，成了兩個看不清的黑點。

    再然后，他們徹底消失在了海面上。

    站在風(fēng)聲呼嘯的甲板上，陳大牛雙手叉著腰，良久沒有動彈。他想，楚七說得對，空有一腔熱血，若是手中無權(quán)無兵，都他娘的扯淡。關(guān)鍵時刻，還得權(quán)勢說話。

    不過，也確實不必急。

    今日他們刺他一劍，來日他再還他們一刀。這一刀，不僅要砍，還要砍得狠，砍得他們爬不起來。若不然，如何對得住晉王殿下的栽培和信賴？

    “侯爺，天快亮了，你回艙歇一下罷？”

    一件厚厚的披風(fēng)，緩緩搭在了他的肩膀。

    他回過頭來，看見了趙如娜溫柔的笑臉。喉嚨一鯁，想到先前的隱瞞，還有她的善解人意，他嘆了一口氣，捏緊她的手，想要解釋。

    “這件事，俺不是誠心騙你，只是不想你夾在中間為難。還有，回京之后，若是有人問起，還請你務(wù)必保密?！?br/>
    趙如娜輕輕一笑，“保密什么？”

    陳大牛嘴唇微微一動，“楚七……”

    “楚七？”趙如娜打斷了他，笑著將手指覆上他的唇，“侯爺說笑了，妾身在回京的路上，從未見過楚七。只知在渤海灣，遇到一群喬裝成海盜的官兵。他們上船就殺，還放火燒船，欲致妾身與侯爺于死地……我想，哥哥會相信我的?！?br/>
    “媳婦兒，多謝成全。”

    陳大牛狠狠摟住她的腰，將她攬在胸前，把披風(fēng)扯過來，裹緊了她纖弱的身子。

    “侯爺見外了，妾身是你的人，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妾身也是，凡事當以夫君為重。不論何時，不論何事，妾身都是與你站在一起的。侯爺，你不要把我屏棄在外?！?br/>
    “俺，俺不是……”聽著她幽幽的語氣，還有淡淡的埋怨，陳大牛有些結(jié)巴了，“俺只是，只是覺得這件事吧……”

    “侯爺只是覺得，婦道人家，頭發(fā)長，見識短，難堪大用，不必說也罷?！?br/>
    趙如娜目光柔柔地盯緊他。

    “這個……嘿嘿，好像也是?！标惔笈Ｂ犃怂脑?，酸得牙痛?？蛇@貨一到趙如娜的面前，腦袋瓜子就不好使，竟是憨憨的承認了。

    趙如娜眉眼一掃，似有似無的哼一聲。

    “妾身所知的事，不比侯爺少?！?br/>
    “嘿嘿，那是，俺媳婦兒有大材！俺就一個不識字兒的莽夫，狗屁都不懂。往后，凡事還請夫人多多指教才是？”

    “那妾身就卻之不恭了？”

    “不必恭，不必恭，你說啥就是啥?！?br/>
    陳大牛自知言語上辯不過她，笑著將她攔腰抱起，飛快地啃了一口，大步往艙中走。

    卻不知，打這日起，“定安侯懼內(nèi)”的傳言，便越傳越遠，甚至后來被載入了史冊。

    ……

    小船的行進速度不如大船來得快，加上中途改道，等夏初七一行人到達登州的時候，已經(jīng)是晚上了。

    登州的碼頭上，火光昏黃，一片冬殘春來的凋敝之態(tài)。人來人往中，不時有客船和貨船靠岸。天幕下，裝載運貨的苦力們，扛著麻袋，在扯著嗓子吆喝，繁忙的討著生活。

    “哎喲喂，總算到地兒了，可累死了！”

    二寶公公抬了抬兩個大胸，極是不耐的咕噥一聲。耿三友望著他的麻子眼，呵呵一笑，領(lǐng)著人扛著行李，避開人多的地方，看向了夏初七。

    “小兄弟，這碼頭離登州府治還有一段路程。你看咱們是就在附近找個腳店，還是直接去登州城里歇腳？”

    這一路上，耿三友對她頗為照顧，加上他是陳大牛關(guān)系極好的哥們兒，夏初七對他也極是尊重。聞言，她輕輕一笑。

    “耿三哥，你安排就好，不必問我?！?br/>
    耿三友想了想，笑道：“從永平府過來，又經(jīng)了海上那些事，恐怕你也是累了，不如我們先找個腳店住下，歇一晚，等天亮再說？”

