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市某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內(nèi),南薔抱臂看著眼前沉睡的中年男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陳焱打了熱水進門,就看見春光正好照在穿了白色毛衣的南薔身上,女人面色沉靜,眼睛無波似湖,仿佛世間的一切都不能將她驚擾。
就像一個散發(fā)治愈之光的天使。
南薔見陳焱進門來,只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移向了旁處。
她心知自己此刻不應(yīng)該思考別的,于是勉強自己打起精神。
“醫(yī)生怎么說?”
“還是那些話,醒來的機會很小,但是我們也不能放棄?!?br/>
南薔點了點頭,他們每次來這兒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句話,不要放棄,他們不會放棄,也不能放棄。
這所醫(yī)院的醫(yī)療條件并不能算虞市最好,但條件怎么樣其實不太重要,病床上的男人兩年前陷入昏迷,躺在哪里不一樣呢,還不如選擇一個價錢適中環(huán)境清幽的地方。
“費用都交清了嗎?”
“嗯?!?br/>
“那,走吧?!?br/>
陳焱最后替男人洗了把臉,卷了些衛(wèi)生紙把手擦干凈:“我去取車,你跟我一塊兒下去嗎?”
南薔沒有反對。
地下車庫要走好一段路,陳焱想了想決定在例會之前先找南薔聊一聊。
“阿南,聽陽橋說昨晚你和魏海月見面了?這么說他已經(jīng)回到虞市了?”
南薔走在一側(cè),表情被散下來的頭發(fā)擋住,扯出一抹冷笑,但她語氣溫和:“花店里有監(jiān)控器,你不是都看到了嗎?!?br/>
“他······你和魏海月說了些什么,當時的那個動作,很顯然你對他做出了什么否定的回答?!?br/>
“陳隊長,我想有必要提醒你,監(jiān)控里記錄得清清楚楚,我們統(tǒng)共也沒說幾句話?!?br/>
南薔面無表情,拋下陳焱越走越快,很顯然她不想同他繼續(xù)這個話題。
陳焱追了幾步:“你不和我說沒關(guān)系,待會兒開會,同樣的問題他們也會再問一遍,你還不如現(xiàn)在先告訴我,到時候也不至于······”
南薔停了下來。
“不至于什么?聽陳隊長話里的意思,是覺得我必定有所隱瞞嗎,所以咱們倆要先對好臺詞,免得到時候我太尷尬?真是謝謝您了?!?br/>
“阿南,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帶著情緒,畢竟按你們倆以前的關(guān)系······而且你知道花店里有監(jiān)控,很難說,也許,你想在監(jiān)控范圍外再談······對于那些事情,他真的什么也沒有提到嗎?”陳焱知道自己不應(yīng)該說出這句話,他其實并不想惹惱南薔,自從上次兩人不歡而散,她已經(jīng)連著好幾天故意避開自己了。
但陳焱心里又不肯放不下,魏海月要回到虞市的消息他們其實早有聽說,只是不知道對方具體會選擇什么時間回來。眼下魏海月既然已經(jīng)到了虞市,他和南薔分別幾年,前有田琛遇害案,后有青市毒品失蹤案,那個男人怎么可能什么也不對南薔說?哪怕是幾句解釋,或者辯駁?
“陳焱,田隊還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醒來,我明白你是他一手帶出來的,但希望你同樣別忘了,我也是你們的同事?!?br/>
她壓下心中的郁氣:“何況田曉甜現(xiàn)在生死不明,我們連她在哪兒都沒找到,他們父女是這件事情的最大受害者。撇開田隊不說,曉甜是無辜的,你覺得我有必要拿他們的生命撒謊嗎?”
