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是被推醒的。
一睜開眼就看見陸勉俯身在上，“醒一醒，預(yù)約檢查的時間到了?！?br/>
她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檢查？”
“身體檢查。”他幽然若定地道。
等洗漱完出來林妙已經(jīng)是面無表情，既然昨晚上沒有跟他橫到底，到了今天也沒必要再來擺譜。不過就是幾個房間走一圈的流程罷了，她不至于無理取鬧到那種地步。
同樣是在骨科，醫(yī)生檢查的時候他沒出去，就脊椎問題與醫(yī)生展開了探討。那種感覺就是——她躺在那病床上，兩個男的對她的背指指點點，跟研究生物似的。最后她忍無可忍地開口：“能不能等檢查完你們專門開個會討論？現(xiàn)在是到底還要不要檢查了？”
結(jié)果是，等做完骨科檢查后陸勉對醫(yī)生道：“晚些我會再來。”
一個脊椎問題哪里需要他這么熱衷，她已經(jīng)有在治療了。一整天的流程中，屬子宮檢查最讓她不舒服，除了儀器的探照不舒服外還有醫(yī)生問的一些話讓她眉宇緊蹙。
醫(yī)生說她子宮壁太薄，不易受孕，問她以前打過胎嗎？這個敏感的話題會讓她很難受，即使她不是有意而為，可那沉到骨子里的痛至生都難忘。而那醫(yī)生似乎從她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兀自數(shù)落道：“女孩子還是要潔身自好，一時沖動之后買單的人通常是自己。”
“你們醫(yī)生在每一個人檢查的時候都要像警察一樣例行詢問這些問題嗎？”林妙面無表情地詢問，即使語調(diào)平靜，氣勢也起來了。把那醫(yī)生給問得一愣，立即面露尷尬，訕訕地轉(zhuǎn)移話題：“報告要明天才能出來，到時去機器上掃描自取。”
從檢查室出來時看見陸勉迎走過來，那心頭的火焰便蹭蹭蹭地躥了上來，“這就是你讓我做身體檢查的目的？”
他面露疑惑，目光撩了眼檢查室的門，“怎么了？”
林妙冷笑著搖頭，“假如你是想借著這方式來羞辱我的話，那么你成功了。我是打過胎，也確實沒有潔身自好遠離你，所以請讓我自己買單，你離我遠一點好嗎？”
看得他心煩，直接把人往旁邊一推就大步朝著另一個檢查室而走。雖然知道剛才的事不能怨他，嘴巴長在別人臉上，別人要說什么想說什么閑話也控制不住?？扇绻皇撬麃碜屗鲞@個身體檢查，會遭遇這些嗎？再往回推，如果不是他，如今也不會有給別人羞辱的機會。
陸勉看著她身影消失在CT室后，蹙著眉頭推開了內(nèi)科檢查室的門。等再出來時臉上多了陰婺，直接撥了葉非凡的電話，一接通就沉涼了聲命令：“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我要崇明醫(yī)院婦科醫(yī)生陳懷珍立刻下崗?！?br/>
“??？什么……”葉非凡都沒反應(yīng)過來，電話就被陸勉給掛斷了。如果那個內(nèi)科醫(yī)生不是女的，如果不是他最基本的涵養(yǎng)還在，剛才恐怕就一拳頭打過去了。
三言兩語就被他威逼出了剛才檢查時的場景，當時說他怒發(fā)沖冠都沒錯，這種多嘴又多舌的醫(yī)生是該清一清了。
殊不知這一沖動行為，致使了后來事情的衍生。
雖然兩人是隔開一天做的身體檢查，但報告卻是同一天拿到的。陸續(xù)的報告上各項數(shù)據(jù)都很好，除了腿骨不能太勞損外，基本上沒什么大問題。但是林妙的檢測報告出來，面色就凝沉了，有一張報告上標注了紅字——宮頸癌！
最敏感的往往最致命嗎？老天爺是覺得她還沒有歷練夠，要再丟來一難給她才能彰顯佛法？她的異樣被陸勉察覺，抽走她手中的紙快速掃略。她笑了笑，轉(zhuǎn)身而走，走了兩步腳下就加快了步伐，電梯門關(guān)的同時看見他正往這邊追過來。
并沒有順著電梯一路往下到底層，那樣他總能找來的，中途便按了鍵下了電梯。卻發(fā)現(xiàn)這一層人流多到不行，來來往往的病人與家屬將醫(yī)院的長廊都占得滿滿的，直接推開了安全通道的門，走下兩層覺得安靜了才落座在臺階上。