    “也好，先住下吧?！?br/>
    夏初七應(yīng)了，回過頭來，看了看甲一。

    “走吧?！?br/>
    為了方便來往的客商，登州埠頭附近，就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客棧。但大概是今日天色已晚，來往的客商較多，他們一行十幾個，人數(shù)也不少。前去投客棧時，一連走了好幾家，都已客滿。最后，不得不在一間環(huán)境稍差的小客棧住了下來。

    十幾個人，要了余下的五間客房。

    他們在海上飄了三兩日，個個都又累又餓，如今總算有地方歇腳，可以喝口熱水，吃口熱飯，一個個臉上都是喜色。

    大堂里，耿三友叫了夜飯，一群人正在胡吃海喝。

    夏初七沒有與他們一道，自顧自上了二樓，關(guān)上房門，叫鄭二寶守在門外，將甲一叫進屋子。

    “甲老板，你過來?！?br/>
    她收斂起掛了許久的笑容，平靜地從包袱中翻出一個厚紙的藥包，塞到他的手上。

    “去，找機會將這東西放入耿三等人的茶水里，讓他們好好睡一覺。我們趁著天黑，自行離去，不必與他們一道了?！?br/>
    自從有了孩子，她做事更是小心謹慎，不信任何人，也沒半點安全感。甲一瞥她一眼，沒有多問，點點頭。

    “好，你先歇一會，我順便拿飯菜，吃飽再說。”

    夏初七“嗯”了一聲，不再說話。

    甲一出去了，她又將鄭二寶叫進來，收拾“出逃”的東西。突然，聽見窗戶外面“咯吱”一響，接著又是三聲輕叩。她斂著眉頭，右手覆上了左手腕的“鎖愛”，一眨不眨地盯著窗戶。

    “誰？”

    “是我?！?br/>
    一道低聲回應(yīng)后，窗戶被推開了。

    接著，一個纖瘦的人影跳了進來。

    來人一襲普通的行商男子打扮，長袍青靴，手上卻提著一把黑鞘寶劍，雖然身著男裝，可卻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個眉目清秀的女子。

    “楚七，是我呀?！?br/>
    夏初七微斂的眉頭松開，驚喜的喊了一聲。

    “你是……雪舞？”

    “是，是我?！睏钛┪杩戳艘谎坶T口，又瞥了一眼目瞠口呆在發(fā)愣的鄭二寶，急急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扯到一邊，“楚七，我來不及與你多說，你趕緊跟我走?！?br/>
    夏初七微微一瞇眼，推開她的手。

    “怎么了？我表姐呢？”

    楊雪舞看了看空掉的手心，見她不太信任的樣子，低低道：“大當家的去了萊州接應(yīng)你。但她素知你的性子，不會那么安分，這才派我領(lǐng)了兩個人等在登州碼頭。先前我見你下了船，一路尾隨過來的……”

    對于李邈會知道她的行蹤，而去萊州接應(yīng)，夏初七略略有些意外，但看楊雪舞嚴肅的樣子，又似有所悟，嚴肅了聲音。

    “到底出了什么事，可否告之？”

    楊雪舞一嘆，“看來不說明白，你不會與我走了。是這樣的，我與大當家在阿巴嘎時，聽聞了晉王過世的事情，大當家擔心你，這才急匆匆從漠北回來，我們一直在找你?？刹磺?，錦宮前些日子，接到一單買賣，對方指名要殺你，出銀千兩……”

    “呵”一聲，夏初七笑了。

    “想不到老子才值一千兩銀子，是哪個王八蛋敢這般小瞧我？”

    楊雪舞搖頭，“你曉得的，錦宮接買賣，從不問買家是誰。但是因為事情涉及到你，二當家的接買賣時，多留了一個心眼，在那人離去時，派人跟了上去。沒有想到，竟然發(fā)現(xiàn)那人是從宮里出來的……”

    先前聽到“買兇殺人”時，夏初七都猜到了是誰。如今聽聞買主來自宮中，只不過是更加確定而已。

    她那個三姐??！

    真有這么迫不及待嗎？傻！

    想了想，看楊雪舞急切，她低低道，“雪舞，與我一同下船的人，你看見了嗎？他們是護送我來的，為免被他們追上，不如再等一會兒，等他們睡著……”

    “不行。”楊雪舞聲音更急了，“楚七，先前在碼頭上，我發(fā)現(xiàn)除了我們，還有旁的人跟上了你。只怕不止一批人要殺你，如今你的行蹤暴露，再待下去……”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客棧外頭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馬蹄聲和喧鬧聲。緊接著，窗戶外面又響起三道暗號似的輕叩。

