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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候，突然一片人聲鼎沸里，鞭炮炸得一片亂響，在悠揚的鎖吶夾雜的鑼鼓聲中，一臺大紅花轎抬到了門前。

    孟晨瑤知道這大轎是來抬她的！她感到那些人要把她抬到一個地方去，而且她心里似乎知道，那不是一個什么好地方！從小就聽娘說過，她出世時找了算命先生算過命，說她這輩子奔波勞累，不得安寧片刻！先生掐指算到這兒，突然說怪哉，這女娃兒怎么是個男人命？一輩子要走千萬里路，帶著一大群子人奔苦勞碌，徒勞無獲！這，這，這是怎么回事兒？

    說到這兒，那算命先生就不再往下算了，起身調(diào)頭就走！娘忙攔住先生，先生說這姑娘的命挺奇怪的，天生女兒身，卻是男兒命，說苦也苦，說甜也甜，還帶一伙人走南闖北，這不應(yīng)該是個女人應(yīng)該做的！

    先生說完也不收錢，調(diào)頭就走了。

    因此，娘就此認(rèn)為女兒的命苦似黃蓮，來到這個世界，除了浸泡苦水之外，沒有甘甜的蜜水讓她來嘗！不然，好好的算命先生算了她的命，卻不收算命錢，起身就走了呢……

    孟晨瑤想到這兒，死命地不愿意出門！她哭著、鬧著，不管家人怎么勸，就是不上大轎。那個黑瘦老婆子，看見孟晨瑤哭鬧不休，有些不耐煩了，陰沉著臉指揮幾個粗手大腳的女人，強行給她梳妝打扮。

    在眾人給孟晨瑤梳妝的時候，老婆子陰沉的臉子上勉強掙開一點點笑色，拐過來勸她說：“姑娘，你這是從粥鍋里跳進(jìn)飯鍋了，菜桌上轉(zhuǎn)到肉桌上了；那老古家是東河第一大戶：你的公公當(dāng)過大官兒，見過大世面，玩過大排場，左手玩槍，右手撈錢；閉眼享清福，瞪眼可殺人，雙腳一踮地，地下也要抖三抖。你婆婆是鄉(xiāng)長家的千金，出身名門富戶，吃過大豬肉，見過大豬走路，真是又體面又能干。你男人二十郞當(dāng)歲，正當(dāng)年……咳、咳，不說這個！就說他家的財產(chǎn)吧，一進(jìn)九重的房子好幾棟；東河這一邊畔里千把畝肥田，都是他屋里的；家中牛羊成群、騾馬結(jié)隊；每天吃飯的人十好幾大桌。你嫁過去橫草不讓你拈，豎草不讓你捻；除了吃香的，就是喝辣的，除了穿金的，就是戴銀的！這好的婆家，別人打著燈籠也找不到，你還哭哭啼啼的，死也不肯上轎！未必想留在你爹這個窮家小戶，吃了上頓愁下頓，冬天冷凍夏天熱，房子漏風(fēng)，屋頂漏雨，這樣的日子別人一天都難過，你未必還想在這兒過生世不成？”

    孟晨瑤聽這聲音就覺得好刺耳，下意識地望了一下這老婆子，見她年紀(jì)五十過一點，頭發(fā)半白半黑已掉得稀稀落落的，梳不了整齊的劉海，兩只金魚兒眼瞇起來像笑，瞪起來像怒，眼珠子滴溜溜的轉(zhuǎn)著，兩眼看人就像沒安好心腸！臉上皺皮疙瘩，鼻子塌塌的，由于面皮較黑，雖然涂了點脂粉，像霜打蔫了的秋苦瓜，更顯得不倫不類，口里缺了幾顆牙，說起話來關(guān)不住風(fēng)，有些“嘶嘶咿咿”的呼氣聲，聽得人心里怪怪的，像吃了條蟲子那樣讓人不舒服。

    從那老婆子的面相看，孟晨瑤就知道不是個好人，按娘當(dāng)年說的世上有三姑六婆不能沾，不能惹，這個老婆子，是其中之一的媒婆，讓人看到就厭惡，望著就心煩。

    想到這兒，孟晨瑤不由悲從心中來，苦從肝里出，禁不住又哭了起來?？刹还苊铣楷幵趺纯拊趺呆[；這幾個女人，就是不放過她。只待午時一過，她就被這些人強行扶進(jìn)大轎里。7

