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王懷恩正走在回歲羽殿復(fù)旨的路上，身邊的王禮便按捺不住了，湊上前?33??，低聲道：“干爹，干兒跟著你也算是飽了眼福，見過不少好東西的，可那只簪子真真是個少見的寶貝，既是蕭合主動孝敬您的，您怎么就不要呢？到嘴的鴨子也讓您給弄飛了。您就是看不上，賞給干兒也是好的?！?br/>
王禮十歲進(jìn)宮，本來無名無姓，后來看著大總管王懷恩手段高明，在這宮里翻云覆雨，如魚得水，就給自己的原姓改了，也姓“王”，好給王懷恩攀上關(guān)系，只瞎編說是同源的祖先，家族有著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那王懷恩聽了覺得可笑，當(dāng)年自己進(jìn)宮，左右是自己胡亂編了個姓，懷恩兩個字還是明祖賜的，祖上哪里會有他這樣的人，只是時光長久，自己倒是真的想不起自己姓甚名何了，或許真的姓王也不一定的事，又見他伶俐，既是他主動提的，向來是不打笑臉人，王懷恩心里高興，就認(rèn)他做了干兒，留在身邊一同伺候皇上。
王懷恩用眼梢掃了一眼王禮，冷冷中帶些得意，笑了笑，捏出一個蘭花指來，說道：“算你這狗東西眼尖，看出那是個寶貝，那簪子普天之下怕是只有皇家才有的，我料著定是皇上賞給蕭合的?！彼D了一下，又撲哧笑了一聲，接著說：“你呀，是沒有見皇上那天見著她，兩眼都發(fā)直了。就憑她那嬌俏模樣眼下必然是要寵冠六宮的。那簪子你看著是寶貝，那蕭合看著也是寶貝。我何必要圖一時小便宜奪了她心上之物。只要把她哄高興了，以后想要什么金山銀山得不到，那簪子我不過是先存放在她那里，以后有的是機(jī)會拿回來。”
王禮一聽，往自己的腦門上一拍，說著：“干兒真是個榆木腦袋，怎么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呢？干爹您真是堪比諸葛孔明啊，怪不著皇上那般寵信你。也不知道我什么時候能學(xué)會您的萬分之一，要是真有那一天，干兒就是死也值了?！?br/>
王懷恩聽?wèi)T了這些話，便見怪不怪了，整了整衣角，說道：“要是你有那日，還不知道怎么巴巴地謀算著活下去呢？”
這話倒是讓王禮的笑僵在了臉上，旋即笑道：“是。只怕干兒死了也比不得您老人家，只求常跟在干爹身邊，求干爹庇佑呢。”
“你也算是日日在我跟前了，龍頭簪子沒有見過便罷了，畢竟那樣的好東西終歸不是多見的，倒是那湘妃竹可認(rèn)得嗎？”
王禮一愣，笑得尷尬：“若說竹子倒是見過不少，可是誰會留意那些名字，什么湘妃竹臭肥竹的，再也沒有聽過的?！?br/>
王懷恩嘴角浮起一抹笑來，輕嗤一聲，道：“是啊，你跟在我身邊這么久卻不認(rèn)得湘妃竹，可是蕭合偏偏認(rèn)得呢。”
王禮猜不透王懷恩的心思，只以為是故意排揎他，忙道：“想蕭合也是宮女兒出身，比不得宮里各位娘娘都是世家女子，才故意在這些玩意兒上下功夫，一把扇子也要在公公跟前賣弄，不想公公心中早有丘壑，她也只能算得上欲蓋彌彰罷了?！?br/>
