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毫不見外,分別拉了東毓和北毓手,一邊打著招呼，一邊盈盈施禮。
東毓先擔起了介紹之責,笑著對北毓道：“你雖沒見過，可也該聽說過她。她就是威遠侯家凝妹妹了。也是京里數一數二才女呢。”
趙凝嫣然一笑,頭微微偏著，眼角半瞇，表情生動又俏皮，“東姐姐別笑壞我了。要說我數一數二調皮搗蛋還差不多，說才女，可是寒磣我呢。何況——”她微一停頓，手指向正跨門進來一位少女，“我們孫姐姐面前,旁人誰敢稱才女？”
正往門內走少女，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穿著一件緋紅色小襖，項上帶著瓔珞圈，一張俏白臉龐，身段婀娜，看著竟比西毓和玄襄還要俏麗幾分。她一只腳跨進了門內，聽到趙凝聲音，動作先停下來，屋內逡巡一圈，視線定趙凝臉上。然后一手扶著門框走進來，一手點向趙凝，“鬼丫頭，錯個眼不見你，又編排我什么？”
說著，少女走到東毓和北毓面前，先施禮，作自我介紹，“我叫孫婉，見過兩位姐妹?！眳s沒提自己家門。
東毓和北毓也趕緊回了禮，也作了介紹。
終于彼此都認得了，趙凝才一手拉了東毓，一手拉了北毓，將人都帶到安靜角落，依次落座。趙凝接上剛剛話題，“我剛剛說，孫姐姐面前，沒人能稱得上是才女。這話可是實打實，怎么能算是編排？”
孫婉白她一眼，樣子顯得有些沒趣，“原來是這個。早知你又是說這話，我就不搭理你了。哪有什么才女不才女，不過是多讀了幾首酸詩，算得什么有才。這屋子里，全都是姑娘家家，連著你內，哪個不是生活方寸大院子里，頭頂一方青天，還是帶了框框，了不起就是從一個院子又走過另一個院子。讀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可真又有誰見過那景色？不過都是井底之蛙罷了。可別再拿‘才女’兩個字來羞我。”
趙凝一拍額頭，臉上現(xiàn)出懊悔，“罷了，罷了。我不過就夸你一句，你就拿這么一大串來回我。下次再不說了?！彼D了一下，又狡黠地笑道：“我雖沒見過那景色，可我們這兒，可說不定坐著一位見過呢？”她扭頭看北毓，“北姐姐，朔北景色，是不是就是那種詩里意境？就是那種……大雪連天，往遠一看，就連頭都看不到那種？”
北毓失笑，“大雪連天時候倒有?？伤繁保幌铝搜?，不用往遠望，就你眼跟前這點地方，都是看不清，都被風雪遮了?！?br/>
趙凝張大嘴，感嘆一聲，“能下那么大雪啊！”她臉上現(xiàn)出緊張表情，“那……下那么大雪……看都看不清了，要是有敵人來偷襲怎么辦？風雪夜襲什么？”
北毓沒想到竟會有小姑娘對這個感興趣，倒也不隱瞞，“朔北有城墻，下了雪，對羌人也不利。除非不得已，否則他們也不會來攻。若來了，就把城墻上雪往下倒。很就能墻角下積厚厚一層，到時候，他們還沒碰上城墻邊，就先陷進去了。”
趙凝嘴簡直已經合不攏了，就連孫婉和東毓也瞪大了眼，入迷地盯著北毓。
趙凝反應，聽北毓一說完，就立馬問道：“那要是他們把雪都踩實了呢，不就順著爬上來了？”
北毓笑，“城墻高著呢，他們也不是空手爬上來，是要順梯子上來，往下扔雪，他們就不好架梯子了。若這樣還是架住了，就順著梯子再倒水?！彼繁碧炖洌徽f水一下去就成了冰，光是凝梯子上寒氣，就足以把人手凍上，一拽就撕一層皮?？蛇@就太血腥了，北毓就把后半段含了嘴里。