她以為她需要安靜，可當真靜下來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心跳劇烈，不是因為激動，而是因為慌亂。終于承認剛剛在陸勉抽走她檢查報告的時候就開始慌了，內(nèi)心里升出的那種恐懼以傾巢之姿撲面而來。就像是被人狠狠揭了一層皮，讓她將瘡口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妙妙?！鄙砗蟮囊宦曒p喚讓她渾身一震，他什么時候來的，為什么她一點都沒聽見腳步聲？陸勉在她面前蹲下身，將她沉埋的臉抬起，看見那驚惶的眼睛時心頭一痛，這不是他所認識的妙妙，她幾時這般脆弱又無助過？是否那年在必須做殘忍抉擇的時候，她也這般？將她拉進了懷中，下巴抵在她頭上，“有我在，不會有事的?！?br/>
鈍鈍的腦袋反射出這句話的時候，林妙下意識地回：“你不是醫(yī)生?！?br/>
“我們可以找最好最權(quán)威的醫(yī)生來治療?！?br/>
沉寂里，林妙以悲愴的語聲緩緩道：“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金錢解決的，這種體會我經(jīng)歷過了。”威廉的病，幾乎找遍世界各地的專家，最終若非他的血型與威廉能匹配，那么至今都難有解決之道。
抱著她的雙臂緊了緊，沉定的語聲響在頭頂：“如今這方面的醫(yī)療技術(shù)都很先進了，必然是有法子能夠治愈的。你要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妙妙，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但是不要把過去放到今天來重疊，我們所遇的事都是未知的?！?br/>
她沒有再反駁，靜靜地鉆在他懷中，有遲鈍的感覺慢慢冒出來——確實不同。
從不覺得擁抱能夠起到什么用，然而在這一刻她才感受到了擁抱的力量，而且這個擁抱只能來自他，別人都不行。
那年她孤獨無依，即使阿姐得知了將她緊緊抱住，可她仍然感覺不到一點溫度進來心間。而今這個緊箍的懷抱是那般堅硬，又那般暖熱，將她心頭的冰涼一點點驅(qū)走。
這真的是再鮮明不過的對比了。
情緒在他懷中逐漸平靜下來，她嗡著聲要求：“你放開我一些?！?br/>
陸勉沒有真的松開她，長臂緊緊鎖住了她的腰。兩人就坐在安靜的樓道里，醫(yī)院長廊的那些嘈雜似乎離得很遠，如果不是這個事他們應(yīng)該還在相互較勁，誰也不肯讓一步。
林妙心思斂轉(zhuǎn)后開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不要去打擾阿姐他們一家好嗎？阿姐是真的把威廉當作親生兒子的，有時候甚至覺得比起我這個親媽都還要愛威廉，如果你強行奪走威廉，那是要了阿姐的命?！?br/>
他聽后點頭，出口的話卻是跋扈：“只要你在，我向你保證。妙妙，你敢再說一句那類似的話試試，看我會不會攪得你阿姐一家不得安寧！”
蹙起眉頭，“你一定要這般不講理的嗎？”
他掰過她的臉迫她目光必須與他對視，卻見那眉眼越加乖戾了：“對，我向來就是囂張跋扈、不講道理的人，除非你來管我，否則我若不好過，自然也不會讓別人好過?！?br/>
林妙低吼：“你口中的那個別人是你兒子！他自小就是我阿姐帶大的，你把他們生生分離何其殘忍，這是一個父親對兒子該做的嗎？”
陸勉瞇起眼，眸光沉鶩而危險，看得林妙心頭漏跳了一拍，“你在為將來籌謀?！边@句話不是疑問，而是篤定了的口吻在陳述。
“妙妙，你以為你的心思還能瞞得過我眼嗎？”陸勉在問這句的時候心頭是震怒的，他剛才是真的有被她給騙過去了，以為她沉浸于突然的噩耗中難以自已。可事實卻是，她在故意營造悲情的氛圍，實際上卻在開始為今后籌謀了。
卻聽她面無了表情說：“我沒想過要瞞你，本身威廉就是你的責任。撫養(yǎng)威廉是你責無旁貸的事，前提是不讓威廉與阿姐分開。你不要跟我放那些狠話，什么是對什么是錯，什么是好什么是壞，相信你應(yīng)該分得清楚。將來無論你是否有新的伴侶，威廉跟著你都不是最好的選擇，孩子的成長需要平穩(wěn)的環(huán)境，但凡你對我有一點愧疚，請你秉持我的想法去做?！?br/>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只出錢？”
