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歪跟著瞿瓊以及清寧宮大幫宮人走出大殿,在殿外寬大如廣場的院子里跪迎帝王。
龍紋黑靴從小歪面前走過,她鼻尖有一縷極淡的檀香掠過。男人半刻停頓也沒有,徑直走向瞿瓊,親手將人扶起來,“梓童不必多禮?!?br/>
連小歪這種天天在黎濯優(yōu)質(zhì)低音炮的浸淫下,對男人的聲音完全免疫了的人,也被這句話酥了半邊耳朵,難以想象這把嗓子要是貼在耳邊唱情歌,天下有哪個女人能夠抵抗得了。
這本書里哪里是男人沒有最好看只有更好看,分明是男人的聲音沒有最好聽只有更好聽。
瞿瓊抿嘴低頭,臉上飛過一抹羞澀,“謝皇上。”她站起來,烏泱泱的宮人也跟著站起來,小歪跟在隊伍后面進殿站在不顯眼處,不插嘴不打擾不提醒,當自己透明。
“皇上從何處來?”瞿瓊的聲音那叫一個溫柔如水體貼酥潤,“內(nèi)務府送了新茶來,您吃一杯么?”
“朝后去萬壽宮坐了坐,太后今日精神好,陪著說了些話。出來便聽說你這里來了客人,是康寧的救命恩人,朕也好奇,就過來看看?!?br/>
瞿瓊并不立馬讓小歪上前,小女兒姿態(tài)中露出兩分撒嬌的意味,“不過一會兒可就午膳了,皇上在清寧宮吃么?”
小歪心驚,因她一直低著頭,最多也就看到瞿瓊覆著全是寶石衣裳的膝蓋,沒能見到對方容貌,無法得知瞿瓊究竟多少歲長得什么模樣,但若是瞿苒的姑姑,年紀怎么也不會太小,這樣嗲聲嗲氣的撒嬌,皇上聽了就不覺得惡心?
很顯然皇帝并沒惡心,反而笑了一聲,酥了小歪另一半耳朵,之后聽他說,“前幾日的糟鵝掌,味道不錯,梓童可準朕再嘗一次?”
瞿瓊嘀咕了一句,大概是夫妻間的密語,聽不清,接著是吩咐宮人準備午膳的聲音。
皇上吃了幾口茶,終于又想起來意,問瞿瓊,“怎不見救了康寧的人,莫非朕來遲,已經(jīng)走了?”
“不曾離開,見您來了,在底下候著呢?!宾沫偝磉叺膶m女揮手示意,“讓人上來?!?br/>
小歪這才走上前朝著男人磕頭,“草民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對方等她喊完了才說,“免禮,起吧?!?br/>
小歪依舊垂首站著。皇上掃她一眼,疑惑道,“這就是救治了康寧的大夫?看著年歲并不大?!?br/>
小歪感動的要落淚,終于有人認為救了瞿苒的不是荻秋濠而是醫(yī)生黎濯,所以要謝也該謝醫(yī)生而非她了。
瞿瓊忙解釋,“陛下,這是大將軍幺子荻秋濠,正是他找來神醫(yī),治好了康寧的病。若沒有他,康寧只怕兇多吉少了?!?br/>
“這樣么?”皇上把玩著手中的玉石,“你多大了?”
“回皇上,草民今年十八歲?!?br/>
“荻愛卿的小兒子?”
“是?!?br/>
“都長這么大了……”皇上突然很老成地感慨了一句。
小歪沒敢接這句,不知道他想表達什么。
瞿瓊在一旁說,“這孩子頂有趣,說他對康寧有心無力。從來只聽說門不當戶不對,高攀不起,妾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話。”
小歪想跳起來抽瞿瓊,你惡人先告狀??!
皇上沒有應答,小歪和瞿瓊都靜靜等著他的反應。
“傳膳?!被噬舷乱痪涫沁@個。
瞿瓊和小歪俱是一愣,愣完小歪忙行禮,“草民告退。”
“朕幾時讓你走了?”皇上說,“讓人在偏殿另擺一桌,你去偏殿用,膳后朕有話同你說?!?br/>
小歪驚呆了。第一次入宮,就被留在清寧宮吃飯,皇帝還親口講出“我有話和你說”這種曖昧言辭,這是不是鴻門宴?這頓飯是不是斷頭餐?