王懷恩眉頭一皺，道：“蠢材啊蠢材，真是枉費(fèi)我平日里教你讀書寫字兒了，如今除了話理兒上還過得去，竟是心中一點(diǎn)兒算計也沒有，讀的那些書都去哪里了？她在咱們跟前賣弄什么，咱們又不是皇上，若是改日得了盛寵，宮里的奴才誰不高看她一眼，用得著現(xiàn)在在咱們身上下功夫么？”
“那干爹的意思是？”
“現(xiàn)下我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些什么，我只是覺得事情似乎都太巧了些。如今只得走一步說一步了?！蓖鯌讯麟[隱覺得蕭合沒有那樣簡單，又明白后宮與他自個兒的干系重大，便道：“皇上讓我派得力的人去伺候那蕭合，你愿不愿意？”
剛才王懷恩才把其中的利害關(guān)系講得清清楚楚，那王禮怎會拒絕這樣一個油水極多的好差事，連連答應(yīng)，一味感謝。王禮長得便是極為聽話乖巧，兩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流亂轉(zhuǎn)，一看就知道是為察言觀色而長的，又凈撿了些王懷恩愛聽的話說，使盡了渾身解數(shù)把王懷恩往天上捧，王懷恩終究是老了，對這些話是受用的很。
兩人正聊的高興，遠(yuǎn)遠(yuǎn)看見元妃萬隆欣的陪嫁丫鬟綠染迎面走了過來，行了禮，說道：“我家主子請大總管過去一趟?！?br/>
王懷恩料著歲羽殿這時也不會有什么事，就算有也只說是蕭美人那里耽擱了，皇上必然不會怪罪，便隨著那綠染去了萬隆欣的鳳音閣。
王懷恩前腳剛踏入鳳音閣正殿，一盞粉彩蓋碗茶盞不偏不倚向他迎面砸來，茶盞竟是沒碎，在地上一圈一圈地打著轉(zhuǎn)，最終停在王懷恩腳邊，廣敞空曠的大殿頓時萬籟俱寂，滾燙的茶水燙得他渾身發(fā)麻，扭作一團(tuán)。他強(qiáng)忍著劇痛趕緊跪下，說道：“奴才該死，不知道哪里惹了娘娘如此盛怒，還請娘娘明示。”
萬隆欣今日穿了正瑰色漿紗復(fù)裙，薄薄衫子掩映著凝膚，盈盈袖子飄然浮動，帶動臂上的串子，便有遠(yuǎn)處風(fēng)鈴般的聲音傳入耳際。帔帛搭在肩頭，垂在肘側(cè)，與腰間朱紅如意絳，鈴鐺，翡翠玉佩皆堆腰際，真真是“紅裙妒殺石榴花”，遠(yuǎn)遠(yuǎn)望去，若晚霞欲燒一般，但若近觀，又如芙蓉出綠波。絲絲頭發(fā)梳理輸?shù)靡稽c(diǎn)不茍，桃花面又梳隨云髻，戴著金累絲鑲玉嵌寶牡丹鸞鳥紋分心，正襯得起元妃牡丹雍容。一雙黑水晶一般的眸子似威不威而自然威，手里撥弄著天眼瑪瑙項鏈，華貴無比，映得她滿面紅光，琉璃閃動，她精致的鼻翼像蜻蜓抖動翅膀一樣略微閃動了一下，冷冷的語氣說的人心中發(fā)涼：““得罪本宮？你倒是得罪的起？你這狗奴才，本宮平日里沒少給你好處，如今連一個宮女兒都看不住，眼皮底下子讓那狐媚子把皇上勾了去，你是嫌一個承安宮還不夠本宮對付的嗎?”
