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椒這回真是被嚇傻了。

    早年的事情，她做得很干凈，甚至沒有留下任何把柄。除了偶爾在夢里見到那幾個孩子委屈地哭，倒也沒什么意外發(fā)生。怎知……怎知先帝、太后殯天后的第一個盂蘭盆節(jié)，這孩子竟然找上門來了！

    她看著那孩子一張肖似年素鳶的臉上滿是血淚，身邊的宮女們暈的暈倒的倒，忍不住后退了兩步，牙齒格格地打戰(zhàn)：“你、你是誰？”

    “我？我是清寧呀，明姨娘怎么忘了呢？那個廢棄的園子、那口井、那條繩索、那個……女鬼……你說我是被冤鬼索了命去，怎不知我卻成了冤鬼呢……”

    撲通！

    撲通！

    原本清醒著的幾個宮女也三兩下地暈倒了。這可是宮闈秘聞，一不小心聽見了，是要出大事的呀！

    如玉被嚇呆了。

    早年她伺候年素鳶的時候，也伺候著清寧格格?？墒怯幸惶?，小格格就這么去了，小小的尸首躺在雍親王名下一個廢棄的莊園里，身邊是幾條枯藤、一口枯井，身邊的人都說，四格格太不知輕重，跑到廢園里玩鬧，硬是叫厲鬼索了命去。怎么、怎么今天……

    年素鳶暗自掐了如玉一把，低聲吩咐道：“暈倒?！?br/>
    如玉軟軟地栽倒了。

    ?；莸目蘼暩懥恕?br/>
    年素鳶若有若無地輕笑，一步步朝明椒逼近；宮燈早已滅了，燭火也被她拂袖打熄；外頭黑漆漆的，沒有月亮，而且快要下雨了。

    明椒一步步后退，眼里滿是驚恐與絕望。

    “你說呀，你倒是說呀，明姨娘——”

    “哇——”

    “不?。?！”

    明椒終于崩潰了。她尖叫著跑出殿外，一連在泥里跌了好幾跤；天空中喀喇喇地多了幾道閃電，豆子大小的雨點(diǎn)劈里啪啦地砸落下來。她抬頭看著身后，清寧格格又抱著福宜阿哥來了，臉上的血淚混了雨水，更為猙獰恐怖。

    其實(shí)清寧去世時還不及垂髫，如今年素鳶雖然屈著膝，可個子卻依舊高出太多了；但明椒大半夜地見了鬼，早已被嚇傻，哪里還想得到這許多？

    “別過來……別過來……”明椒喃喃地說。

    內(nèi)城外的侍衛(wèi)們聽見響動，已經(jīng)朝這邊跑了過來。不少昏昏欲睡的太監(jiān)、宮女們被驚醒，也一齊朝著這邊過來。年素鳶估摸著差不多了，便又呵呵輕笑著，抱起?；蓦x開。?；菀恢北凰丛趹牙锟?，根本沒瞧見他額娘那副慘厲的模樣。

    如玉早已等在長春宮外，抱過福惠，與年素鳶一道，匆匆回翊坤宮去了。

    剛才年素鳶那么一鬧，明眼人都看出來了，早年清寧格格與福宜阿哥的死，決計(jì)不想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干凈。但是這種事情，家家有、代代有，比的就是誰家額娘門兒清、手段狠，至于旁人……還是能裝傻就裝傻罷。

    回宮之后，兩人卸了妝、換了衣裳，福惠被年素鳶好聲好氣地哄了兩下，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年素鳶松了口氣，道：“咱們出去瞧瞧?！?br/>
    長春宮外早已亂作一團(tuán)。

    明椒一頭栽倒在了泥水里，一場大雨下來，身上、臉上早已污濁不堪，衣裳也濕透了，隱隱勾勒出姣好的曲線。年素鳶早已換了朝服，如玉替她撐著傘，兩人從長春、翊坤二宮的交界處走了出來，裝做剛剛被驚醒的樣子。

    “大半夜的吵吵嚷嚷，你們這是要反了天么？”年素鳶厲聲喝問。

    “回貴主子話?！遍L春宮中的管事姑姑匆匆忙忙地跑了過來，低聲解釋道，“方才、方才熹妃娘娘……”

    年素鳶斜了她一眼，

    “……熹妃娘娘在長春宮外撞了邪，怕是受了驚嚇。貴主子身體精貴，還請回宮罷，這里有奴婢們就夠了……”她素來精明，又久經(jīng)裕嬪調(diào)|教，知道長春宮決計(jì)不能參合進(jìn)這些宮闈爭斗里頭，便先想著將長春宮摘出來。

    年素鳶故作不知：“是么？可有多少人瞧見？”

    “大半人都瞧見了，熹妃娘娘突然發(fā)了瘋，就這么……就這么跌進(jìn)了泥地里。貴主子‘一直’留在翊坤宮中，想必也不曾知曉?！?br/>
    “可本宮方才卻派了如玉過來，要給裕嬪送些小物件呢。”

    “如玉姑姑都同奴婢說過了，小物件奴婢也替我家主子收了，請貴主子放心。”管事姑姑這瞎話說得一溜一溜的。

    好，好個機(jī)靈人兒。

    年素鳶噙了笑，瞥了如玉一眼。如玉會意，將一個扁扁的荷包塞進(jìn)了管事姑姑的手里：“有勞姑姑收著了。長春宮中，想必姑姑也是拾掇好了的?！?br/>
    管事姑姑一愣，面上閃過一絲喜色。

