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在等我么？”清淡的聲音在背后響起。沐沐急忙回頭，卓超然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后，身上還穿著筆挺的軍裝，黑夜將他的軍裝染成墨色，細風(fēng)吹亂他的短發(fā)，嘴角揚起細微的弧度……

    此刻的他，終于讓她找到記憶中熟悉的影子。

    意外的驚喜加上微微的羞澀，她垂眸淺淺的一笑，點頭，翻開手中的寫滿了字的便簽紙，找到其中一頁。【我知道你會來。】

    卓超然低頭看看手表，時針已轉(zhuǎn)過九點，是繞過一圈后的九點。

    她在這里等了他十二個小時，從清晨等到夜晚，沒有埋怨，沒有委屈，只是站在臺階上靜靜對他微笑，用他無法聽見聲音和語調(diào)的語言告訴他--她知道他會來。

    風(fēng)靜了，遠處大廈的燈亮了……

    卓超然收回落在沐沐身上太久的目光，用略顯干澀的聲音解釋著：“對不起，我去的區(qū)域屏蔽信號……我剛剛收到你的短信。”

    她搖搖頭，又將便簽紙翻到一頁給他看：【沒關(guān)系，反正我今天也沒什么事兒?！?br/>
    “其實你不用在這里等我……”

    沐沐想了想，翻到下一頁?！疚艺f了等你，一定會等?！?br/>
    就算再不解風(fēng)情的男人，這種情形下，也能感受得到她的等待蘊藏著什么。卓超然不知該說些什么，只是看著她。其實，第一天認識時，她那首凄美婉轉(zhuǎn)的鋼琴樂和黑夜里無聲的眼淚已經(jīng)讓一種莫名的情緒在他心底滋生，此刻這種情緒更加濃烈。

    沐沐被看得有點窘，低頭認真翻便簽紙，終于翻到一頁像樣的對白，展開來給他看：【你吃飯了嗎？對面那個韓國烤肉好像不錯，我請你吃吧？】

    卓超然訝然看著她手中百寶箱似的便簽本，多了幾分好奇?！澳馨堰@個給我看看嗎？”

    沐沐努力回憶了一下便簽本上的內(nèi)容，里面都是她隨便寫的話，沒有什么意義，除了最后一頁......但那也是她想向他告白的。

    見他已經(jīng)伸了手，沐沐沒有拒絕，雙手把便簽本遞到他手里。

    便簽本一頁一頁被掀開，簡單而又毫無邏輯的只字片語，真摯的感情在字里行間無法隱藏。

    【我也沒等多久。你的事情處理完了嗎？】

    【今天天氣還挺好的，一點都不熱?！?br/>
    【沒關(guān)系，我閑著也沒事兒做?！?br/>
    【我說了等你，我一定會等?！?br/>
    字字句句，無聲地翻過。

    翻到最后一頁，卓超然的目光倏然一沉，因為上面寫著：

    【我承認，我很喜歡你，像你這樣的男人沒有女人不喜歡?？晌覐膩頉]有過癡心妄想。你是軍官，前途無可限量……而我是個少年犯，十七歲就進了少管所，半年前剛剛出獄……我知道你不可能接受我，我們之間根本沒有可能……我只想，離你近一點?！?br/>
    沐沐盯著自己的腳尖，手指在背后絞得生疼，她不敢看他的表情。那感覺有點像她站在法庭上，等待著法官的宣判，是生是死，完全決定在別人的手里。

    她不曾想到，正是不加掩飾的告白讓卓超然沉寂已久的心底蕩起了漣漪。是的，他是軍人，不要說婚姻，即便只是簡單的交往，他也需要慎重考慮。如果讓一心提拔他的師長知道他和一個剛剛出獄的少年犯交往，結(jié)果可想而知。

    不是沒有女人向他表白過，有些比沐沐更深情，更熱切，但是，他從遇見過有人在表白的同時給他挖了這么深一條鴻溝。恰恰是這種政治身份的鴻溝，不可能跨越的距離，讓卓超然有了一種特別的感覺，是遺憾，是悸動，或者是一點點的不甘屈服，他也說不清，總之，他不想像拒絕其他女人那樣，轉(zhuǎn)身就走，與她劃清界限……

