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1986年，也許太多的中國人還不知道731部隊這個名字的含義。

    這支被日本人自己都稱作“魔鬼”的部隊，在“9.18”事變不久，就進駐到哈爾濱市郊的一個秘密基地。他們所從事的，是研究可以滅絕人類的生物和化學性武器。而用于實驗的，則是大量的作為活體的人。

    一些被俘的東北反滿抗日人士和廣大的貧苦百姓都成為這支部隊的實驗品。他們制造的生物和化學武器被運用到日軍在中國遭受頑強抗擊的各個戰(zhàn)場。

    也就是說，731部隊用從中國人身上實驗出來的武器，去傷害更多的中國人。

    但野川次郎聲明，在我們即將接管的這座地下倉庫中，絕對沒有生化武器。

    他說他本是來聯(lián)系運輸一批這樣的武器過來的，但剛剛到達這里，蘇聯(lián)紅軍就占領了這一地區(qū)，他再沒有接收到來自上級的任何命令。他更不會知道，蘇聯(lián)紅軍已經(jīng)全線出擊，擊碎了關東軍統(tǒng)治滿蒙的美夢。

    對此，每一個在場的中國人都不肯相信。他們剛剛參觀過那個白骨累累的萬人坑，而野川和他的幾個部下也不能拿出絕對有力的證據(jù)證明那些白骨不是他們所為。

    所以，駐軍的首長決定暫時將野川等五人帶回去作進一步調(diào)查。剩下的小野大隊的三十幾人則暫時由我們帶回基地看管。

    而關于對地下倉庫的調(diào)查，也轉交給了駐軍和武警部隊派來的戰(zhàn)士。

    這讓我們整個中隊的人感到很難理解。但命令就是命令，我們把帳篷和一些用品留給了接管的人，帶上三十幾個老人回到了基地。

    回去的路上，很多隊員對沒有能夠親眼一見那個地下倉庫感到不滿，他們在軍車上起哄，我和張學軍在路上不只一次地讓大力把吉普車停下來制止他們。但都不奏效。

    其實我自己的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畢竟年輕人都有著很強烈的好奇心。

    基地食堂安排了一頓特別豐盛的午餐（雖然我們回到基地已經(jīng)是下午兩點多了），按那位副書記的話說，這是一個臨時的慶功宴，等市外辦通過外交部門聯(lián)系上日本國，并派人把這些日本老兵接回國以后，再開一次隆重的正式的慶功大會。

    我看出隊員們的心里都很不痛快，就告訴各個組長管理好自己的隊員，千萬不要在宴會上發(fā)生什么不快。

    日本老兵們吃著飯，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他們的心情也許比我們這些隊員復雜的多。

    宴會開始前，我見我們的桌上都有酒，而給日本人準備的那三張桌上，雖然都是同樣的菜肴，惟獨缺了酒。就去找食堂的管理，要求他們給日本人上酒，管理員說不上酒是領導的意思，說是為了安全。

    我又找領導解釋，說日本人也要給上酒，我保證他們不會有事。

    果然，喝了酒的日本除了一陣哭一陣笑，又一陣陣全體起立感謝中國政府之外，并沒有什么出格的舉動。

    倒是我們的隊員，在宴會即將完畢的時候，有幾個人端著酒跑到領導席前借著敬酒的機會問：“我們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又是挖死人，又是打狼群，還時刻準備著和這幫日本人拼命的時候，他們干啥呢？憑什么事情解決了，連進去看上一眼的權利都沒有！”

    我用自身的感受去理解我的隊友，我知道這些天來隊友們也和我一樣經(jīng)歷了有生以來第一次關乎生死的磨練，又積壓了太多的對神秘的地下倉庫的好奇和期待。當這一切就在眼前，卻突然間變得遙不可及的時候。這種思想就會停留在隊員們的腦海里，不是一時可以揮得去的。可是，多數(shù)意志比較堅強的隊員可以控制住自己，而那幾個意志弱一些，或者說根本就不想控制自己，非要發(fā)泄出來才痛快的隊員就爆發(fā)了。

    而且，越是在這種時候，任何的解釋，都不會令他們滿意。只有回避，也許才是最佳的答案。

    果然，幾個領導見沒有辦法解釋，就離開了酒桌，帶上隨行人員登上汽車揚長而去。國處長在離開前，小聲對我說：“關向波，管好你的人?！?br/>
    領導們走后，我見日本人也都吃好了，就安排幾個隊員送他們回自己的房間。其他的隊員也紛紛離開后，只剩下那幾個鬧事的人。