瞿瓊卻知其中緣由,知道皇上聽懂了她那句話,說不定要由他親自給瞿苒指婚了。這與她開口是完全不一樣的,尊貴了不知幾多,對瞿家,荻家都是上上榮寵。這樣的恩典,別人求個十年百年,也是求不來的。想來荻秋濠這孩子不是蠢人,不會不明白其中道理而堅持拒絕這門婚事,落得兩家都沒臉。
她很高興,欣然按皇帝的吩咐安排下去。
小歪獨自坐在桌邊,對著滿桌面的御膳珍饈,滿腦子都是如果一會兒還不答應娶瞿苒會是什么下場,連筷子也拿不穩(wěn),更別說吃出美味與咸淡。
偏殿雖然帶著一個偏字,卻大的可怕,四周站著的宮女太監(jiān)些都和木頭樁子似的,一點動靜也沒有。殿里即便安放了許多家具和玉器,奢華無匹,還是十分空曠,落針可聞。小歪吃東西時杯盤碗盞的磕碰聲尤為突兀,她一早起來到現(xiàn)在就喝了一口茶,又饑又渴,還是吃兩口就吃不下去了。
皇上皇后這餐飯吃的有點久,當然也有可能是小歪自己吃的太少太快,顯得他們太慢。
她等了好一會兒,終于等來一個看起來比較有身份的宮女。宮女見小歪已經(jīng)放了碗筷,知她吃好了,便說,“皇上讓公子過去,公子隨奴才走吧?!?br/>
小歪忙站起來跟著她走出去。此去卻不是正殿,反而出了清寧宮,繞過高大宮墻,一直往前走。
“敢問姐姐,這是去往何處?”小歪想這莫不是要直接把我?guī)У胶谖葑永餁⒘??忍了半天忍不住,問了一句?br/>
宮女回頭看她一眼,大概沒見過這么大膽,居然敢主動出聲問問題的外人,冷冰冰地說,“皇上要在暢欣園見你。過去要走一會兒,公子且跟著我便是。”
她這么說了,小歪就不敢再多問,默默跟著她。
暢欣園小歪是知道的。瞿瓊幼時在蘇杭長大,深受水鄉(xiāng)風情熏陶,后來做了皇后,皇上為哄她開心,也為瞿瓊散心方便,特意劃出來的一塊地修了園子,就是暢欣園的來歷。
而暢欣園對面,便是大名鼎鼎的淑景宮,這座前摟暢欣園背靠御花園的宮殿占地比清寧宮還要大,是先帝為顯恩寵,特意修給一位愛妃,可惜宮殿修好,愛妃也仙逝了,被視為不詳,是以自建成至今無一位妃子入住。
瞿苒在當了白楨的皇后之后,不喜歡清寧宮,偏偏挑中淑景宮,搬了進去。原以為荒了多年的廢宮無人打理,里面會是一片殘垣敗瓦,結果出人意料的精致華美金碧輝煌,即便過了多年也不曾褪色分毫。
小歪順著六棱石子路寬大的甬道看出去,已經(jīng)能看到淑景宮高大的宮墻里,露出一檐樓角,這角樓閣孤零零支楞在日光中,看起來有些寂寞。
宮女把小歪帶到暢欣園的水榭處,說了一句,“皇上讓公子在此處等候?!毙卸Y之后就退下了。
小歪看看四周,水榭坐落在人工挖出的湖上,鄰水種了垂柳和其他花草樹木,不知名的花開滿堤岸,倒真有江南園林的意境。
她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皇上來,實在站的腳酸,就沿著堤岸慢慢走,也不敢走遠,百般無聊中俯身去看水中游魚。堤岸邊圍著精致白玉石雕就的欄桿,她俯身時不擔心會掉進水里去。
身后突然響起腳步聲,而且離得很近,小歪嚇了一跳,忙抬起身回頭看,這一眼忘了尊卑有別之類亂七八糟的規(guī)矩,小歪直接看到了來人的樣貌,然后給驚著了。
“你……”
她難以置信地下移目光,想要確認,果然看到不久前見過的黑靴,然后撲通一聲跪下,腦袋磕在泥地上,“草民不知是皇上,冒犯皇上天顏,罪該萬死!”
