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顏殿,薰風輕送,庭院深深。咣玒児曉
“娘娘,奴婢打探過了,消息屬實,太子殿下三日后迎娶阿七,此刻云閣張燈結(jié)彩,假不了。”
白芷正在釀酒,上好的醉花紅,做工繁復(fù),在此之前她花費半月有余完成了數(shù)十道工序,如今是最后一道,但她的動作停了,霍然抬首,目光灼烈。
春風過,卷動庭院落花繽紛,漫天花雨飄揚落下,掩去了她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一向鎮(zhèn)定自若的白娘娘,斂起眼中狂潮,半晌后伸出手,繼續(xù)釀制花酒韙。
她動作僵硬,又因為極其緩慢,所以釀酒時卷動花酒發(fā)出淺淡的響聲。
抱琴在一旁,目含擔憂,一時也不敢吭聲。
沒有人看見,也許抱琴還是看到了,在白芷的眼角,有一滴眼淚快速的砸落在釀酒壇子里璧。
抱琴心一緊,這壇酒毀了。
白芷冷冷的看著冒著氣泡的花酒,沉默起身,原灑落在身上的花瓣緩緩落下,她走了幾步,忽然折返身子,一腳踢翻那壇醉花紅,濃郁的酒香在空氣里寂靜蒸發(fā),她失神看了一會兒,頭也不回的轉(zhuǎn)身離開。
她步子走得很急,連帶卷動的風都帶著尖銳的冷意。
“娘娘”抱琴在身后擔憂的喚她。
她笑,起先笑聲很,然后那笑聲竟是越笑越大,但就是那樣明明盈盈春動的清冷之笑,竟讓人覺得悲憤難平。
“縱使不是她,縱使只是她的替身,你也要娶嗎”
云閣張燈結(jié)彩,隨處可見鞭炮、紅色燙金雙喜字兒和大蠟燭。庭院主干道路皆都鋪了紅氈子。
這是鳳夙的要求,她“不成親則矣,一旦成親勢必要弄得人盡皆知。”
燕簫應(yīng)了,在沒有得到天香豆蔻前,他應(yīng)她所有,此舉不是討好,而是憤而受制。
這滿堂的歡喜,正主男女卻像是置身事外的仙外來客,燕簫從未涉足云閣院落,就連鳳夙也是每日閉門不出,所有事宜一概交由李恪打點。
顯然就連李恪也不怎么待見鳳夙,又將婚事推脫給了云閣主事劉嬤嬤。
鳳夙每日在庭院中,都能聽到劉嬤嬤訓(xùn)斥宮人的冰冷聲,那聲音竟也夾雜著尖酸之氣。
鳳夙聽了,唇角笑意加深,任由她借機遷怒宮人。看樣子,逼迫燕簫迎娶她,這東宮將她視為蛇蝎之女的人大有人在。
也是,想那燕簫是何人冷峻清雅的東宮太子,未來儲君,有多少女人巴不得每日膩在他身邊在東宮占有一席之地,她憑什么丑顏一副遍體鱗傷,現(xiàn)在還冒著污穢黑血的身體
如此看來,確實是她高攀了。只是,真的是高攀了嗎
可就在這時,那位平時懶得踏入她庭院的劉嬤嬤,邁動著緩慢的步伐,蒼老的聲音里帶著陰郁之氣“姑娘,嫁衣圖送來了,可能需要你親自挑選嫁衣款式。”
鳳夙躺在庭院中的竹椅上,仰臉看著高空,應(yīng)的無心“不用,只要是紅嫁衣就行。”
劉嬤嬤嘴唇囁嚅了幾下,盯著鳳夙看了好一會兒,奈何人家愣是沒看這位老婆婆,于是劉嬤嬤陰著臉轉(zhuǎn)身離去,腳步聲落得倒是很重,可見劉嬤嬤雖年齡頗高,但身子骨倒是硬朗的很。
院門外似是有宮女侍從聚在那里偷聽她們話,因為鳳夙很快就又聽到劉嬤嬤足以撕破耳膜的尖銳聲。
“一個個都聚在這里干什么難不成還奢望里面那位請你們進去喝茶嗎還不都給我滾回去。”
那群宮女內(nèi)侍于是唯唯諾諾的一窩蜂四散離開了。
庭院沉寂,有落花飄落在鳳夙的肩頭,那里纏裹著紗布,如果她有痛覺,她勢必會將這份痛滲透進她的骨血之中,但是她沒有痛覺,于是她看著自己傷痕累累的身體,有的只是嘆息和自嘲。
就在幾個月以前,幽幽東宮之中,她位居一人之下,別宮女內(nèi)侍了,就算是太子妃也要對她禮遇三分,哪容旁人擅自欺凌
但如今,今非昔比,就連劉嬤嬤都對她如此不待見啊