    八個人抬轎，一路吼叫著，只管向前跑。身后的鎖吶悠揚，鑼鼓敲響，鞭炮炸響得一塌糊涂！

    古家大垸地處東河小鎮(zhèn)，左邊是從皖地蜿延而來連綿起伏的山脈，在風(fēng)水上為千里來龍，古人稱為青龍；右邊是連接到浠水的丘陵，一座座山頭，群峰迭障，實為白虎低頭。后面如椅背的山作靠山，前面東河如白練彎彎曲曲、曲曲彎彎，向遠(yuǎn)方流去，為門前的水勢積蓄成灣。這樣的地形，在地理書上講，為盤龍臥虎之地，既聚錢財，也出人才，堪稱風(fēng)水寶地。居住在這兒的人多為大戶人家，歷朝以來出了不少的人才、將相、大官、小僚，也出過不少梟雄、土匪、流氓、惡霸。

    從縣城到古家大垸，有四十多里路程，孟晨瑤好想從半路上跳下轎逃到遠(yuǎn)方去?？赡菐讉€婆子警惕地圍在四周，跟著大轎一起走，沒有機(jī)會讓她逃。

    那幾個轎夫受了老婆子囑咐，一路故意顛簸、搖晃，把孟晨瑤抖得個半死不活。

    孟晨瑤從未坐過轎，這一路顛抖，顛得她頭昏腦脹，這一路搖晃，搖得她差一點要吐。沿途被折磨通身透體，人變得半死不活，自然不會出其他意外。

    那八人抬的大轎，一路抬到古家門口時，古家大垸很熱鬧，屋里屋外來了好多的人，嘈雜的鞭炮，噪響的鑼鼓，暴吹的鎖吶，吵得孟晨瑤耳朵里，像有一窩大黃蜂嗡嗡地鬧著。

    恍恍惚惚中，被人攙扶著，一路腳不沾地，拖進(jìn)了屋里。屋子里更是亂糟糟的，各種人的汗氣、桌上酒菜味、鞭炮爆后的火藥味混雜在一起，讓她喘不過氣來，還惡心得很。8

    迷迷糊糊中，孟晨瑤感覺自己被幾個人，強扶著跟一個男人拜了堂；接著又讓人攙挾著，進(jìn)了一間屋子。屋里有男人、有女人，耳邊一堆人在撒帳，丟了好多五谷雜糧她身上。那些人說了一些順口溜、吉祥話；對她推推搡搡盤新娘、戲新郎。那些年輕的男人，故意來戲弄新娘子，對她擠擠揉揉、挨挨掐掐的，時不時占她點兒便宜。

    折騰了好長時間，孟晨瑤才感覺自己，被人扶坐在一個男人身邊。那男人身上發(fā)出的一股濃烈的、刺鼻難聞的味道，她說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覺得非常難聞，令人惡心難忍！這人一旦身體有了大病，無論從體內(nèi)到體外，散發(fā)出來的氣味，都顯得惡臭濃烈。身邊人年長日久浸染，雖然感到氣味難聞，但似乎有些適應(yīng)了，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覺。但孟晨瑤初到古家少爺身邊，自然感到他的氣味異常刺鼻、惡心難受！

    突然，那男的一陣劇烈的咳咯，像要把自己的五臟都要一齊咳出來！那陣陣的咳聲，著實令人憂心。讓人感覺似要把自己的心、肝、脾、肺腎、大腸、小腸和胃都要咳吐出來似的？

    這時，有兩個女孩子過來，急忙給那男的捶背心、揉胸口輕聲輕氣地問說：“少爺，你撐得住嗎？”

    只聽那男的咳咳喘喘半天才說：“這，這屋子太吵、太鬧了，我，我有些受不了，等熬過了今晚，怕就要好些！”那男人說完又是一陣咳喘，這一次比上一次更激烈，時間更長。讓旁邊的人似乎也跟著喘不過氣來，難有一個好的心情！

    聽這男的說話沙啞的聲音又要命地咳喘，孟晨瑤還以為是她爹來了。因為，平日爹在家里，也是這樣要命地咳，硬像要撕裂五臟六臟一般。每回聽到爹這樣咳順，孟晨瑤的心就擰得緊緊的。雖然恨爹抽大煙敗光家財，但她又怕爹突然咳喘死了。畢竟他是她爹，跟娘一樣，是她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她在內(nèi)心深處，除了對爹有一股深深的恨意外，更有一股更深的感情！因此，每當(dāng)聽到爹半夜咳喘時，她就從心底里替他著急——