    “進來?！?br/>
    楊雪舞吃驚地應(yīng)了一聲，一個瘦小的男子便從窗戶爬了進來。他原本是在外面望風(fēng)的，這會子面色都變了。

    “楊姐，來不及了。”

    楊雪舞臉色一變，“怎的了？”

    那小個兒男子道，“客棧外頭來了大批的蒙面黑衣人，他們包圍了客棧，來勢洶洶，見人就亂殺亂砍……這會子，怕是與下頭那些官兵打起來了?！?br/>
    “什么？來得這樣快？”

    楊雪舞倒吸了一口氣，看著夏初七，目光一熱，“楚七，看來真是被我說中了，還有另外的人要殺你。這樣，我們掩護你，你沖出去，到宏遠客棧去找我們的人，他們會帶你與大當家匯合……”

    說罷她拔劍便橫在了她的面前。

    夏初七看了她一眼，走近了門邊，拉開一條縫。

    客棧樓下，黑壓壓的一群全是蒙面的黑衣人，他們?nèi)藬?shù)眾多，把整個客棧內(nèi)外都圍了起來，耿三友他們只有十來個人，正在樓道口，與他們殺在一處。很顯然，是他們想沖上來，而耿三他們不上。刀光劍影中，她看見甲一也阻在樓口，阻止他們上樓?？杉幢氵@一群人都是精兵，那些黑衣人仍是人數(shù)之眾而占盡了上風(fēng)。

    要全身而退，怕是不容易。

    如此看來，不僅是登州，每一個碼頭都有夏廷德的探子?？粗滓辉谂c他們死戰(zhàn)，她若有所思地瞇了瞇眼，回身便要拿行李包里的煙霧彈……

    “馭！”

    “哪來的小賊，膽子不小?！?br/>
    “快快！把這伙賊人都給咱家拿了?！?br/>
    正在這時，客棧外又傳來一陣喧囂。

    馬蹄聲聲，人聲鼎沸，混雜在一起，有人在喊“官兵來了”，有人在喊“快跑啊”。夏初七抿著唇，推開窗戶望出去，只見一群人沖了過來，旗幡飄飄，約摸有數(shù)百人之眾，而為首之人，竟然是東宮大太監(jiān)何承安。

    看來不僅夏廷德有探子，趙綿澤也有。而且，從何承安領(lǐng)來的人數(shù)看，在這一場貓捉老鼠的游戲里，趙綿澤的耐心已經(jīng)被她玩盡了，這分明是要用強的意思。

    但何承安不是應(yīng)當在萊州的嗎？

    沒有在萊州等待，而是直接到了登州，他這消息是有多快？這么想來，只有一種解釋——陳大牛那里，一直有他們的人。

    這世道，要信個人，可真不容易。

    她冷冷一笑，看著客棧內(nèi)外的黑衣人被何承安帶來的大內(nèi)侍衛(wèi)和官兵圍攻，慢慢地，放下了手上的煙霧彈。

    “楚七，官兵來得正好，你快走?！?br/>
    楊雪舞推了推她的胳膊，又開始催促。

    “我不走了?！彼?。

    “走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不！”夏初七臉色微沉，在外間狗咬狗的尖叫與殺聲里，她顫動了一下嘴皮，手心撫上小腹，目光涼涼地靜靜看她。

    “我不僅要有柴燒，還要燒得旺?！?br/>
    “怎么了啊你？你不要命了？”

    見楊雪舞緊張得臉都白了，夏初七卻漫不經(jīng)心地理了理衣裳，又摸了摸頭發(fā)，紅著一雙眼睛，若有似無地笑了笑。

    “雪舞，告訴表姐，這一回，我準備為錦宮大賺一筆，就當我孝敬她的?！?br/>
    “楚七，你在說什么？”楊雪舞大惑不解。

    夏初七也不解釋，只是笑說：“讓表姐在京師等著，不需要多久，就會有人拿著大筆的銀子去求她！讓她宰，狠狠的宰。到時侯，我會與她聯(lián)絡(luò)?！?br/>
    說到此，她突然抓緊楊雪舞手中的劍柄。

    “楚七？”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這電光石火間，不等她問，夏初七微微一笑，掌心一挽，只聽見“撲”的一聲，楊雪舞手中的劍尖已然插入了她的身體，鮮血汩汩而下，駭?shù)盟篌@失色。

    “楚七，你為什么？”