猶記得當初,每到梅雨季節(jié),她腿痛難忍,守候在她身旁的如果不是燕簫,就一定是劉嬤嬤。
那時候,劉嬤嬤也是如同現(xiàn)今這般,喚她一聲姑娘,不過那時的“姑娘”和藹憐惜,不似如今這般尖酸冷漠。
劉嬤嬤給她端來湯藥“姑娘,這幾日萬不可下床,綠蕪一人伺候不妥,我略懂針灸,雖不能去根,但卻可以減輕一些痛楚?!?br/>
劉嬤嬤對燕簫“王爺,姑娘為你盡心盡力,你今后萬不可負了她?!?br/>
后來,燕簫位居?xùn)|宮,劉嬤嬤曾問過她“姑娘,您能跟我一句實話嗎您當真沒有對殿下動心過”
一陣春風刮過,卷動樹葉,發(fā)出“嘩啦”的響聲,劉嬤嬤過往之言猶在耳邊盤旋,鳳夙卻閉上了雙眸,搭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不可聞的顫了顫
燕子墨來找燕簫,聽李恪,燕簫在沉香榭,猶豫了片刻,接過李恪手中尚還冒著熱氣的藥汁,身形一閃,穿過羊腸道,木竹雙排拱門,走進一座頗顯冷靜的院落中。
春末,地上落花點點,燕子墨走在上面,花碎成泥。
寂靜無聲,世外桃源般的農(nóng)家院仿佛置身于高山綠水之中,而宮內(nèi)喧囂浮華好像只是一場夢。
又是一陣春風過,花瓣撲簌簌的落下,飄落在燕子墨的肩上,然后慢悠悠的滑落,在半空中打了個圈,緩緩飄落在藥汁里。
一眼就看到了燕簫。
有誰能夠想到堂堂東宮太子,那個在下屬面前冷戾無情的男人,他掌握著生殺大權(quán),卻掌握不了他的宿命。
他在木梯上坐著,旁邊放著一壇酒,燕子墨心里一驚,快步奔去,放下藥碗,抬起酒壇子晃了晃,喝完了
怒氣一下子涌上心頭“六哥,你怎能這般不愛惜自個兒的身體。明知酒嘗不得,平時酌倒也算了,如今怎能這般不知輕重”
放眼天下,唯有三人敢對燕蕭此話,一個是自看他長大的劉嬤嬤,一個是顧紅妝,還有一人就是他。
有人關(guān)心,有人為他擔憂,總歸是好的。但燕簫看著滿院落花,盡是寒冷入骨。
這座庭院里,她手握長槍,清淺一笑間,道不盡的滿心歡欣。
“簫兒槍法如神助,這般身手若是有朝一日決戰(zhàn)沙場定是所向披靡?!?br/>
話音猶在,但他和她之間卻早已隔盡繁華夢落,難以言明的物是人非。
“六哥若不喜迎娶那妖女,不娶也罷,我還真不信這個邪了,那半顆天香豆蔻,我們會找不到?!毖嘧幽畔戮茐?,聲音冷冽。
燕簫看了一眼燕子墨,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無聲示意燕子墨坐下。
燕子墨撩起長袍坐在燕簫身邊,只聽他開口道“十六歲那年,我有三名侍妾,此乃夫子張羅,我心中有氣,悉數(shù)迎入府中;十七歲那年,接頭偶見孤女賣身,身世可憐,原無心相救,只給了一袋銀子解她之困,但無意中看她破涕一笑,竟無比神似夫子,失神良久,李恪會錯意,竟偷偷將那女子帶入王府。那夜我并未動她,但翌日見夫子夸那女子水靈,一怒之下將其納為妾室;十八歲夫子為我長跪御書房之外,落下腿疾,自此兩年王府再無新人入內(nèi);二十一歲,為了帝王大計迎娶武寧入府,二十二歲丞相府中和白芷有了一晌貪歡”
燕簫笑笑,淡淡的道“塵世所逼,情感所累,我哪一次娶親是心甘情愿,滿心歡喜的這么多次,也該習慣了,迎娶阿七,雖然是被逼所致,但卻心甘情愿?!?br/>
燕子墨感慨道“六哥對太傅默默做了這么多,實屬不易?!?br/>
不易嗎她若醒了,可愿摒棄前嫌原諒他
心事加重,看向那碗藥汁,燕子墨會意端給他,接過,仰頭飲下。
很苦,但因為心中有所期盼,所以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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