    這時，那個男人突然被人扶過來，顫顫晃晃地伸手掀開她頭上的紅緞子蓋頭時，一股更濃的口臭味兒加煙草味兒，迎面撲了過來，孟晨瑤又是一陣難受。

    順著大紅蠟燭的光，她看到一張慘白無血色的臉，臉上無有一點肉，兩只眼睛深深地凹陷進(jìn)去，就像一張皮包裹著的一個骷髏一般?？催@個樣子，好似從棺材里面，掏出來的一個死人胚子。從他身上看不出半點生機(jī)，給人傳導(dǎo)的全部是病死之氣。

    原來，孟晨瑤只覺得爹的模樣可怕，沒想今天看到古少爺?shù)倪@張臉，更是令人恐怖，她害怕看了這個人后，晚上非要做惡夢不可……

    這個時候，這個男人突然望著她笑了一笑；笑容中充滿詭譎怪異，讓她感到非常的磣砢驚恐，心里是一股怪怪的感覺，身上像結(jié)了層寒冰，在燒有火爐的溫暖室內(nèi)，也感到寒氣逼人，不由自主地打了三個冷顫，心頭一片冰涼。

    這個男人身邊有兩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在攙扶、服侍著他。后來才知這兩個女孩子是這男人的丫環(huán)，一個叫春華，一個叫秋玉。兩個女孩子一直服侍著古少爺，自從進(jìn)得洞房之后，更是不離左右。

    孟晨瑤有點怕看這個人，這個人偏偏就坐在她的身邊，而且見這個架式，現(xiàn)在完全可以斷定，他就是她今天嫁的那個男人！想到這兒，她的內(nèi)心一片紛亂，心頭既驚慌又痛苦，卻沒有一點辦法，只好閉著眼什么都不望！暫時強按著心緒什么都不想，整個腦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似有很多念頭在涌現(xiàn)，又似沒有什么思維意識在活動。她從開始到現(xiàn)在，就覺得象做夢一般！好像不是真正的現(xiàn)實。其實，這就是一個夢，是她人生眾多惡夢中的第一個惡夢。而且，此刻，只是惡夢的開始，接下來這個夢要做到什么時候，何時是個解脫，誰都說不清楚！孟晨瑤更不知道。

    那兩個女孩子扶著這男人又挨了過來，拿著兩杯酒要她跟他喝交杯酒。這是過去的規(guī)矩，凡是結(jié)婚男女概不能免。

    孟晨瑤嚇得睜開了眼，這個時候，她才開始細(xì)望眼前這個男人，發(fā)現(xiàn)他穿一身紅緞子做的馬褂子，頭上戴頂黑色禮帽，正是當(dāng)時新郎倌的一套打扮。

    這個男人叫古時金，老古家的獨苗苗少爺，古氏最金貴的傳家根本。古時金的爹叫古大疤子，是本地大財主大惡霸，兼任四五個保、甲的聯(lián)保主任。

    古家祖上原來并不富有，因古時金的爺爺當(dāng)年跟同伴經(jīng)商，說是途中遇到土匪，搶了他們的貨，并將他們倆人一齊抓到山寨中關(guān)押。

    土匪頭天晚上將那個同伴殺了，準(zhǔn)備第二天再殺古時金的爺爺時，沒想他的爺爺命大，碰到官兵入山剿匪，把他從閻王爺手上拉了回來，救回了一條小命！

    因軍務(wù)緊急，那些剿匪的官兵，竟然沒有細(xì)搜山寨，只草草打掃戰(zhàn)場，把土匪留在明處的東西，作為繳獲，都搬著急急下山了。

    古時金的爺爺，一個人七拐八彎中無意中發(fā)現(xiàn)土匪藏財寶的一個暗洞，里邊的金銀財寶，多得不可勝數(shù)。

    他隨身帶了一些回來，后又暗中帶著家人幾經(jīng)周折，把土匪藏的財寶一點點弄回家。

    從此，古家在東河一帶，就大發(fā)特發(fā)了，置田買地、添房置產(chǎn)、買牛買馬，雇家丁、請護(hù)院，收仆人、養(yǎng)長工，使丫頭、喚仆婦，成了東河首富。

    自古有錢能使鬼推磨，富家日子過得歡。到了古大疤子這輩兒，古家更是不得了！古大疤子從小練武，習(xí)就一身硬本事，雙刀使得車輪子轉(zhuǎn)似的，開弓射箭百步穿楊，舞起棍棒弄成一團(tuán)花簇，還能在草枝葉上踏步輕過，人稱草上飛。后來現(xiàn)代武器出來，他又練打雙槍，槍槍必中！