趙凝卻不滿足，還要再問?？蛇@時卻有宮女過來。舒貴妃等人已等了正殿，所有前來參加宴會人，都要按著順序，依次前去拜見。如今正輪到威遠侯夫人，趙凝當然也要跟著過去。她心里雖不舍得就此離開，卻也沒有辦法，只得依依不舍地沖北毓匆匆道：“我待會兒就回來。北姐姐你可要等著我。我們一會兒再聊?！闭f完，才步向威遠侯夫人去了。
孫婉一搖頭，代趙凝向北毓致歉，“這丫頭，家里就皮慣了，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打聽。若有唐突之處，北妹妹可不要怪她。”
北毓搖搖頭，“我是喜歡凝妹妹這性子。”看著跟雁行很像，卻又比雁行多了一份大家閨秀規(guī)矩和精明。
孫婉笑笑，看一眼地上火盆和地毯，突然道：“京里倒是很少下大雪，若下了，想必高興就是皇上。據說皇上喜歡雪，所以這宮中雪，非要到開始融了時候才能掃。因此這種人來人往日子，每間屋子里都非要鋪上厚厚地毯不行，這樣等我們腳下雪化了，融進地毯里，才不會弄得滿地泥濘。地上也要各處都放上火盆，方面進來人把靴子烤干。等明天這熱鬧結束了，這毯子就要都換掉，重鋪一層?！?br/>
她頓了頓，又露齒一笑，笑容雖美，卻沒有多少真意，反倒帶了些嘲諷，“好也就只熱鬧這元宵一天，否則這宮里地毯，可是要天天換了，都不知道織不織得出來。或者光這地毯也罷了，我們倒還好，走了長長一段路，好歹進了屋子，就有烤火地方?？蛇@宮里伺候人，怕是一到下雪，就要穿著冷靴子雪里走一天了。就因為皇上喜歡雪?！?br/>
竟然說著說著，就編排起了皇上。這話不僅大逆不道，而且交淺言深。
東毓臉都有些白了。一時都不知道該接些什么。
好這時候，宮女又來到幾人面前通知，該東毓和北毓過去拜見舒貴妃了。
東毓趕緊起身，北毓也向孫婉一示意，隨著宮女走了。
出了偏殿，走到一處回廊，迎面遇見了威遠侯夫人和趙凝。東毓和北毓向威遠侯夫人施禮，趙凝笑嘻嘻地回禮，還順便沖北毓眨了眨眼睛。兩邊錯過，繼續(xù)往前走，到正殿，進門，拐進屋子，叩拜行禮，被叫起。
屋子里不只舒貴妃。這宮里除了貴妃外，還有三妃、四嬪，以及往下數不清婕妤、美人等。今日來，是嬪往上幾人，以及幾位受寵婕妤。宮中貴主，先就把屋子坐了個滿滿當當，東毓和北毓，就站眾人之間，低垂著頭。
先從上面?zhèn)鱽砹艘粋€很溫和聲音，道：“好標致兩個丫頭，都抬起頭來，讓本宮和諸位姐妹，仔細看看。”
兩人依言抬頭，北毓借著這個時機，把幾位宮中貴人都掃視了一圈。
坐中間位置，便是舒貴妃，她穿了套淺黃色衣服，樣貌溫婉，舉止端莊。
她旁邊，就是出自安平侯孫家明妃，她輪廓，與孫婉倒有幾分相似，只是孫婉清麗，而明妃則艷麗，她整個人，都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生動勁兒，眼波流轉間，便顧盼生情。
兩人身側，又是兩個妃子。
再往下，看打扮規(guī)格和年齡，卻不是后宮嬪妃，而是太子妃和二皇子妃了。
這兩個人，又是兩種截然不同樣貌。太子妃看著端莊典雅，只是她肚子高高挺起，已然懷了七八月身孕，坐著樣子雖力圖端正，卻不免因身形而有些別扭。
二皇子妃則消瘦，淡雅。不是很漂亮女子，卻極有氣質，清貴，卻眉目溫和。
余下，便都是后宮嬪妃，其中一個也肚子微鼓，顯是同太子妃一樣，懷了身孕。
舒貴妃看過了兩人，便直接沖北毓道：“聽說你才回京不久。京城與朔北，想來是極不一樣。如何，還住得慣嗎？”
北毓低頭應答，“確有許多不一樣地方。不過得賴祖父、祖母和叔伯照顧，也都是住得慣。”
