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之隆如今是內(nèi)大臣, 在妻子和碩公主去世后才晉位，那時便匆匆趕赴京城, 不然溫涼也找不到逃離的機會。
因此溫涼根本不會介意胤禛的做法, 更覺得如此方才正經(jīng)。他想要的東西需要依靠胤禛才能活得,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 他明白這個淺顯易懂的道理。
“就常人而言，此時該是生氣的?！必范G忍不住提點了句。
“就溫涼而言，并不奢求大富大貴, 生活安順即可, 貝勒爺無需擔(dān)憂。”溫涼淡定地一拱手便默默退下去。
頭一次遇到一個視名利如糞土, 淡泊如云的幕僚，還真的新奇。若不是胤禛查過溫涼的身份，還真有可能以為他有問題。
溫涼回到院子，把手里的帖子收起來，隨后又開始研墨，他雖能掌握原來的字跡，但他本來也曾習(xí)練書法, 兩種字跡都各有特色，不過近來無事，他便拿來練字了，不知不覺中倒頗有種“我家洗硯池邊樹, 朵朵花開淡墨痕”的認(rèn)真了。
他研磨了整一小缸墨水, 心平氣和地開始練大字了。
溫涼知道胤禛會有些許懷疑, 然他的身份是沒有問題的。逃開尚家時, 溫涼是在剛出城的時候溜走的，在城外便碰到個餓死的小孩，歲數(shù)和他差不多大，壓在身下的包裹里面有路引等物，于當(dāng)時的溫涼而言不亞于天上掉餡餅，哪怕有危險他也吞了。
此后他偽裝成乞丐模樣，頭發(fā)散亂，倒也沒多少人注意過他，隨走隨停，后來他終于忍不住又換回了女裝的那年，他十五歲。如不是在山東遇到胤禛，他怕是這輩子都不會入京。
等著溫涼懸腕寫了十張大字后，正好綠意端來點心，“格格，休息下吃點糕點吧?！蹦菬狎v騰的模樣一看便是剛出爐的，溫涼挑眉看著綠意，他記得這院內(nèi)沒有小廚房，每次吃飯都得他們兩人其中一個去提來的，這來回的距離怎么都不可能有這般溫度。
“今晨蘇公公派人過來給院內(nèi)修繕了個小廚房，人手挺多的不一會便整理好了。剛才奴婢便是用小廚房弄的東西?！本G意疑惑地說道，她原本以為這事溫涼該是知道的才對。
溫涼略一思索，便知道這還是源于那份功績，四貝勒自認(rèn)虧欠良多，便從他處找補。有沒有小廚房的確是不同的，就連喝口熱湯都不需要跑出去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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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涼點點頭，算是認(rèn)下這事了。
綠意這才放心，不然無緣無故出現(xiàn)這事，還根本不知道原因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在旁邊安靜坐著，并且手里頭在做著些刺繡的活計。她是在為溫涼做些比較貼身的內(nèi)衫以及荷包。
此前銅雀并不會女紅，溫涼全身上下的衣裳都是繡坊包辦了。如今繡坊被封至今，溫涼和胤禛商量過會在兩月后重新再開，中間這么一長段的距離，綠意都在給溫涼做貼身衣裳。
“綠意，讓朱寶這段時間注意點外面的風(fēng)聲?！睖貨龅貒诟懒艘痪?，雖然綠意有點二丈摸不著頭腦，然當(dāng)她傳話給朱寶的時候，朱寶那面上的神情卻讓綠意知道，朱寶是知道這是什么意思的。綠意雖然好奇，但不該知道的東西還是不知道為妙，她并沒有說出口。