王懷恩聽到這里總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把懸著的心稍稍放了下來，只要知道癥狀所在，對癥下藥，自是不難，他微微舒了口氣，緩緩說道：“原來娘娘是說蕭昭容的事情。哎呦，這事娘娘真是冤枉了奴才。本來奴才惹了娘娘生氣，便是死一千次也不為過，萬不該再為自己多說一句，只是想著娘娘該是知道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的。”王懷恩說到這里，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意味深長的望了一眼坐在賓坐上正在品茶看熱鬧的柳星因，后又緩緩說道：”娘娘真是要追究起這件事，那還得從柳美人說起?！?br/>
柳星因聽到王懷恩提她，手里拿著的金鳳窯黑釉茶盞一下子打翻在地，連忙跪了下來，道了一句：“娘娘。”柳星因本來就生得媚若無骨，嬿婉多情，這樣嬌嗔語氣更是讓人覺得她憐兮兮的。
萬隆欣也不看她也不說話，只管喝著綠染新呈上來的茶。
王懷恩見萬隆欣不做聲，知道她心里是強(qiáng)忍著的，便接著往下說：“柳美人前幾日侍寢，突發(fā)心絞痛，想必美人還記得?！?br/>
柳星因雖然不知道王懷恩賣的是什么關(guān)子，但是她從未做過這邀人承寵，“甘為人梯“的事，心里打定了她和這事半點(diǎn)關(guān)系也攀不上，聰明她是有的，知道這事情只管照實了說，必然不會落人把柄，便道：”六七日前的事情而已，我只是有心絞痛的毛病，又不是腦子壞掉了，如何就會不記得?！彼龑ν鯌讯鳟吘故呛藓薜?。
王懷恩見她說話這般不客氣，雖然宮里的人都說柳星因是最有福澤的，剛進(jìn)宮不久就極得皇上寵愛，姐姐柳月離又嫁給了元妃的哥哥萬世基，自然人人都會覺得她和元妃走得近，便敬她三分，但是以他對元妃的了解，以元妃的心性，必然看不上這樣一個媚骨媚眼的人兒在，如今留她在跟前，不冷不熱的游離態(tài)度，必是被承安宮的那位逼急了，所做的權(quán)宜之計。而盛寵？有了蕭合，便成了笑話了，王懷恩將這種種人心琢磨透當(dāng)了，便盡了自己添油加醋之全力，保證事情說清楚的情況下，也必然不讓柳星因好過，說道：“那晚大人院本是林大人，鄧大人和趙大人值班，可偏偏那天晚上趙大人嫡子發(fā)起了高燒，他家夫人叫丫鬟來請，他想著這宮里已安然度過了前半夜，后半夜就更不會有什么事了，念子心切，他便和林大人交代了一聲就回府了。鄧大人自是出了名的瀟灑不羈，料著林大人往日里盡職盡責(zé)，有他在必定不會有什么差錯，便早早地回去和他新納的小妾共度春宵了。柳美人半夜里痛得死去活來，又偏偏點(diǎn)明了只要林大人來診，可也奇了怪了，那天晚上一向勤勉的林大人竟然也不在，出診記錄也是一片空白。萬歲爺心疼柳美人，讓奴才四下尋了去，正在奴才百般尋他不到時，卻在知春園附近碰到了匆匆往回趕的林大人。”
這時萬隆欣看上去才像有了興趣，把歪坐著的身子正了正，拿起腰間所配的葡萄花鳥紋銀香囊，打開扣合的子母扣，殿中頓時起了一股異香，沁人心脾但又奪人心志，末了，又扣上那子母扣，反反復(fù)復(fù)中，那香味繞著開合之音在這鳳音閣正殿里縈紆不斷，本是定神清新的香味倒燥了人的心思，良久，元妃說道：“本宮聽說那賤人原本就是在知春園做事的，這個細(xì)節(jié)公公可沒忘了提醒皇上吧？”
王懷恩扣了個頭，道：“倒不是娘娘想的那樣。那蕭美人兩個月前不知道吃錯了什么東西，整張臉竟長了密密麻麻的膿包來，眼睛也看不見了。要是擱在平日里，她那模樣想必鄧大人早就緊著趕著去獻(xiàn)殷勤了，可偏偏病的是她那張臉。這宮里又有那么多尊貴的人，哪個大人顧得上一個宮女，也就是那林大人心眼兒好，夜夜去給她換藥上藥，她那張臉才算保住了。不過這些都是奴才后來才知道的?！?br/>