***
十九年前田琛曾參與山貓行動,在圍捕犯罪分子的時候因為情況所迫,開槍打死了魏海月的父親魏坤。所以在田琛案發(fā)生之后,因為有了目擊證人的口供,警方當初才會把目標鎖定在魏海月的身上,有人提出,也許這個男人就是想要借機報復(fù)田琛隊長。
人說蒼蠅不叮無縫蛋,魏海月若真的無辜,為什么幾年前會被牽涉進田琛遇害事件。雖然當時沒有充足的證據(jù),警方放走了這個男人,但是幾個月前青市的毒品案呢,魏海月再次被牽涉其中的理由是什么?參與案件的警員們都在心里告訴自己,這絕不可能只是巧合。
這也就是為什么,魏海月昨晚的現(xiàn)身會引起不止陳焱,乃至整個虞市警方這樣大關(guān)注度的原因了。
見南薔始終不發(fā)一言陳焱放棄了,他們已經(jīng)走到了車庫,話題就此打住。
“上車吧?!?br/>
一路上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山上的景致比起城市更加賞心悅目,但南薔沒有心思觀賞,她在回憶昨天傍晚的所有細節(jié)。
“你怕我?”自己當時的反應(yīng)令魏海月拋出了這樣一句。
他看了她半晌,最后只是挑了挑眉。
她想,也許他會認為自己的不回答就是一種默認。
南薔閉上了眼睛。
男人當時伸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他再開口時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
他說,“走吧,我開車送你回去?!?br/>
但假如他們兩人之間但凡還剩下一點點的默契,魏海月就不可能沒有注意到店內(nèi)的監(jiān)控。
***
陸小緣沒讓丁彭送行,她從阿釘網(wǎng)咖出來在門口等公交,866路轉(zhuǎn)329,雖然麻煩了一些但能節(jié)約下不少時間。
她空閑時收集網(wǎng)絡(luò)數(shù)據(jù)篩選出了用時最短的路線,比導(dǎo)航軟件的推薦還要精確。
丁彭在公交站臺念念不舍:“你這次回老家準備呆幾天?”
“說不準,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标懶【墢囊露道锩龆∨淼氖謾C,他平日里只對電腦感興趣,幾乎沒人和他手機聯(lián)系。
“對了,我昨天出去買菜的時候沒留意把你的手機帶出去了,白銳給你打過電話?!?br/>
丁彭愣了一下,想必是沒料到。
“他,他說什么了?”
他把手機接了過來,陸小緣和自己用的情侶手機,沒有外殼的裝飾,單憑肉眼根本分辨不出來誰是誰的。
“我沒接,大概是有什么急事,你看著時間回過去吧。”
丁彭點了點頭沒應(yīng)聲,也不知道究竟會不會打。
“你心里害怕?”
陸小緣看出他的心事,“你們是兄弟,只要不是違法犯罪的事情,能幫忙的就幫一把吧?!?br/>
“我會看著辦的。”
丁彭的聲音沉下去,以前他自己一個人沒個正形生活隨意,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他不想把小緣也牽扯進去。
“你不用擔心我,咱們的命都是撿回來的,能到今日······”
站臺的電子屏響起報站聲,兩人都朝公交車駛來的方向望了一眼。
雖然不舍,丁彭最后握了一下陸小緣的手,隨后放開:“走吧,車來了。”
兩個小時后。
陸小緣到了金鈴鎮(zhèn),出站口等著一輛她熟悉的面包車,她徑直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位。
面包車內(nèi)空無一人,這樣的場景自己不知道已經(jīng)經(jīng)歷過多少次,但她仍然從內(nèi)心里感到孤獨。丁彭的網(wǎng)咖雖然烏煙瘴氣,但那里是溫暖的,是有人情味的,一旦回到這個小鎮(zhèn),自己要面臨的就不止一樁樁任務(wù),還有望不到盡頭的······
眼前出現(xiàn)先生身影的時候陸小緣還是有些驚訝的,先生很少在人前露面,雖然已經(jīng)過去很多年,但世上的巧合之多,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發(fā)生些意外,她的心里緊張起來。
上了年歲的男人手里拎著一只塑料袋,他頭上戴著棒球帽遮去半張臉,故意佝僂著身子顯出幾分老態(tài)來。
他正朝面包車走來。
陸小緣反應(yīng)過來,立馬拉開車門去迎:“先生,您怎么出來了?”