幾日后，朱寶從門外進來的時候正是滿頭大汗，他三兩步跑過院子的小徑，來不及請安便直接沖到了屋內(nèi)，緊張地說道，“格格，那個伙計不見了?！鼻皫兹盏陌凳荆鞂毷盏搅?，這幾日一直在外面跑腿。
溫涼停筆看著他，聲音淡涼，“你平復(fù)心緒后再同我說話?！?br/>
朱寶喘著氣在原地站了好一會才恢復(fù)了剛才奔跑而快速躍動的心跳，認(rèn)真地說道，“格格，您之前說過此事交給貝勒爺處理，之后奴才就一直按部就班只是接觸各大店鋪的大掌柜，這底下的跑堂便不曾關(guān)注，然而這一次我過去后，說是根本就沒這個人。我尋思著不對勁仔細(xì)查了，這才發(fā)現(xiàn)從去年七月人就沒了，掌柜的就當(dāng)做不知道，也沒有報官。”
這本來便是皇子名下的店鋪，大掌柜的不敢因此惹來官府的注意，要是給背后的主家惹了什么麻煩，他們這條小命不保。若是因此才把這件事情瞞得死死的，倒也算是正常。
但朱寶怎么想都覺得有點不對勁。
溫涼沉吟了片刻，抬頭看著朱寶，“你回去擦擦臉吧，這事我知道了。我要出去一趟?！彼鋈プ咭惶耍羰秦范G得手了自然不必說，若是尚未動手，他出去一趟也不礙事。
朱寶微愣，難道格格對此事竟是如此淡定。眼見著溫涼從書桌后面站起身來，他不知是否要再想格格勸諫此事的重要性，便聽著格格慢條斯理地說道，“難道你不曾想過，若是貝勒爺帶走了這人呢？”
他丟下發(fā)呆的朱寶不理會，轉(zhuǎn)回里屋換了男裝，直接把頭發(fā)隨意弄了弄，徑直便要出府去。綠意從側(cè)間出來趕忙叫住溫涼，“格格，您的頭發(fā)還沒有梳好，奴婢為您重新梳理吧?！?br/>
溫涼無所謂地擺擺手，往半掩著的院門走去，“沒什么大礙，我不過出去走走。”
綠意無奈地回屋，只是出去走走？那可未必，格格從來是有事出門的時候才會記得重新給自己換上一件比較舒適的衣服，不然怎么可能呢？格格的懶散程度他們兩個都是看在眼里的。
朱寶本該隨著溫涼一起出去，然當(dāng)他們二人一同走到了側(cè)門的時候，溫涼抬手阻止了他的動作，“今日我一人去便是了，我約莫兩個時辰后便會回來，那時在這里等我吧?！?br/>
朱寶微愣的時候，溫涼早已轉(zhuǎn)身出去，消失在了這寂靜街角處。
溫涼出來并非只是為了白蓮教這事，他很久都沒出來走動，雖他不怎么關(guān)心，然而溫和曾培養(yǎng)了他這個良好的習(xí)慣。一旦他知道己身閑散太久了，便會外出走動走動，似乎這是某個比較權(quán)威的心理書籍的說法，自從溫和迷上這些后，溫涼便成了她的嘗試品，倒也養(yǎng)成了一些健康的小習(xí)慣。
沿著這條街道往外走出許久后，人煙才漸漸多了起來，這里畢竟是貝勒府聚集的地方，雖然還有其他人家居住，但是光是地價便與別處不同。畢竟和皇子同街而居，這是多么榮耀的一件事，求都求不來。
繞過兩條街，這人群嬉鬧的聲音才越發(fā)地多了起來，賣糖葫蘆的聲音，走街串巷的貨郎在叫賣，街角的書生賣著字畫，小攤販剛剛開展，帶著暖意的熱氣迎面撲來，鮮香味令人回味無窮。仿佛穿越了數(shù)千年的時光回到了鬧市里，古今似乎沒有半點不同。還是人，還是熱鬧，還是這樣的味道。
溫涼腳步不停，連續(xù)走了半個時辰的路猶然不累，七拐八彎地在附近繞著路，然后才不緊不慢地走到了半年前他去過的酒樓。此時的酒樓還是如同當(dāng)時那么火爆，來來往往的客人嬉笑著，說話著，看起來和半年前的那批人好似也沒什么不同，連站在門口迎客的小二也恰好是那天那人。
小二笑瞇瞇地迎著溫涼進來，只是這次就沒那么幸運有單獨的桌子了，溫涼表示出不介意與人一起拼桌后，他隨意地挑了一桌外地來的商戶一同坐下，為了以表謝意，溫涼順手幫他們點多了幾份菜，算是給他們的賠禮。這些人情世故他偶爾還是會記得的。