    楊雪舞的眼睛里有了淚光。

    “主子……”鄭二寶也在驚叫。

    夏初七并不理會他，只抬頭看著楊雪舞，唇角輕輕揚著，似乎捅了自己一刀，是一件很輕松的事情，也似乎完全就不知疼痛，白著嘴唇，聲音透著一股子狠勁兒。

    “雪舞，你們，快走……告訴表姐……買兇的人……是……東宮太孫妃……夏問秋?！?br/>
    說罷她不給楊雪舞反應(yīng)的時間，抓住劍身，又是一道沉悶的“撲”聲起，她竟然忍著疼痛活生生抽出了劍來。一轉(zhuǎn)頭，看著滿臉驚愕的鄭二寶。

    “二寶公公……出去，告訴何承安，就說我……被人刺殺……”

    “主子！”

    鄭二寶大聲哭了起來，不停抹淚。

    “爺啊……奴才沒用，保護不了主子啊……嗚……爺啊……”

    夏初七微微牽著唇，看著鄭二寶，笑得極是淡然，“對，哭得好，哭著去，這樣更好?！?br/>
    “嗚……奴才沒用啊，爺……”

    鄭二寶尖聲慟哭著，終是往外跑了去。楊雪舞靜靜的看著她，似有所悟，緊了緊手中的劍柄，也沒有再說，點了點頭，領(lǐng)著那瘦小的男子，就從窗口跳了出去。

    “嘶！”

    夏初七痛得吸了一口氣，撫著肩胛處的傷口，后退兩步，軟在角落里，背抵在墻上，慢慢地坐了下來。

    她覺得整個世界，突然安靜了。

    沒有吶喊，沒有廝殺，什么也沒有。

    她的手輕輕撫著肚子，嘴角掛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小十九，娘知道，你很堅強……經(jīng)過這么多事，娘疏忽了你，你都好好的……這一次，也一定能挺過去。只要挺過去……就好了。你記住，是他們逼我的，既然如此不耐，咱們就一道回京，看看你爹生長的地方……也好為你爹報仇?！?br/>
    “夏楚！”

    甲一拎著手中沾滿了鮮血的刀，闖入門里，看見的就是她倒在血泊里的樣子。

    “你來了？！”

    夏初七微瞇著眼，看著他笑。

    “你怎樣了？”甲一走過來扶住她，伸手按住她的傷口，一股股鮮血就那般順著他的手縫流了出來，看得他眸光赤紅，多少年都沒有流過的眼淚，悄然打濕了眼眶。

    “你忍住，我給你拿藥?！?br/>
    他將她抱躺在床上，在包袱里翻找起來，手指顫抖著，神色極是難看。

    屋子里先前什么動靜都沒有，她竟然會傷得這樣重？要不是聽見鄭二寶大哭，他完全不知情。按理來說，她不是這般沒有自保能力的人。

    將藥米分灑在她的傷口上，他目露驚詫。

    “誰傷的你？”

    “我……自己?！彼袣鉄o力，唇角帶著詭異的笑。

    “你瘋了？”一股子疼痛刀刃刺入他的心臟，看著她身上的鮮血，看著猙獰的傷口，他瞪大了眼睛，聲音是切齒的冷。

    “我沒瘋……舍不得孩子，就套不著狼……對自己狠的人，才能對別人更狠?！彼n白著唇，還在笑，“甲老板，要賭，我就要賭個大的?！?br/>
    甲一背脊一僵，面孔煞白，那表情比任何時候都要冰冷，他就那般瞪著她，看著她虛弱的樣子，靜了片刻，才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問。

    “你改變主意了？”

    夏初七朝他點點頭，目光反常的晶亮著，似是帶著刻骨的仇恨，唇角彎出一抹艷到極點的弧度，映得她身上的鮮血，都失去了顏色。

    “是，我改主意了，是他們逼我的。你不要怕，我的傷沒事，我有分寸……你記住，任何時候……都不許旁人為我診治……若他們一定要叫太醫(yī)……我只要……只要孫正業(yè)，旁的人都會害我，我……信不過?！?br/>
    甲一臉色漲紅，一拳捶在墻上。

    “主子……”

    不等他們再多說，鄭二寶的哭聲又傳了進來。

    “七小姐！你怎樣了？”

    隨即慌亂趕來的何承安，也在尖著嗓子大叫。看來外頭刺殺的黑衣人都解決了，一群拎著武器的大內(nèi)侍衛(wèi)，也闖入了房間。

    屋子里，嘈雜成了一團。

    夏初七卻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她累了，想要睡一會。

    而接下來的事，不需要她來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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