    當(dāng)時，東河有隨、古、薛、竇四大姓，每個姓氏家族里，都有做官的或大戶、富人，各有勢力、各逞豪強，勾心斗角、明爭暗斗、互不服氣。

    那年頭鄉(xiāng)下最大的問題，莫過于天旱無水插禾苗！那時候生產(chǎn)力低下，人工灌溉體系很弱，大部份農(nóng)家靠老天爺償飯吃。雨下多了成澇災(zāi)，雨下少了成旱災(zāi)，還有蝗蟲及其他災(zāi)害，都是影響農(nóng)民收成的大問題。

    這英邑有兩條大河，一東一西，都是從北邊皖中水系流過來的。往東走的叫東河，往西去的叫西河，兩水夾山川，流到南邊后，兩條大河匯集一處形成一條更大的河，流到白蓮河然后入長江，兩河交匯處稱為南河。

    因水系山川影響，英邑自古是八山二水一分田，俗稱山河一嶺，和合著陽光雨露，養(yǎng)育著山河大地的人畜禽鳥蟲蛇螞蟻及千千萬萬生靈。

    每逢大旱季節(jié)，三河一嶺都缺水插苗，特別是東河尤甚。而東河四大姓，幾乎囊括了這一帶的人丁。他們以家族為根本，以種田種地為主要生計，為了搶東河水源灌溉本姓田地，他們互不相讓。

    由于水源有限，而東河兩岸的田地，因為季節(jié)的到來，同時需要大量的水流灌溉。這樣引來矛盾驟起，禍害叢生，中心問題就兩個字“爭水”，核心問題也只兩個字“糧食”！因為有水，才能滋灌禾苗，禾苗得以滋灌才能茁壯生長產(chǎn)糧，而水源不足，季節(jié)不等人。一旦缺水，誤了季節(jié)，這年的田地白種，來年就鬧饑荒餓死人了，好多人就要賣兒賣女，逃荒求活命去了！因此，水的問題，是東河兩岸最要命的問題根源之一——

    而在這一帶最厲害的是竇、古兩姓，為搶水引起無數(shù)次族斗，大到幾百人拿刀槍、土炮互轟，小到幾十人掄棍棒、持刀叉混戰(zhàn)，混戰(zhàn)中不少人死于非命，更多的人受傷致殘！古大疤子臉上那塊大傷疤，就是爭水械斗中落下的。

    十幾歲時，古大疤子在一次古、竇兩家族爭水大戰(zhàn)中，持一根藤條做的棍子，如入無人之境，打翻竇家三十余壯漢，搶到東河水源先灌古家田的權(quán)力，從此一戰(zhàn)成名，在當(dāng)?shù)貨]有人敢惹他！古家族人中幾個大戶，也依仗其勢力勾結(jié)牽連，在本地橫行霸道作威作福，欺凌禍害平頭百姓。

    古大疤子這人還是有點本事的，他當(dāng)年中過前清的武舉人，赴河南做過守備小官，后來辛亥革命，清朝被推翻了，他在河南沒有官做了，那兒也沒他的根基，自然難以安身立命，這才回得鄉(xiāng)來。

    到了民國年間，地方上很是混亂，遍地兵、匪、痞、霸多如牛毛，擾惱鄉(xiāng)民、禍害百姓。各地縉紳、富戶湊錢，窮人出人出力，訓(xùn)練民團(tuán)鄉(xiāng)丁，保護(hù)鄉(xiāng)里鄰間。

    東河一帶有四、五個保甲，組成了一個人數(shù)不少的自衛(wèi)隊。因古大疤了家是東河首富，家底殷實，有的是錢財和勢力，是本處最大的一棵大樹，自然要遮陽蔭人，且古大疤子本人讀過書、做過官，又有一身的武藝。這樣得天獨厚的條件，想不出山來做事都不行。

    因此，當(dāng)?shù)乜N紳大戶、市井細(xì)民、鄉(xiāng)村野夫，都一心一意請古大疤子當(dāng)這個聯(lián)保主任，手下管了好幾十條槍，掌一方生死，保一地平安。古家有錢有勢，手里有了槍桿子，因此權(quán)勢更盛，錢財更是如東河之流水，滾滾而來不絕。

    古大疤子老婆叫明喜香，是三合鄉(xiāng)鄉(xiāng)長的女兒。雖然過去有不到七品不稱官的的說法，但鄉(xiāng)長在當(dāng)?shù)兀绣X有槍，能殺人放火、奪命撈財；不是官也是官了，因此這明喜香算得上官家富戶的小姐。