    “請貴主子與如玉姑姑放心，奴婢省得?！?br/>
    四更天了。

    裕嬪和寧嬪雙雙歸來，瞧見自家宮門口亂成一團(tuán)，年貴妃在，熹妃也在，忍不住開始頭皮發(fā)麻。裕嬪望了管事姑姑一眼，管事姑姑比了個安心的手勢，意思是年貴妃不打算為難長春宮。

    年素鳶輕咳一聲，說道：“裕嬪、寧嬪回來得正巧，熹妃還沒到長春宮呢，就出了這起子事兒……”裕嬪、寧嬪聞言，心底一松。年素鳶續(xù)道，“如今熹妃怕是魘著了，嬤嬤們正傳太醫(yī)呢。兩位妹妹以為，是此時稟報(bào)皇后的好，還是等天亮再去？”

    裕嬪思忖片刻，道：“回貴主子話，臣妾以為，不妨等天亮再說?！?br/>
    ****

    長春宮。

    燭火幽明。

    太醫(yī)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年素鳶、裕嬪、寧嬪三人齊齊坐在正殿上，將今夜當(dāng)值的太監(jiān)、宮女們一并傳了進(jìn)來，連帶著熹妃帶過來的兩位宮女一起。

    “你們可識字？”年素鳶率先發(fā)問。

    “回貴主子話，奴婢們多半是識字的?！遍L春宮的管事姑姑答道。

    “好，那你們一個個地，都將今夜里發(fā)生的事情，給本宮一字不差地寫下來。不識字的，都留下來，本宮與裕嬪、寧嬪，要一一問你們的話?！?br/>
    年素鳶知道，今夜事有蹊蹺，無論自己先開口問了誰，她必定會遮遮掩掩，不肯在自己面前道出實(shí)情；倘若他日被皇后、或是別的什么人傳訊，恐怕又是另一番說辭。如今她要她們各自寫下來，誰都看不到別人寫了什么，也聽不到別人說了什么，只能自個兒去琢磨。這一琢磨，可就能瞧出點(diǎn)兒別的東西了。

    裕嬪不明所以，只問道：“貴主子可是害怕她們互相推諉么？”

    寧嬪問道：“貴主子莫不是要留著證據(jù)，好給皇后交差？”

    年素鳶低頭抿著茶，但笑不語。片刻之后，她才幽幽地說道：“今夜伺候熹妃的兩個宮女，自然是失職的。兩位妹妹以為，當(dāng)如何處置她們呢？”

    依著年素鳶的意思，是該把她們賜死的。畢竟她們看到的東西太多了，又跟了熹妃太久，保不齊日后會反咬她一口。不過，太后新喪，若是平白奪了兩人的性命，恐怕不大妥當(dāng)。

    “臣妾以為，當(dāng)請皇后定奪?！痹寮纯萄b聾作啞。

    寧嬪亦道：“臣妾以為，即便她們有些失職，卻也最不至死，不妨發(fā)落到辛者庫去，懲戒一番，也就是了?！?br/>
    年素鳶輕輕“唔”了一聲，卻不表態(tài)。

    過了小半個時辰，如玉送了一摞紙上來。年素鳶隨意翻看了幾眼，大多是“奴婢死罪，夜里睡死過去了”，又或是“奴婢昨夜見著了兩個女鬼，張牙舞爪的，可嚇人呢”。她一張張地翻過去，果然沒有任何一個人提到她與熹妃。

    年素鳶將那摞紙遞給裕嬪，笑道：“這么多打瞌睡的，怕是今年長春宮里的月錢也發(fā)不下去了罷。”

    打個瞌睡，頂多是被扣上兩個月的月錢，若是看到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年素鳶心念微轉(zhuǎn)，忽然有了主意。

    她要去見熹妃。

    因?yàn)榇藭r此刻，最害怕事情敗露的，不是她，而是熹妃。

    天漸漸亮了。

    皇后怒氣沖沖地來了長春宮，年素鳶先向她請了罪，又將那一摞供詞交給她。皇后草草掃了一眼，問道：“熹妃呢？”

    “回皇后話，熹妃還未醒呢?！币慌缘膶m女怯生生地答道。

    “她大半夜地從東宮走到西宮來，又鬧出這么大動靜，是要翻了天么！”皇后因著太后薨逝之事，火氣本來就旺；如今被此事一激，更是口不擇言。

    年素鳶心中一動。

    要不要趁著這個機(jī)會，將熹妃所做的事情一一攤開？……不，不成的，后宮之中，從來就沒有什么公道可言，因?yàn)榇蠹业氖侄疾桓蓛?。上次她不小心提起了弘暉、弘盼，便惹得皇后勃然大怒；倘若貿(mào)然提出徹查當(dāng)年的舊事，還不知道要牽扯出多少糾紛，恐怕連她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

    要替孩子們討回公道，還得她自個兒來。

    “年貴妃?！被屎竺銖?qiáng)壓了壓火氣，問道，“昨兒夜里，你一直在翊坤宮里么？”

    果然不愧是皇后，竟然一眼看穿了此事的蹊蹺。倘若她與此事無關(guān)，根本用不著大半夜地跑到長春宮里來，陪著裕嬪、寧嬪審問宮女。只是……皇后有證據(jù)么？

    年素鳶垂首斂眸：“回皇后，臣妾自守靈歸來之后，一直歇在宮里呢。直到外頭亂成一團(tuán)，才知道出事了?！?br/>
    “年貴妃撒謊！”

    一個尖利的聲音從角落里傳了出來，“昨兒夜里年貴妃來過，我瞧得清清楚楚，守門的嬤嬤們也瞧得清清楚楚！你穿了朝服，親自提著一盞宮燈，說是要來拜會裕嬪！”

    作者有話要說：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