    “那個韓國烤肉好像真的不錯，我也沒吃晚飯……走吧。”他轉(zhuǎn)身，朝著烤肉店的方向走去。

    沐沐聞言，片刻的呆愣后，急忙從樓梯上跳下來，一路小跑跟上去。

    烤肉店并不大，人卻很多，朦朧的煙火，暖暖的肉香，有種久違的家的氣息。沐沐點了幾款特色的烤肉和青菜，還特意點了一瓶最烈的韓國米酒給他。

    菜未到，酒先端了上來，沐沐剛想為他倒上，沒想到，卓超然伸手掩住杯口。

    “不用了，謝謝！”

    沐沐愣住了，電光火石般閃過的一個瞬間，她恍然覺得眼前神色淡定的男人太陌生了，他身上有太多的東西與她記憶中的那個人不同，可為什么他長得那么像他，他會折玫瑰……

    就在她疑惑時，卓超然撤回了手?！吧缘挂稽c吧，我一會兒要開車……而且，穿軍裝在公開場合喝酒不太好?！?br/>
    原來是這樣，她還以為......可能是她想的太多了。沐沐在他杯里斟小半杯，接著給自己倒。

    “你，你為什么會坐牢？”他問。

    沐沐的手抖了一下，乳白色的酒汁順著杯的外壁往下流。她繼續(xù)倒，酒快要漾出來時，她才放下酒瓶，在紙上寫著：【如果我告訴你，我殺了我的爸爸，你信嗎？】

    他震驚的表情告訴她，他不信，沒辦法相信，可他還是問了：“為什么？”

    【因為我媽媽，我為了救她……】她解釋的并不清楚。

    “過失殺人？”

    沐沐沒有回答，端起酒杯，一口氣喝下去。比起威士忌，韓國米酒的口感柔和很多，流到胃里暖暖的，沒有威士忌那么辛辣，也沒有那么刻骨銘心的灼熱--恰如現(xiàn)在的他，和過去的他。

    她一直以為，當(dāng)她問出：【如果我告訴你，我殺了我的爸爸，你信嗎？】

    他會回答她?！拔也恍?，就算警察信，法官信，我也不信，你不是那種會殺自己爸爸女孩兒……”

    看來，是她太天真了，他憑什么以為他不會信。法官把罪名定下了，她就要承擔(dān)，不管到什么時候，不管在誰的眼里，她永遠都是個殺人犯，一個人性中帶著污點的人。

    放下酒杯，她看見對面的卓超然對著她的空酒杯皺眉，自嘲地笑了笑?！灸闶遣皇窍胝f，好女孩兒不喝酒？】

    “我只是想說，空腹喝酒很傷身?！?br/>
    猝不及防的溫柔，她毫無招架之力，眼淚不受控制從臉上滑落，她剛想拿袖子去擦，他卻將手邊的紙巾遞到他面前。

    “肩膀要不要借你用用？我記得，我還欠你一次?！?br/>
    “……”原來他的記憶力沒她想的那么差。

    卓超然笑著看看周圍。“這里人太多，一會兒找個沒人的地方?！?br/>
    這話從卓超然這樣謙謙君子的口中說出來，本沒有任何歧義，可不知為什么，沐沐忽然聯(lián)想到很多，梨花帶雨的臉悄悄地紅了。

    吃過了晚飯，卓超然開車送她回了家。雖然她一路上都在默默祈禱路上堵車，或者卓超然突然走錯了路，可惜，上帝沒有聽到她的祈禱，她的家很快出現(xiàn)在車窗外。

    慢慢走下車，慢慢擺手，慢慢轉(zhuǎn)身走向陰暗的小巷。

    走了幾步，她悄悄回頭，意外地發(fā)現(xiàn)卓超然還站在車邊目送著她。

    腦子一熱，沐沐跑了回來，在他沒有來得及反應(yīng)之前，快速在他臉側(cè)吻了一下，又在他微怔的一瞬，拉過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寫了三字箴言：

    【我愛你！】

    之后，她頭也不回地跑回家，把變成雕像的卓超然丟在了黑夜里......