元妃先是聽到膿包二字，不免覺得惡心泛泛，流露出嫌棄的神情來，聽罷，倒是覺得有些失望，也沒有興致再擺弄那香囊了，啪的一聲隨手將香囊擱到檀香木桌子上，沒精神地說道：“知道了?！鳖D了頓又細(xì)細(xì)地說道：“接著咱們身子嬌貴的柳美人的心絞痛說吧?！?br/>
柳星因聽了元妃的話，原本還覺得跪得有些發(fā)麻的膝蓋再也沒了一絲感覺，全全把心掛在了王懷恩將要說的話中。
王懷恩接著說道：“等到林大人急匆匆趕到柳美人處，卻看見他師傅大人院院史杜康已經(jīng)在那里了。萬歲爺問他為何擅自離職，他竟是一個字也不愿說，這下子萬歲爺可真是龍顏大怒，治了他擅自離職之罪不說，還要打他五十棍子。他師傅看重他，自然心疼他，讓他趕緊說實話，好免了那皮肉之苦?？闪执笕艘舱媸菑?qiáng)驢一頭，寧愿挨打也不說?！?br/>
元妃越聽越覺得有趣，杏眼生出笑意來，道：“別人都是好事不出門，壞事行千里。這林大人偏偏反其道而行。他不說，那蕭合便自己找上了門來?！?br/>
“娘娘當(dāng)真是聰慧。”王懷恩接著說道：“秦昭容也真算是個仁義之人了，跪在歲羽殿門口任守門的侍衛(wèi)怎么打罵也不走，只說要見萬歲爺稟明真相，萬歲爺聽了那女子吵鬧聲，也覺得有趣，想看看究竟是個什么人能不顧自己生死保全別人，便宣進(jìn)來面圣。不料這一見就有了后來的事?！?br/>
柳星因聽完了這番話，頓時松了口氣，跪著的直挺挺的身子一下子軟了下來，癱坐在了地上。
元妃抬起手來，用玳瑁嵌珠寶花卉指甲套騷了騷頭發(fā)，鏤空的裝飾可見著那保養(yǎng)得極好的透亮輕薄如蟬翼一般的一寸見長的指甲，道：“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本宮倒是不信宮里倒是真的有這樣的事?！?br/>
王懷恩當(dāng)然聽的明白元妃的意思，自己也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是自己不知怎的，偏偏想要看蕭合卷到這堆女人中的好戲，說道：“不管有沒有，皇上是信了?！?br/>
元妃這般才定下心來細(xì)細(xì)琢磨，皇上未必不起疑心，只是想要她，便可裝傻充愣就好，就算蕭合和林大人真是有些什么，自己去告訴皇上，皇上也不會斷了對蕭合的念想，只會惱自己，又想著好不容易算是贏了莊妃一局，再也不敢大意了。
元妃覺得自己還是有些開心的，她多希望蕭合心中根本就沒有皇上，最好能像宣嬪一般，關(guān)起門來自己過日子。反應(yīng)了過來，便知道在這件事上怕是沒有糾纏的必要了，心中怒火消了些，見兩人都跪著，擺擺手道：“都起來吧?！绷且蛘酒鹬畷r，方覺得膝蓋酸痛難忍，竟有些起不來，一旁的丫鬟成兒見了，忙上前去扶，元妃瞅了她一眼，道：“王懷恩開始還沒說什么，只是提了提你，如何你就跪下了？本宮好心讓你用了自己都舍不得用的金鳳窯黑釉茶盞，你卻給打碎了，這還是父親托人帶回金陵的，總共就三盞，這黑軸盞可不是普通的浮薄淺陋，一覽無余的透明玻璃軸，而是沉靜雅素的乳濁軸和結(jié)晶軸，難得的寶貝?！痹冒子裆α祟^，輕描淡寫的一句：“罷了，碎了就碎了吧，本來就是打算賞你的，人沒傷著就好?！?br/>
柳星因一開始時只覺得龍井細(xì)軟，入口醇香，不曾打量這盞，如今看著那滿地的碎渣子，兔毫紋，星點(diǎn)紋，鷓鴣斑紋，油滴紋，以及壓印著的醬菜斑紋仍是清晰可見，斷然沒有因著盞碎了而損失半點(diǎn)美態(tài)，軸面泛藍(lán)，虹彩斑塊的暈線映出淳淳光澤，眼下自己倒是明白了為何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边@話了，心疼之余，謝了元妃所謂的美意和大度。