林妙搖了搖頭，“金錢能夠滿足人的物質(zhì)欲望，但卻不能代替精神欲望。威廉需要愛，需要很多很多的愛，即使你不認他，他對你也有著一種來自血緣的親近?！?br/>
陸勉直接被氣笑了，扣在她腰間的掌沉了力，等見她微疼地蹙了眉才開口：“你倒是設(shè)想挺周到的，既要關(guān)照了錢，還得關(guān)照了人，還不能跟自己兒子說是他親爸，那么試問我以什么身份接近他呢？怪叔叔？還是，”頓了頓，“小姨父？”
看見她眉眼抽了抽，別轉(zhuǎn)開眸，“到時就隨便你怎么說了?！?br/>
“到時我什么都不會說?！标懨闾竦怂季w，眼神也變得寡淡，目光清撩地看著她道：“剛才我不是對你放狠話，勢必會付諸行動。至于我有沒有新的伴侶，那就權(quán)看你了，妙妙，你跟我動這心思沒有用，如果你想借著這個事金蟬脫殼的話，我勸你收了這心思。那份報告我會向人求證，如果是真的檢查出了問題那么我們就治療，如果不是，那么你便給我收了那些小心思，再者不外乎是拿根繩子把你拴身邊罷了?！?br/>
林妙瞇起眼冷問：“你認為我對檢查報告做了手腳？”
但見他清平的眸光毫無波瀾，之前的沉怒火焰似乎沒有出現(xiàn)過，此刻只淡了聲道：“這是你在被我堵死了路之后最有可能的反應(yīng)?！?br/>
“荒謬！”
聽見她這聲斥后，陸勉的眼神越加篤定了：“再荒謬的借口只要管用不就行了嗎？妙妙，你是吃準了我因會受刺激而思維混亂，而你再表現(xiàn)得更激動一些，越加擾亂我的判斷力。而你剛剛哪里是在把威廉托付給我，分明就是故意來鉆我的心！以你的性格，哪怕真有什么長短你都不可能說我將來是否有伴侶這種話，你會允許這類事情發(fā)生么？”
她不會允許。哪怕她真的患了絕癥，她也沒那么大的度量來祝福他將來與別人百年好合。
他對她所有的心思推測都是對的，唯獨檢查報告是錯的，她沒有在自己報告上動手腳，那是真實的。在檢查過程中她不是沒轉(zhuǎn)過這念頭，如今她被他圈禁了，證件一概被沒收，阿姐一家也被困于北京，她得找法子破了他這局，所以她動了身體檢查的心思，不然她才不會來配合他做什么全身檢查呢。
可是整個過程中他幾乎全程在左右，連給她與醫(yī)生單獨私下“聊”的空間都沒有。唯一他沒進去的就只有那婦科，但是婦科那醫(yī)生問的問題讓她心火上揚直接開懟了。
最后在CT室里乘著他沒過來時跟醫(yī)生私聊了幾句，卻在關(guān)鍵時候他推門而入，于是聊天終止，沒有再找到機會?？伤龥]料到的是挖空心思也等不到的機會，卻在報告出來的那一刻來了。“宮頸癌”三個字既諷刺又刺眼，讓她想大聲笑，又無聲哭。
原來冥冥中自有天定，一切的命數(shù)早已安排好。既然老天爺給了她這個難得的“機會”，那她何至于浪費？坐在樓道里等得就是他追來，如果他不來那場戲還唱不下去。
只是有時候戲演著演著就當真了，她的情緒代入了，會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不在，除了為威廉的將來悉心鋪路外，那便是這個蹉跎了她將近半生歲月的人。如果她真的有一天不在，她不要他過得太好，她要他對她記憶深刻到不忘。
愛情里的人都是自私的，哪怕于生死面前也一樣。她的氣度向來都不大，否則也不會在發(fā)現(xiàn)琴行的那個女孩媽媽對他有心思時出手，即便是他名義上的妹妹江小靈，她也沒那度量去包涵感情。所以故意說那一番話，無非是杜絕將來的可能。
被他識穿了也無所謂，本來她就沒想過能真的瞞過他。如果能按照她的規(guī)劃走，那便是先把阿姐一家和威廉送出國脫身了，至于她，想抽身不容易，也沒想過要從他這里抽身，否則她回來這一遭是為了什么？可如果沒按她的想法走，也至少是打破了現(xiàn)有的僵局，能把那些事情搬到臺面上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