商戶并非見錢眼開之輩，只覺得溫涼此人可以交往便和他聊了起來，不夠幾人都是比較安靜的人，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但也不顯得冷場。隨著場面又開始熱鬧起來，說話更是費勁，大家便歇了說話的心思，彼此都只是低頭吃菜喝茶。
最中間臺子的人早就變化了，上頭的說書先生又換了一個，看起來虎背熊腰，頗為健碩，與之前的清瘦書生截然不同。這看客來來往往，只有這個臺子最是常在。
“……卻說那三千兵將如有神助，便沖那敵軍殺去，頃刻間便滅了數(shù)萬兵馬。將軍壓陣在后，誠心感謝上天，莫不是昨夜的祈禱顯靈？偏將從旁……”不多時又說到了高.潮處，惹起酒樓里滿堂彩，熱議聲不斷。
而在這時候，溫涼微皺眉，他發(fā)現(xiàn)了這說書先生的端倪。
此人和當(dāng)時那人，有八九分可能，或是同一人！
盡管溫涼沒有證據(jù)，他已然串起了整條鏈條。
“李側(cè)福晉的人現(xiàn)在何處？”溫涼開口，銅雀還未等繡娘開口便著急地說道，“格格，這可不是小事。李側(cè)福晉剛剛喪子，貝勒爺憐惜她，您和現(xiàn)在她對上根本沒有勝算。而且您是幕僚，她是貝勒爺?shù)钠捩@、這身份上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銅雀深知即便溫涼身著女裝，可不代表他便真是個女人。實際上她非常地敬佩溫涼，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中他竟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表達他自身的喜好，寧愿穿著女裝四處行走，這跨出的一步是如此的簡單，卻又如此的艱難。
“你先出去等著?！睖貨龅貟吡死C娘一眼，她渾身僵硬，有種害怕他要把她丟出去的感覺，又擔(dān)心她不在的時候溫涼被銅雀勸服，但最后她還是順從了溫涼的意思，慢慢地走到門外去。
溫涼示意銅雀關(guān)上門，走到衣柜邊打算換一身衣裳，“銅雀，你錯了?！?br/>
他挽起袖口，解開盤扣，又拔出頭頂固定的朱釵，滿頭黑發(fā)披散下來，若是從后面看起來，還真是雌雄莫辨。溫涼的聲音猶在繼續(xù)，“在李側(cè)福晉，以及某些人看來，他們對上的可不是貝勒的幕僚?！?br/>
“而是某個藏在前院，既無恥又癡纏貝勒爺?shù)臒o名氏，女人。”
當(dāng)溫涼用著毫無波動的聲音吐出最后兩個字的時候，銅雀莫名其妙有種想笑的沖動，但最后還是被她硬生生忍耐下來。她上前幾步接過溫涼換下來的外衫，看著他的指尖在幾身衣裳中毫不猶豫便選擇了素凈的衣裳。
“您是打算打扮得素凈點去見李側(cè)福晉？”銅雀滿以為是如此，卻見溫涼搖頭，隨意地披上外衫，漫不經(jīng)心地在梳妝臺上撿出一支干凈的木釵，“只是為了那個夭折的孩子。”溫涼疑惑地看她，“難道這不是這個時候應(yīng)該做的禮儀嗎？”
銅雀有種錯覺，此時的格格并不是真的理解了要穿素凈衣裳的原因，他只是從書面上了解到這個時候應(yīng)當(dāng)做這樣的事情，僅此而已。她回想著剛才那瞬間格格宛若懵懂的視線，狠狠地?fù)u了搖頭，把亂七八糟的想法全部甩開，“那您打算怎么做，畢竟您的身份并不是他們猜測的那么不堪。”
溫涼確保了每一件東西都在它應(yīng)在的位置上后，從抽屜里挑出一條蒙面的白紗，周而復(fù)始地繼續(xù)被找麻煩？這可不是溫涼的做派，即便不能徑直入了后院，也勢必要讓她體會體會肉疼的感覺。