元妃心里到底是不能釋然，畢竟這事情終歸因她侍寢而起，又訕訕地說道：“想你也是皇上剛登基大選時的第一批秀女，比蕭昭容早進(jìn)宮了六個月，卻也不過是個美人，人家還未侍寢就直接越過了選侍，直接被封為了昭容，雖說位分上低你一些，可你也該記得你是什么身份，可不是宮里隨隨便便一個宮女兒。都說你是這批秀女中最得圣寵的，本宮看也不過如此，連睡在自己枕頭邊的人都看不住?！?br/>
柳星因才站起來，屁股尚未暖熱了椅子，聽了這話又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說道：“娘娘說的是，都怪我這身子不爭氣，竟無端半夜心絞痛。”說罷又瞥了一下王懷恩道：“只是我就納悶了，我只聽說過吳王夫差對西施一見傾心，呂布為了貂蟬寧和其義父董卓反目?；噬系暮髮m中像娘娘這般絕色的美人也是不少，那蕭合竟如此貌美，堪比西施貂蟬，讓皇上只見了一面就如此傾心，不顧我大邵國禮制封她為昭容？”
萬隆欣也看向了王懷恩，似乎想討個說法。
“說句逾越的話，那蕭合連奴才這沒了根的人看了也是賞心悅目神魂顛倒，更不必說正是正值而立之年的萬歲爺了。不過娘娘不必?fù)?dān)心，蕭合出身卑賤，撐死能熬到嬪位也是她的造化了。不比娘娘乃是正一品大將軍之女，從一品太尉之妹，尊貴無比?！?br/>
“派人好生伺候著她吧.”萬隆欣聽了王懷恩的話也稍稍寬了心，終歸是個無依無靠的丫頭，不過是仗著生的好，以色侍人罷了，但在這宮中，誰都明白，貧賤難耐凄涼。
“奴才已經(jīng)安排好了，就派身邊王禮去，此人大可放心。”
萬隆欣見王懷恩說的都是大實話，事情也算想的周到，便向綠染使了個眼色，綠染便領(lǐng)了其中意思，退下了。不大一會就見她捧著一個金絲楠木做的漆了大紅紅漆的方盒子出來，并把盒子遞給了王懷恩。
萬隆欣看著那方盒子對王懷恩說道：“這是父親從關(guān)外帶回來的野參，比宮里平日里吃的園參不知要珍貴多少倍，大補(bǔ)元?dú)猓娼罨罟?，提神壯力最是管用，本宮看你如今真是上了歲數(shù)了，辦事越發(fā)沒個利落，你拿去好好補(bǔ)補(bǔ)吧。”
王懷恩看著那盒子，連連謝道：“真是多謝娘娘了。如此厚愛，奴才必然全力報答。奴才今日出來也久了，怕萬歲爺跟前有什么事，不能久留了?！?br/>
“嗯，皇上那邊要緊，你退下吧。”王懷恩還沒退到門口，萬隆欣又緊接著說道：“慢著，那林大人，皇上最后怎么處置他了？”
“哎，五十板子倒是免了，但終究這擅自離職之罪是實實在在的，萬歲爺就是再看在蕭昭容的面子上也得做個樣子，不能讓人覺得失了公正，打發(fā)林大人去了御史臺獄思過。”
“知道了，你下去吧?！?br/>
王懷恩剛退下，柳星因就說道：“娘娘，眼下那個蕭昭容該如何是好?！?br/>
“你干的好事，倒來問我。本宮也知道林大人為人厚道，醫(yī)術(shù)高明，可那晚皇上都在你身邊了，哪個大人敢不盡心盡力的，就你精明，非得要那林大人來？這下可好，到頭來盡是為她人作嫁衣裳。”
“這事的確錯在我。嬪妾那晚是想到了那個得了瘋病的向選侍，不得不對身邊的太醫(yī)格外留神，凡事才只要林大人來的?！绷且螂m想得到保身這層，卻沒有想到，這便是一報還一報，往事冥冥之中自有注定，少了一個選侍，卻多了一個美人。
“罷了，眼下皇上正喜歡她，先別去招惹她，不過瞅著機(jī)會也要試探一番，把她拉攏到我們這一邊最好，只一點(diǎn)，萬萬不能讓莊妃那個賤人搶了去?！?br/>
“一切聽娘娘的?！蹦橇且蜃焐线@樣答應(yīng)著，心里卻是在想，若蕭合投到元妃門下，她如何還能這般得寵。