“買了幾個菠蘿,你不是愛吃嘛。”
陸小緣噎住,她沒想到先生會為了買菠蘿而這樣堂而皇之地上街,“我······先生您這樣出來,如果被人······”
“沒事,他們現(xiàn)在都當我是你的遠房親戚,何況用了假名,沒人能認得出。走吧,咱們先回去,路上你順便給我說說現(xiàn)在什么情況。”
兩人上了車,陸小緣熟練地發(fā)動面包車,她往四周觀望了一番,除了鄉(xiāng)里的攤販的確沒有發(fā)現(xiàn)可疑的人員。
“我去見過那位朋友了,確實如您預(yù)料的,她聽說了當年的真相后,知道咱們的目的是一致的,最后決定與我們合作?!?br/>
男人嗯了一聲,“她看上去還好嗎?還有你是否同她交代清楚,不能將此事告知別人。”
“臉色不太好,可能是長期呆在屋子里的緣故,但知道他沒事像是放心了不少。我們合作的事情事關(guān)他的安危,我想她應(yīng)該不會亂說的,反正她也沒有別的朋友可說。”
“現(xiàn)在她一個人住倒是方便了許多,就怕她家里的人湊巧過來?!?br/>
陸小緣右轉(zhuǎn)把車拐進一條岔路,通向家門的水泥道又寬又平坦:“您說的那位現(xiàn)在也不常和她聯(lián)系了,經(jīng)過那件事,估計她心里也是恨的,兩個人看著和氣卻疏遠了很多?!?br/>
***
到了警察局,陳焱要去放車,南薔沒再等他自己上了樓,在會議室門口遇見一身便衣的謝陽橋。
他瞧見南薔,迎上去幾步:“南姐,焱哥呢?你們不是一起回來的嗎?”
“在后面。”
謝陽橋往樓梯的方向望了望,沒瞧見人影:“你們吵架啦?”
南薔莫名其妙,“我和他有什么可吵的嗎?”
謝陽橋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繼續(xù)八卦:“怎么沒有,昨晚的那個男人嘛。”
“你想多了。”
南薔往會議室去,陽橋不依不饒跟在她身后,像條大尾巴。
“南姐,你和那個男人,你們倆是什么關(guān)系呀?他看你的眼神很奇怪,有一個詞怎么說來著,溫柔繾綣!”
“這不是你該問的問題?!?br/>
男孩沉默了半晌,語氣委屈。
“姐,這次行動我也有份的哦?!?br/>
“······”
這孩子難不成,還真把在花店的工作當成了所謂“行動”的一部分,南薔無語。
她從文件夾里抽出來謝陽橋近期交上的報告:“如果你在寫實習生報告的時候也有這份認真和執(zhí)著的話,我想我能更加欣慰?!?br/>
這句話讓謝陽橋頓時泄氣。
他瞥了一眼紙上的文字,沒好意思往下看。
x月x日,星期一。
“今天下雨了,空氣不錯。”
x月x日,星期二。
“今天的花兒真香呀?!?br/>
······
x月x日,星期x。
“今天焱哥帶我去吃了春宴,太好吃了。”
······
南薔等在原地想聽謝陽橋如何解釋。
男孩耷拉著腦袋,嘴巴撅著,囁喏了半天,終于吐出一句:“南姐,我錯了嘛?!?br/>
她搖搖頭想著還是放過他,橫豎這男孩在店里也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我和他很多年前是同學?!?br/>
沒想到南姐最后還是回答了自己。
少年眼睛一亮:“就這樣簡單?”
會議室陸陸續(xù)續(xù)有人走進來。
“開會了,去你的位置上坐好?!?br/>
她不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