“你安排下吧，我要去繡坊?！睖貨雎唤?jīng)心地拍了拍手掌，矜傲地微昂著頭，瞬間與剛才的氣質(zhì)截然不同。
正是風(fēng)起的時候了。
繁華大街上，一間熱鬧的繡坊驟起變故，頃刻間便關(guān)了門。
而大堂內(nèi)，一位嬌媚女人安坐在大堂內(nèi)，面帶怒色地看著堂內(nèi)的人。
她本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別說她膝下的孩子剛剛夭折，即便不是在屋內(nèi)傷感，也斷不可能沖到外頭去泄憤。但她仍然出現(xiàn)在這里，坐在繡坊的大廳內(nèi)召集了繡坊坊主等人。眼下這件事情太戳心窩子了，李氏光是看著那一身身嬌媚粉嫩的衣裳便氣得肝火大盛，恨不得直接把所有的東西都摔碎！她不好過，別個也別想好過！
李氏嬌美的面容布滿怒火，眼前戰(zhàn)兢兢地站著幾個繡娘，她幾乎是從牙縫間逼出每一個字眼，“這幾身衣裳，到底是誰做的？”在她與繡娘中間的地板上，正凌亂地堆放著交錯的衣裳，隨意便能見到有好幾處上面布滿了污垢，一看便是被人踩踏過的。
繡坊坊主滿臉苦色，“側(cè)福晉，這真的不是特意做給您的衣裳，只是那做事的丫頭該死，把您的衣裳和別處的客人弄混了。繡坊有錯，我等愿意賠償側(cè)福晉所有的損失。”若是他人，坊主自然不會這么低聲下氣甚至卑躬屈膝。偏偏這是四貝勒的產(chǎn)業(yè)，繡坊如何敢得罪李氏，這不是自個兒往虎口中撞嗎？
“所以你是打算和我說，這只不過是一個誤會，你沒有存心給我鬧事，繡坊只是不小心地把我的衣裳弄混，不小心地在這樣的時間里給我送去大紅大紫的衣裳，不小心地忘記追回來，更是不小心的，這衣裳的大小和我相仿，恰好能穿上身？！”李氏的聲音越說越輕柔，越說越平靜，卻讓坊主皮都繃緊了。
李氏是性子嬌縱，卻不是傻子，如何能看不出來這內(nèi)里的問題。但是這問題到底從何而來，她不知道。但簡單粗暴的人，也有簡單粗暴的做法，既然不知道原因從何而來，到底是誰做的，那就把最簡單最明顯最表面的人都打痛了！看他們還敢不敢再胡亂伸手！
她帶這么多個家丁來，可不是為了好玩的。
李氏當(dāng)然知道她回去后會面對福晉的責(zé)罰，貝勒爺?shù)呐?。只是誰都不能侮辱她的弘昐，更不能踩著他冰冷的尸骨沖著她笑！
“側(cè)福晉，側(cè)福晉——”守在門外的一個家丁小跑進來，臉上帶著嚴(yán)肅，“府上來人了?！?br/>
李氏皺眉，看著堂上被壓著的人，忽而嫣然一笑，“你們倒是機警，現(xiàn)在就有人趕過來，怕是我剛過來的時候人便派出去了吧？如此說來，你們還想跟我說，這事和你們沒關(guān)系？！來人，留著她們的手，其他的地方給我狠狠地打，繡娘呀，只要留著眼睛和手就夠了，對不對？”最后的幾句話纏纏綿綿的，正像是哄著小娃娃的語調(diào)，對比著棍棒的聲音，卻帶著陰森森的氣息。
而那府內(nèi)來人，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走到了正堂內(nèi)，李氏漫不經(jīng)心地瞥了眼，打頭的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女人，身材瘦削，高挑的模樣一看便不是江南人。雖然帶著白色面紗，但是那雙黑眼睛古井無波，說是女人，更像是個皈依佛祖的僧尼，沒什么生氣。
“你是誰？”李氏心中疑惑，如果府上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