    因明喜香嫁到古家近四十年，卻是一胎未生，古大疤子為了古家香火，仗著身強體壯，就一口氣討了四房姨太太。這四房姨太太，除了三姨太一脈沒生外，其余三房接二連三給他生了八個女兒。最后窯姐兒出身的四姨太太，在古大疤子四十五歲那年，給他生了兒子古時金，本來是個傳家的香火苗兒，偏這個兒子出世卻是個癆病鬼兒。

    古大疤子四十多歲，才有了一個兒子，自然當(dāng)心頭肉加心肝寶貝，含在嘴里怕融了，捧在手上怕化了。從小到大百依百順百事嬌慣。

    古時金從小不學(xué)好，吃、喝、嫖、賭、抽，沒有什么毒不沾，在鄉(xiāng)村里沒有什么壞事他不做。后來興洋煙（即大煙土），古時金染上了癮，就一發(fā)控制不住！

    古大疤子自己也抽大煙，開始還能禁一禁兒子，后來兒子癮大了，就是打他個半死，他也不會放下的！古大疤子管不了，也下不了狠手痛打兒子，就放任自流由他抽去。只是背后罵罵咧咧，心里不痛快，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古時金雖然是古大疤子的兒子，但身體卻沒有繼承他老子的強健豪橫。這小子從小生得單薄、弱不經(jīng)風(fēng)。一年四季只要天氣有個變化，他都要鬧個不舒服；稍微刮個風(fēng)、下個雨，他不是傷風(fēng)就是感冒，一年到頭咳喘未曾停，大病年年犯，中病月月犯，小病天天犯，簡直就是個病秧子。

    古家就這一個寶貝兒子，三天兩頭請醫(yī)用藥，家里的藥堆成山，把古時金弄成個藥罐子。他本來身體不好，不停的吃藥，是藥三分毒，長久下去，這三分毒也要把人搞慘，何況還抽大煙上了癮，抽出一點兒精神來，就去逛窯子玩窯姐兒，如此一來二往的，身體早被掏空搞垮了，搞得百病纏身，人只剩下個空架子了！

    眼看兒子身體一天不如一天，古大疤子和明喜香心里著急！看這小子的身子骨兒，一陣風(fēng)能吹起來，天天咳得咯血絲，估計不是個長命貨！

    老古家這大一筆家產(chǎn)，只有這一根獨苗子，如果苗子中途折了，古家?guī)状诵难桶踪M了！這段時間，消失了幾十年的那個謠言，又傳了起來：說古大疤子他爹，當(dāng)年不是做生意的商人，而是在外面當(dāng)殺人放火、奸擄打劫的強盜土匪。因為遇到官兵剿匪，眼看大勢已去，就出賣同伙保住了自身。把寨中放在明處的財寶交給官兵，自己留了暗處藏的財寶。據(jù)說這老貨缺德事兒做多了，死時四肢卷曲，像被捆綁著一般，他在病中各種嚎叫、夢囈、胡話、驚喊、求饒，鬧騰了好幾年，才被病魔慢慢折磨死去。后來，他兒子古大疤子是鄉(xiāng)里一霸，做起壞事來，比他爹更狠、更毒！

    鄉(xiāng)下人都說古家作孽太多，命該斷絕香火，才生下古時金這個貨色來作現(xiàn)世報！

    這些謠言不是空穴來風(fēng)，鄉(xiāng)里大姓鄉(xiāng)紳之間明爭暗斗，互踩互毆的事兒多，能傳出這謠言的人，應(yīng)是附近家大業(yè)大的竇家！他們跟古家唱了幾十年對臺戲，明里暗里斗得烏眼雞兒似的，結(jié)下很大的冤仇。看見古時金一天不如一天，竇家人幸災(zāi)樂禍，都說要看古家笑話——

    古大疤子一想到兒子這個樣子，一天到晚愁上心頭，長吁短嘆憂慮不已。

    明喜香平時也沒閑著，到處求神求鬼請巫問卦，想把兒子病治好，好給古家接香火。

    這古時金雖是四姨太生的，但明喜香是古家正牌妻子，兒子名份落在她名下，所以也是她的嫡子。

    明喜香找高人算命，又到神廟中抽簽，抽出一支上上簽，說想要家人疾病好，就得給他辦場喜事沖喜，把災(zāi)星沖跑迎來吉星就百病全消。

    當(dāng)?shù)孛耖g也有這樣的習(xí)俗，明喜香拿著簽，當(dāng)作救命方子，一身喜氣跑回來，跟古大疤子商量為兒子辦婚事。

    古大疤子雖然不信，但人急亂方寸，病急亂投醫(yī)，他也想試這個辦法，讓兒子的病有點起色。畢竟這沖喜的法子，當(dāng)?shù)厝顺Ｓ?，也曾有過見效的——

    因癆病鬼兒子名聲在外，哪有好人家把女兒送進(jìn)這個火坑里。雖然古家在當(dāng)?shù)?，算是有?quán)有勢，明喜香找人給古時金物色個媳婦的事，弄了個大半年，沒有一點兒成效。古大疤子沒辦法，就出重金找兒媳婦。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古家懸賞這么多錢財，怎么逃得脫城里那個專做“人肉”生意的孟老五的“法眼”。孟老五一看這么多錢？眼眶子熱得發(fā)燙，嘴里罵著媽媽的！心里想著該他出馬了。