元妃囑咐綠染又捧了盒子，里面都是上等的血燕窩，道：“哥哥托你姐姐送進(jìn)宮來的，你雖有皇上的賞賜，想來也難見這樣的好東西。拿去用吧，先把身子補(bǔ)好了，若是日日心絞痛，皇上又讓誰侍奉呢？可不是都讓蕭合得了便宜?！绷且騽傄x恩，萬隆欣招招手，道：“不必了，你也退下吧，本宮有些乏了。”
外頭映日荷花，藕花飄香，回堂下兩兩黃鸝通身金色，鳳凰窗上芙蓉秀，元妃倚在門前，見著樹上結(jié)了青杏，小小的果子真是可愛，而自己呢，除了膝下有一個自小患有固疾的衛(wèi)櫻公主，這么多年再無所出，只覺得難受，便道：“綠染，這天氣真是困人。”
“娘娘若是覺得困，奴婢伺候您歇息吧?！?br/>
“天愈發(fā)長了，此刻歇息了，剩下的白日又要怎么消磨呢？罷了，你去把我的笛子拿來?！?br/>
元妃的笛聲的確是宮中一絕，即使梨園的樂妓也無人能及。所用的紫玉笛采和田玉雕刻而成，上面配流蘇，又以金鈿玉翠裝飾，彩繪繁飾華麗，是當(dāng)年她產(chǎn)下衛(wèi)櫻公主后皇上親自送的。以前年輕，仗著自己的笛聲是京中第一部，旁人到王府求得一曲紅綃，元妃從來不肯輕易吹奏，必要皇上親自來請，她才肯去，那時候坐下賓席都等著她一個人沐浴，梳妝，更衣，皇上更是將她捧在手心，每每曲罷，都是那樣風(fēng)光。如今到了宮里，深深的宮墻，這笛聲連皇上所住歲羽殿尚傳不到，更別說往日的歡笑了。無人來聽她的笛聲，她倒吹得一日緊似一日。
外頭長街上日頭正毒，柳星因卻只覺得心里發(fā)涼，膝蓋又是跪的極痛，方才在鳳音閣不敢發(fā)作，如今仍覺得心有余悸，自小跟在她身邊的丫鬟成兒見她步履蹣跚，臉色又發(fā)白，心疼道：“美人如今正是得寵，元妃娘娘說話還是那么不客氣，要奴婢說，咱們又何必對元妃言聽計從，若是沒有美人幫著翦除莊妃一黨，如今被禁足的就是她了，美人索性自個兒謀自個兒的前程，總比日日看她的臉色好。也要元妃知道沒了美人在一旁幫襯著是個什么滋味?！?br/>
柳星因無奈做笑，道：“我可以自謀前程，可是父親的前程又要誰來謀呢？萬家門生遍布，若不靠他們，父親這么多年來又怎能仕途一片光明，你自小在我身邊，不是不知道父親被人小覷踐踏卻要笑臉相賠的苦楚。母親偏又只是姨太太，她和夫人爭了一輩子，不就是盼著我有出息么？還好本宮爭氣，能得皇上的寵愛，這一點(diǎn)姐姐到底是輸了?！?br/>
成兒見柳星因是那樣的得意，知道她還是那個在府中不肯認(rèn)輸?shù)男〗?，這么多年，只有這點(diǎn)她還是沒變，可是那點(diǎn)得意旋即散了，剩下的便是憔悴，成兒道：“美人辛辛苦苦爭來這一切，卻仍然要用萬夫人帶進(jìn)宮的燕窩，美人，這樣做值嗎？”
“她有再多的血燕窩又如何，見了我不是一樣要喚我一聲主子嗎？就算是集再多寵愛于一身，是正房，也比不得本宮是這宮里的半個主子?！绷且舻哪樣?，越發(fā)亮了，連臉上的茸毛都看得清清楚楚，根根分明，是那樣的柔弱纖細(xì)，讓人只想用手護(hù)著，可是柳星因的面容卻是那樣倔強(qiáng)，道：“本宮所得的一切都是靠本宮自己，從前父親眼里只有姐姐，是本宮處處小心留意，才得了父親的歡心，父親將我送進(jìn)宮，卻將姐姐嫁到萬家，便知道更疼誰一些了。眼下這些又算什么，本宮不信這一輩子都要對萬隆欣卑躬屈膝。所以，本宮也從來不為自己不值?！?br/>
“只要美人不覺得委屈，怎樣都好?！?br/>
柳星因和成兒走在這深深宮墻夾逼的長街上，聽著蟬聲一聲遠(yuǎn)一聲近地疊來，忽然聞得笛聲散開來，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逐風(fēng)飄在這紅粉宮城，柳星因輕鎖了眉頭，微微嘆了口氣。凌波羅襪，一步一步往前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