    等到她氣喘噓噓跑回家，趴在洗手池前拼命冷卻自己快要著火的臉，她才冷靜下來?；叵肫鹱约鹤龅氖?，悔得那叫一個肝腸寸斷，恨不能用水把自己淹死！

    她以為卓超然肯定被她嚇壞了，對她退避三舍，再也不敢招惹她了，沒有想到，她躺在床上正準備睡覺的時候，手機的短信音響了。

    她點開，上面顯示著一條來卓超然的短信?！静筷犛幸?guī)定，軍人在穿著軍裝的時候，不宜和異性有太親密的舉動。我鄭重建議，你下次突襲......最好選我沒穿軍裝的時候?！?br/>
    沐沐捧著手機在床上傻笑了一整晚，夢里還笑得何不攏嘴。

    有一種感情，來的時候轟轟烈烈，野火燎原，就像那夜。

    有一種感情，來的時候悄無聲息，似有若無，就像現(xiàn)在。

    沐沐不明白卓超然對她是怎樣的感情，但她感覺得到，他在給她機會靠近。

    他開始主動發(fā)短信給她，沒有什么特別的事情，只是告訴她：【過馬路記得看紅綠燈?！?br/>
    還有告誡她：【女孩子喝太多酒，對皮膚不好?！?br/>
    偶爾，他有空也會約她吃飯，喝幾杯酒，簡單地聊聊彼此的生活。吃過飯，他會送她回家，也會在她的邀請下進來坐坐，喝杯溫水便離開。

    有一天，白露說，要征服一個男人的心，首先要征服他的胃，沐沐立刻煲了一鍋牛腩湯給他送去。

    可惜她在師部的門口等了三個小時，卓超然的警衛(wèi)員跑出來，告訴她卓超然有重要的事，不方便出來，讓她先回去，不要等了。

    她失望地把牛腩湯交給警衛(wèi)員。

    等到第二天卓超然才給他發(fā)來信息：【湯真的很香，謝謝！】

    【牛腩好吃嗎？】她回。

    【呃？湯里有牛腩嗎？】

    【有啊，我買了兩斤多。你不會沒吃到吧？】

    【唉，這些人，居然一塊都沒給我留......】

    她仿佛看見卓超然滿是哀怨的臉，不禁笑了出來?！緵]關(guān)系，下次我再煮給你吃?！?br/>
    【下次一定要親手交到我手里?！?br/>
    她放下手機直接奔向超市買牛腩，湯煲好已是深夜。

    當(dāng)卓超然快步從高聳的鐵門內(nèi)走出來時，她正捧著暖暖的保溫壺沖著他笑，一只手抹去額邊晶瑩的汗滴。

    他能說話，卻什么都沒說。

    她有很多話想說，卻沒法說開口。

    所以那一夜，他們沉默著漫步在無人的長街上，月光比陽光還要火熱。她很多次偷偷伸手，想要裝作若無其事牽他的手，終于沒有在他橄欖色的制服面前鼓足勇氣。

    半個多月的曖昧中，火熱的夏季不知不覺過去了，沐沐一早翻過日歷，看見上面寫了“立秋”兩個字，才發(fā)現(xiàn)秋天來了。

    有人送來了一個同城快遞的包裹，寄件人寫的是卓超然。她驚喜地簽收，打開，里面竟然是一件淡紫色的羊絨毛衣。精巧的外搭款式，沒有扣子，只在領(lǐng)口處設(shè)計了一款別致的胸針，看上去特別適合搭在連衣裙外面穿，尤其是白露送她那件藕荷色長裙。

    她穿上，在鏡子前面看了又看，毛衣不僅漂亮，輕柔的羊絨貼在肌膚上，暖到人心里。

    她笑著跪坐在地上，倚在床邊發(fā)信息：【毛衣收到了，真漂亮！】

    手機很快響了，他回短信的速度越來越快?！距?，晚上出門記得穿上?！?br/>
    【哦，不知道什么時候有機會穿給你看。】

    【這周末我有假期，不過我不確定會不會臨時有事?！?br/>
    【沒關(guān)系，我等你?！?br/>
    【好?！?br/>
    沐沐正想再找點什么話題，又一條短消息發(fā)過來：【昨天朋友送了我兩瓶軍中茅臺，想嘗嘗嗎？】

    其實她對茅臺沒什么興趣?！竞冒?。可惜，你在外面不能喝太多酒……】

    【我們可以在家里喝，你會做飯嗎？】

    【會呀，】沐沐扭頭看看自己寒酸的房間，小小的起居室被她塞滿了東西，環(huán)境實在不太適合約會?！究晌壹液孟裼悬c太小了……】

    【嗯，我想，我家應(yīng)該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