    孟老五把他所知道的那些人家，所見過的那些戶頭，哪家有合適的女兒，那戶有女兒合適，細(xì)細(xì)尋思合計，最后就合計到孟宏臣家來。

    雖然小晨瑤今年還不滿九歲，但古家要兒媳婦并沒限年齡。再說他家兒子那個糟樣兒，硬像個活死人一般，真正能有點飯吃的人家，哪家愿意把女兒往那兒送？

    孟老五找到孟宏臣，談了這檔子事兒，把古家說得瓜兒甜蒂兒甘的。但孟宏臣對古家還是了解一二的。因此，他開頭沒有同意這個事兒。畢竟自己的親生女兒，哪個做老子的做得出這樣的事來？何況當(dāng)年賣老婆的前夜，他也答應(yīng)過老婆，不讓女兒做童養(yǎng)媳，不把女兒往火坑里推！

    想來賣老婆還只一年多點，那話語之音尚在耳邊，現(xiàn)在要背棄答應(yīng)老婆的話，心里有些過意不去！

    那孟老五聽了孟宏臣的話忙笑著說：“你真是死腦殼子，這哪是童養(yǎng)媳??？你想想晨瑤不是八、九歲了嗎？也有人家的女兒這個年紀(jì)出嫁，你留她在家里吃閑飯嗎？雖然她能掙兩個錢兒，但姑娘大了總要嫁出去的，再說到了古家是有吃有喝、穿金戴銀，這是去享福的，怎么會害了孩子呢！”

    孟宏臣說古家兒子那個鬼樣子，大半個縣的人都曉得，把晨瑤嫁給他，比給人當(dāng)童養(yǎng)媳更糟！那結(jié)局是明擺著的，就是一個大火坑，我怎么讓女兒往下跳？再說，古家霸道得很，自己窮人小戶無權(quán)無勢，萬一將來女兒在他家有個什么三長兩短，自己能跟古氏這大家族的人，說得出什么道理來？

    雖然孟宏臣的話，也在情在理，但經(jīng)不住孟老五威逼利誘；特別是最后送上來的煙土，讓他沒抵御得往！

    望著煙土，孟宏臣兩眼冒火口里流涎，象餓狗撲進(jìn)茅廁，把跟老婆許的諾言忘到九霄云外！

    9

    古家屋里鬧新房結(jié)束后，按當(dāng)?shù)仫L(fēng)俗開始吵新房。吵新房的規(guī)矩是四個鑼鼓手，一人打小堂鼓，一人打大鑼，一人打中鈸，一人打小馬鑼。

    這四個人就著鑼鼓點子，邊操作邊唱邊說，這里面有一套說詞兒，既有祝福的話，又有開玩笑的話，還有插科打渾、半黃半色的言語，搞得屋里面的人，一陣陣歡聲笑語，說得孟晨瑤一陣陣臉紅耳熱，恨不得找條地縫兒鉆進(jìn)去避羞。

    這樣一鬧二鬧，鬧到五更天了，大家都累了，按規(guī)矩也該讓一對新人歇息了。

    打鑼鼓說唱的人，搶了香煙，抓了南瓜籽、向日葵、落花生，收了家伙一個個都離開了。兩個小丫環(huán)也在收拾東西，準(zhǔn)備安置新郎和新娘子。

    古時金準(zhǔn)備入睡，他身體太差，被吵鬧了一夜，有些消受不了，另外還喝了點酒，見個漂亮的小新娘子在旁邊，有點亂性了，這男人年紀(jì)不大，卻是個大色鬼，喜愛吃嫩草，心情一時激動起來，突然一陣劇烈咳喘全身顫栗。