    我看了一眼身邊的張學軍，發(fā)現(xiàn)他也是一臉的無奈。

    我站在那里想了想，就叫那幾個都到我這兒來，讓他們坐下，然后讓張學軍把離開的隊員全叫了回來。

    所有隊員回來后，我從臨桌拿來一瓶酒，給鬧事的隊員倒?jié)M，自己也倒了一杯對所有的隊員說：“想繼續(xù)喝的，就都坐下，我給你們添酒加菜；想繼續(xù)鬧的，就當著咱們這些在一起攪了幾個月大馬勺的兄弟面前痛痛快快地鬧他一場。今天，你們鬧痛快了，明天誰再提這事，就他媽給我卷鋪蓋滾蛋！我知道你們委屈，我他媽的也委屈。不過，大家想一想，那是軍事重地，連咱們的領導都沒進去，人家駐軍和武警部隊那是正當防衛(wèi)。你們進去看了，就不怕也給扔到萬人坑里去？”

    我一說完，隊員們哈哈一笑，那幾個隊員也不住地點頭，我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后說：“既然大家不想喝了，也不想鬧了，就都給我回去睡覺。我真服了，一夜沒睡，你們哪兒來的精神頭?！?br/>
    有個隊員說：“我們就喜歡聽中隊長白話！”

    我說：“滾他媽犢子！都睡覺去，往后給我把那些老頭照顧好了，向照顧自己親人一樣，大家能做到嗎？”

    有個隊員喊：“操，這用不著你命令！你他媽哪天再給咱們弄頓黃羊肉吃，那才是真事兒呢。你不問問，在營地那頓黃羊誰真吃好了？”

    我說：“那還不是小菜，哪天我?guī)銈內(nèi)?！?br/>
    出了食堂，見大力和小琴她們?nèi)齻€護士正站在基地操場邊上說話。原本我不準備打攪他們，大力卻喊：“關中隊長架子夠大的，連我這當哥的和一個當妹妹的站這都當沒看見??！”

    我走過去，對大力說：“你不知道，我們昨天打狼，到現(xiàn)在都沒有睡覺呢，我這兒眼都花了，真沒注意你們。大家都吃飽了嗎？大力哥沒喝點。”

    大力說：“我怕中隊長用車，所以沒喝?！?br/>
    我說：“沒喝正好，那就麻煩你把護士同志送回家里看看，昨晚她們也很辛苦，讓他們回去好好休息。要不，等這群野小子們睡醒了，晚上非跟蜜蜂似的纏著三朵花鬧騰不可。”

    小琴說：“那就謝謝關中隊長了?！?br/>
    我說：“這話我愛聽，但從你嘴里說出來總感覺有股藥味?；厝グ?，明天回來三十幾個老人和我們的隊員都要進行一次體檢，夠你們忙活的?！?br/>
    其中的一個護士問：“體檢？誰安排的？”

    我說：“我，難道你們現(xiàn)在不歸我管？”

    小琴說：“你當官，你嘴大。”

    我說不管怎么著，日本人必須體檢。

    三個護士說：“那沒問題！”

    等我睡了一覺醒來，見有些隊員已經(jīng)坐在操場上圍著幾個日本人在嘻嘻哈哈地說話呢。

    我來到尾崎的房間，見尾崎正一個人坐在床上發(fā)愣。

    聽我進屋，尾崎臉上一喜，伸出手來給我拿凳子，我搶了一步過去扶住他，問道：“你怎么不出去活動活動？”

    尾崎說：“我對這里不熟悉，不能亂闖，免得鬧誤會?！?br/>
    我說沒有事，只要你想出去，隨便喊一聲，我們的人就會帶你出去活動活動，天涼了，多出去曬曬太陽，對你們恢復身體有好處。

    尾崎說：“空氣里，有腥味，海在哪里？”

    我說：“你比我們的鼻子都強，我怎么聞不到腥味呢？這兒就靠著一個湖邊?！?br/>
    尾崎說：“我們?nèi)毡纠霞?，就有海，很久沒有，海的味道了?！闭f著，眼里就有淚水流了出來。

    我領著尾崎來到湖邊，眼前的情景讓我驚呆了。幾個日本人整齊地跪在那里，眼睛一直望著湖的最遠處，一動不動地凝視著。

    我問陪同他們的隊員他們在干什么。

    隊員們搖搖頭。

    我就過去拉住一個日本人說：“都起來，這里太潮濕，小心感冒?！?br/>
    一個日本人說：“想，家！”

    那些日本人還沒勸起來，尾崎突然通地一聲跪在沙灘上，撕心裂腹地喊了幾句日本話。我知道，那是尾崎在喊：媽媽——媽媽——就不由的鼻子一酸，眼淚默默地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