舒貴妃便露出了一個放心笑容，“那就好?！彪S后，便問些兩人喜好，及讀過什么書之類問題。畢竟是對著兩個沒有品級小姑娘，將她們排眾內命婦之前召見，已是顧著兩人出身府第，卻也沒說太久話。閑聊幾句，就放了兩人出來。
她們便又回到偏殿，與趙凝、孫婉匯合了，一起等待。期間孫婉也去拜見過了，四個人便聚一起閑話。這一次倒是既沒再提朔北，也沒提皇上如何，不過是趙凝偷偷地指了屋子里小姑娘們，挨個給北毓介紹。
屋子里，統(tǒng)共能聚了有二三十個小姑娘，年齡差不多都十三歲到十六歲之間，大多都是三四人聚一起閑話。
趙凝好容易將一屋子人介紹完畢，然后才促狹地一笑，低聲問三人，“你們說，這屋子里，誰能成為后三皇子妃？”
孫婉剛剛編排皇上都不意，這時卻擰著趙凝腰側，一瞪她，“你胡說什么？也不怕被人聽了去?！?br/>
趙凝疼得差點齜牙咧嘴，卻不得不使勁忍著，甚至連閃避都不能太明顯了，她低聲求饒，“好姐姐，放開我?！贝龑O婉松手，她才大大地送出一口氣去，嘀咕，“我不過問問。誰不知道舒貴妃今個兒招我們來，是什么意思。反正咱們四個，都是不成。隨便猜猜，圖一樂嘛?！?br/>
孫婉白她一眼，“你還是找點別樂子吧?！彼齻兯膫€里，她和趙凝，一個干脆就是同明妃一樣，出自孫家，另一個娘親，也是孫家姑娘。兩人都與孫家牽連太深，自然入不得舒貴妃眼睛。而東毓和北毓，一個父親是庶子，一個父母雙亡，也同樣做不了三皇子正妃。說穿了，四個人看著高貴，都出自侯府，可沒一個能是三皇子妃候補人選。
說話間，就見薛夫人走進來，看見北毓起身，便放松一笑，走了過來，拉了她一起坐下，“我原還道我們非得那屋呆著不可呢。剛才問了這里宮女才知道，其實是隨意?！?br/>
趙凝和孫婉趕緊起身給薛夫人施禮。薛夫人是很少見到如此多禮姑娘，倒嚇了一跳，也站起身來，略有些手足無措，“呦，不必多禮，不必多禮。我不過是看侄女這好，過來坐坐。你們也坐?！贝齼扇酥刈铝?，才又接著道：“那邊夫人們說話，都一套一套。我實是聽不習慣——”
正這時，一個小宮女端了茶盞上來，先將茶盤置桌上，然后一一端了，擺薛夫人和諸位姑娘面前。到北毓時，小宮女端起茶托正往北毓面前遞，薛夫人卻先一步接過來，“我來，我來。”說著，把茶遞給北毓，根本沒讓小宮女往北毓面前近上一步。
薛夫人倒是無意，小宮女看著自己空空雙手，卻是一愣，然后便不知所措起來。
北毓看她樣子，心中便是一笑。拿茶潑了人裙子，再把人引開這一套，都是謝鳳華玩剩不入流把戲，未想這宮里也能見到。她拿眼往四周一掃，好幾個宮女往來穿梭，伺候著這屋里諸位姑娘。誰都沒有往這邊看上一眼。可這宮里頭，人人耳聰目明，發(fā)生什么，又有誰會不知道。裝沒發(fā)現(xiàn)，一來自然是不欲惹事上身，二來怕也是因為有舒貴妃默許?？磥磉@小宮女背后主子，雖不是舒貴妃，也是與舒貴妃稍有聯(lián)系宮中貴人了。
北毓突然起了一絲好奇，她心里盤算了一遍，覺得這一趟應該無傷大雅，便示意了小宮女靠近，低聲問：“請問衣地方哪？”
小宮女立刻喜笑顏開，“我?guī)Ч媚镞^去?！?br/>
薛夫人雖沒察覺什么不對，卻立刻道：“我陪侄女一起過去?！?br/>
北毓按下她胳膊，阻了她起身動作，笑道：“伯母便這里歇息，我去去便回?！?br/>
薛夫人有些不放心。
北毓沖她安撫地笑了笑，起身。
除了薛夫人，其他三位，自然是將這一切都看眼里，只既然是北毓自己要去，便誰都沒有點破，只低頭喝茶。
北毓跟著小宮女出來，卻是往一處配殿方向去。
未等到達，北毓便先聽到一聲“姐姐！”
循聲望去，卻是一個四十多歲太監(jiān)，牽了謝朔手，從鳳藻宮大門方向而來。