    這個陣勢兩個小丫環(huán)見得多，沒當(dāng)什么大事兒，一個給他捶背，一個給他揉胸，反正他一向這樣，咳得雖然兇，一時半會兒就沒事了。

    誰知這一回，古時金越咳越厲害，咳得吐出很多血，在地上站都站不住了。

    兩個小丫環(huán)，把他扶到床上，他到了床上，居然也坐不住，一下子癱倒，又是大口大口的吐血，丫環(huán)這才嚇壞，忙著喊人進(jìn)來。

    古家大太太和四姨太，連忙趕到房里，見古時金咳得上氣不接下氣，趕緊找醫(yī)生來看。

    好在古家大戶人家，家里請的有醫(yī)生，長年住在這兒。醫(yī)生姓謝，是有名氣的老中醫(yī)，因古家勢大高價請到家來，為古家一家人專職坐診。

    謝醫(yī)生把著古時金的脈，說少爺今天太勞累了，喝點滋補的藥，送他上床休息，歇兩天就好了，這兩天切莫要讓他過度疲勞。

    古家對醫(yī)生很看重，一般大點兒的事兒，都要跟老謝通氣。

    這次給少爺結(jié)婚沖喜，謝醫(yī)生一直很不贊成，說少爺這病體極為虛弱，經(jīng)不得吵鬧、折騰，莫怪我說話不曉得繞彎子，如果這樣鬧騰下去，弄不好把你家獨苗兒弄折了。無奈大太太一心信神簽，想借著沖喜治病，把醫(yī)生的話當(dāng)耳邊風(fēng)。

    大太太覺得就這樣讓他睡了，有些不合適，畢竟今天洞房花燭，如果不跟新媳婦兒圓房，這喜沖得不圓滿，沒得什么意義了！她想讓謝醫(yī)生弄點藥，讓少爺來點精氣神，履行一下新郎的職責(zé)！

    四姨太心痛兒子說：“這個樣子，讓他吃藥圓房，怕是要他的命！”

    謝醫(yī)生也說：“少爺身子骨兒太弱，本不該受這段子操勞；看他的脈象，保命要緊，千萬碰不得女人，更見不得紅，不然的話……”

    謝醫(yī)生話說得明了，大太太不好再說什么了。還是安排少爺、新媳婦在一個房里，讓兩個丫環(huán)服侍。

    10

    本來在家里吃不好睡不好，讓人折騰了好幾天，到這里又被折騰到五更里，孟晨瑤著實困乏撐不住了，兩只眼睛一瞇就地睡過去了。

    睡得沉沉的時候，突然感到身子像被人壓著似，還有一雙冰涼鬼爪子伸過來扒衣裳。

    孟晨瑤從睡夢中驚醒，這時大紅蠟燭還在亮著，蠟油燒得嗞嗞響。她下意識地用力掙扎，睜眼一看古家少爺趴到她身上了，一雙鬼爪子在她身上亂扒亂摸，瘠瘦如柴的身子象硬梆梆的木頭，梗得她生疼生疼。

    孟晨瑤想叫喊又不敢出聲，看那兩個丫環(huán)睡得象死人一樣。

    古少爺大嘴張開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息，滿嘴亂七八糟的大黃牙像鋸齒一般，暴露出來嚇?biāo)廊耍谥袊姵鰜淼哪枪勺痈癄€的惡臭味兒，令人惡心不止，幾欲嘔吐。

    看見孟晨瑤驚恐萬狀，古少爺想緩和一下氣氛，輕輕地向她微笑一下，那是一種蠟黃帶慘白的笑，就像活死人。

    看著古少爺就要扒掉自己的上衣，晨瑤猛地一推把他推開。古少爺往外一滾把秋玉壓著了，秋玉半睡半醒間，下意識地用胳膊一肘，把少爺擠到床邊，古少爺落到地下，“叭嗵”一聲，摔得一聲怪吼，接著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咯。

    孟晨瑤忙看自己還好上衣還沒脫下，趕緊把衣服穿好。

    古少爺?shù)暮鸾泻涂却?，驚醒兩個小丫環(huán)，兩人連忙下地，看見少爺死狗一樣，趴在燭光下猛咳，地上一灘血跡。

    兩丫環(huán)嚇得尖叫，把隔壁屋的人喊了過來，幾個人動手好容易才把少爺攙起來。

    少爺全身顫抖抽搐，一聲接一聲地咳著，一口接一口地吐著血。

    四姨太急吼吼叫人去請謝醫(yī)生，趕快過來救急！

    謝醫(yī)生還沒睡醒，被人從熱被窩里喊了起來，一股子煩燥樣兒清楚地寫在他臉上。

    他睡眼惺忪，見古老爺、大太太、四姨太，還有一大堆人，齊在少爺?shù)男路坷?，就明白出了事兒?br/>
    謝醫(yī)生年紀(jì)大見識多，逢事慢理斯條不慌不忙，四姨太急如風(fēng)火地哭吼，謝醫(yī)生一臉鎮(zhèn)定說：“姨太太莫急，你這風(fēng)急火急的，亂嚷亂叫，會亂我的方寸！再說少爺，這個光景，不能過于嘈雜的——”