下跪的動作帶起了風,鼻尖又是一縷清淺的檀木香氣,一觸即散。
小歪心里十萬個臥槽,特么書里的皇帝不是四五十歲的糟老頭,胡子一大把,幾年之后就因為生病身體不好被白楨謀權篡位了嗎?這個年輕高挑健健康康雖然和白楨長得很像但是因為年輕和帝王氣場的加分足足比白楨帥出兩個星紀元的男人是誰?
她還好奇低音炮這種嗓音是不是不顯老,好奇皇后一大把年紀撒嬌賣萌為什么不覺得可恥,照皇帝這面相這年紀,皇后最多二十出頭,正是愛怎么撒嬌就怎么撒嬌橫豎都好看的大好年華??!
這一眼視覺沖擊力堪比那夜見到齊頭整臉的黎濯,小歪臥槽的氣都喘不均勻了。
媽蛋老子要舉報!穿越就罷了,穿得劇情不符合書中所寫,重要角色整整小了二三十歲,這是要弄死心臟病患者的節(jié)奏??!
“無妨,平身。”視覺沖擊還沒平復,低音炮緊跟其后,跳出來禍禍耳膜,“是朕突然出現(xiàn),怪不得你?!?br/>
“謝皇上?!毙⊥嵝⌒囊硪砼榔饋怼?br/>
“不用如此拘謹,朕不過找你說幾句話?!?br/>
“草民,不拘謹?;噬夏f便是。”
年輕版皇上笑了一聲,負手走到欄桿邊,看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你在刑部做事,又是御影一員,可稱臣,別草民草民的了?!?br/>
“是。”小歪行了一禮,“皇上,臣因身體原因,武功盡失,無法再勝任御影,已提交辭呈了?!?br/>
“是么,朕還未曾聽說這件事,倒是可惜了。”皇上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垂著頭也垂著眼睫。
這樣濃密的長睫之下,該是怎樣一雙漂亮的眼睛,她的目光會被睫毛篩得一塵不染,澄澈見底嗎?
長睫的主人對他說,“是臣失職,還請陛下責罰?!?br/>
“朕不是不近人情的暴君,康寧說在她生病之前,你亦在鬼門關前走過一圈,尚未痊愈便四處為她尋找名醫(yī),還好不負你苦心,康寧能夠平安,你功不可沒?!?br/>
“回皇上,臣并無什么功德。郡主慈心,上蒼憐愛,才使臣有機緣尋到名醫(yī),即便有功勞,也是名醫(yī)的功勞。臣為郡主獻的微薄之力,是看在郡主才情絕艷,折服于她的仁德之下,只有仰慕,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邀功?!?br/>
皇上聽了這些話,又是半晌不吭聲。小歪緊張的手心和額頭都是汗,她只打好了和皇后周旋的草稿,沒想到好死不死遇到了皇帝,還是個和書里寫的完全不一樣的皇帝,實在不知道要怎么說才不被賜婚,也不被滿門抄斬。
皇上站了一會兒,慢慢往前走起來,小歪亦步亦趨跟上去。
他再開口時,講的又是不相干的事了,“朕聽刑部尚書提起過你,年紀不大,但很能干,也十分謙恭識禮,今日一見,果然不錯。荻將軍一心護國,虎父無犬子。”
“皇上如此夸獎,臣惶恐?!毙⊥崮樕系暮苟家鞯讲弊永锶チ恕?br/>
皇上可不管她惶不惶恐害不害怕,接著往下說,“皇后和朕說起過康寧,那孩子被皇后寵壞了,她有意賜婚于你和康寧。”皇帝看著沒比康寧大幾歲,叫起孩子來眼睛都不眨?!澳愫碗拚f一說,為何不愿娶她?”
小歪憋屈的不要不要的,感情我之前講了那么多都不算不能娶不愿娶的原因是吧?
皇帝接著放大招,“皇后方才說,你有心無力,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