    謝醫(yī)生幾句話，把快急瘋了的四姨太鎮(zhèn)住了，大太太朝她撇撇嘴說：“謝醫(yī)生說得有理，四妹也太急了點！”

    古大疤子一旁抱拳施禮，輕言細(xì)語說：“請先生給小兒把脈，救他一救——”

    謝醫(yī)生說：“這個自然，老爺放心，我一定盡心盡力！”說完就喊下人，快把手墊拿來，將古少爺?shù)氖址旁谑謮|上，自己坐到木椅子上，慢悠悠地把脈診病。

    整個屋子里鴉雀無聲，所有人都不敢出大氣——

    看到謝醫(yī)生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了，古大疤子有些擔(dān)心，他憋不住問：“先生，小兒這是……如何了？”

    謝醫(yī)生未理睬古老爺，一臉的凝重去問少爺要他說實話：“剛才睡覺時，究竟吃了什么藥，后來干了些什么？”

    因少爺這脈象是虛脫之癥！謝醫(yī)生知道必是病人見女色起意，心中蕩起了最強烈的邪念，私自吃了春藥欲如火燒，想要做那事卻因身體太弱，致使沒有能力行得，才引起虛脫急癥，這是最要人命的！

    謝醫(yī)生說著讓丫環(huán)擼起少爺?shù)南乱?，叫四姨太和古大疤子過來看，少爺褲襠里是一片濕糊糊的。然來這小子身子虛脫透頂，看見孟晨瑤起了邪念，他身上帶了春藥逛窯子時常用，今晚偷偷吃下，但因吵鬧折騰一夜，身體吃不消了，那藥如虎狼雪上加霜，還沒做什么事來，下身就直接濕透。

    古大疤子聽了謝醫(yī)生的話，一時只得皺眉，他平時也愛吃這個東西，不好怪兒子胡來。

    古少爺此時除了死命的咯血外，整個人只剩下一口游絲氣兒，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問他再多也沒用。謝醫(yī)生只好轉(zhuǎn)而問兩個丫環(huán)。

    兩個丫環(huán)說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只知道少爺在床上，突然翻了個幾滾，然后壓了秋玉，小丫環(huán)無意識地用胳膊肘了一下，一不小心就把少爺頂?shù)酱蚕聛怼?br/>
    謝醫(yī)生聽到這里，就不再問了，轉(zhuǎn)向古老爺耳語。

    古老爺臉色突變，有些結(jié)巴說：“這、這，怎，怎么辦哩，怎么辦哩？”

    謝醫(yī)生搖頭嘆息說：“古老爺，準(zhǔn)備后事吧！我一開始就說過不該沖什么喜，那鬼神之事都是些沒影兒的，你們偏不信我?，F(xiàn)在，現(xiàn)在，唉——老朽是一點法子，一點法子都沒有了！”

    謝醫(yī)生的話說完，大家開始怔住了。

    四姨太一下子像瘋了一樣，尖叫地沖上去急抱少爺，象要把他從死神手里，搶過來一般！無奈少爺只有進(jìn)氣，沒有出氣，她越哭，少爺似乎感覺越痛苦，全身抽搐得更厲害。倒是大太太理智一些，把四姨太拉過來，說你不要這樣鬧，讓孩子更難受，知道嗎？

    古大疤子在一旁直搓手，急得直流眼淚。四姨太放下少爺，撲上去撕那個小丫環(huán)，在她身上又掐、又打、又扯、又咬，邊打邊哭，說她不該推少爺滾到地下，是她殺了少爺，要她賠少爺?shù)拿?br/>
    小丫環(huán)一個勁地哀求，四姨太不依不饒，恨不得把她撕成八大塊、熬油點燈，把她打成粉塵做成肉粑粑。

    在四姨太的鬧騰中，古少爺慢慢的斷了氣！

    孟晨瑤親眼望見，這個恐怖的男人，臉色從慘白變成腥白，兩只深陷進(jìn)的眼窩，一下子緊閉上去，但又合不攏的怪狀，那張嘴張得老大、老大，象在喊什么似的！

    嚇得她趕緊閉上眼，不敢再往下看。

    整個屋子里，立即傳出一陣陣悲哭，吼叫、嚷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