他們前面，一個八、九歲小男孩走當前，小男孩穿著一身皇子服，五官清秀，明明該是一副瓷娃娃樣子，卻偏偏眼角高吊，嘴角也緊抿著，一副看誰都不太順眼別扭樣子。
他們身后，還隨行著幾個小太監(jiān)，其中一個小心地拎著一個食盒，看樣子像是來送吃。
大太監(jiān)帶著兩個孩子走到北毓面前，先問那宮女，“前頭不是舒貴妃特意撥給太子妃休息配殿嗎？你領著謝姑娘往那走什么？”
小宮女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大太監(jiān)聲音一沉，“滾。”
小宮女連滾帶爬地跑了。
大太監(jiān)便躬身，先道；“不過是不值一提小心思罷了。姑娘不必放心上?！庇肿晕医榻B，“小人連恩，奉皇上諭，領九皇子和謝公子來給諸位娘娘和姑娘送元宵，正遇上姑娘了。”
不理后面那一茬，北毓先向九皇子見禮，又對大太監(jiān)連恩道：“見過曹總管了?！?br/>
謝朔本是憋著勁兒，要跟姐姐說這元宵也有他一份幫著做，卻被九皇子李秩搶先了，他挺驚訝，反應得卻極，“連總管姓曹？”
連恩也是楞了一下，隨即一笑，“小人本家姓曹?！彼詹埽腥?，爹娘就管他叫三豆。入宮后，帶他師傅嫌這名字不好，就給他改做了連恩。從今以后，就再沒多少人知道他原姓什么。從前人們不關心，后來想關心也不知道了。這事兒，還是他年少懵懂時，不知所謂地跟兩個小主子提過。這兩個小主子，后來一個成了乾綱獨斷無情帝王；一個永赴黃泉，再不相見。
大約是太監(jiān)當久了，這宮里腌臜事也見多了。連恩本是清秀長相，可看著卻顯出一份陰鷙來，好像永遠都是冷冰冰，喜歡拿著眼角來看人。可此時，他嘴角笑容，竟難得顯出一點溫暖，“姑娘叫小人連恩就好了?！?br/>
北毓一笑，沒應承，也沒推脫。
連恩便帶著三個人到正殿，去見舒貴妃和各位娘娘。
李秩請過安后，便奔到明妃身邊，挨著她坐了。
北毓把屋里人掃了一眼，太子妃不。
連恩說明來意，“秉諸位娘娘，皇上剛剛親手做了些元宵，特命小人送過來，給諸位娘娘和謝姑娘品嘗?！?br/>
皇上親手做元宵，本就是一件很讓人驚異事了。這其中竟然還要特意提到給北毓，就讓人琢磨?？蓪m里諸位，卻是人人不動聲色，甚至連提都沒提這回事情。舒貴妃只道：“皇上親手做？怎么今日倒有這樣好興致？”
明妃也道：“是呢。從未聽說過我們這位圣上還會做元宵，還不呈上來，讓我嘗嘗。”
李秩插口，“母妃，我也動手，幫父皇做了?！庇滞乱恢钢x朔，“我們倆一起幫忙。”
明妃喜笑顏開，“呦，那我可要嘗嘗了。不會吃到我們家小猴兒手上泥巴吧？”
李秩嘟起嘴，不高興地嘀咕，“我早就不玩泥巴了?！?br/>
連恩躬身道：“還請諸位娘娘稍待，皇上說，元宵要趁熱才好吃。因此，只命小人拿了生元宵過來，還要借貴妃娘娘這里小廚房一用?！?br/>
舒貴妃自然趕緊命人安排了下去。一群人，也不接著見內命婦了，全等著吃皇上親手做元宵。
過了一會兒，元宵沒來，太子妃倒是領著兩位公主進來，一個十七八歲，已梳了婦人頭式，另一個十五六歲，穿了一身狐貍皮火紅小襖。這兩人，分別是大公主李怡渺和二公主李怡筠。前者是三妃之一德妃女兒，后者則是舒貴妃女兒。
舒貴妃先問太子妃，“不是讓你不要勞累，去歇一歇嗎？怎么又過來了？”
太子妃笑容端莊，“都是舒母妃關心我，才讓我多去歇歇。其實不過是坐這里，哪有什么勞累。倒是聽說父皇有興致，親手做了元宵送來，我這不就趕緊過來，也想著能有幸嘗一嘗嘛。正好就外頭碰見了兩位公主，便一道進來了。”
二公主李怡筠一臉高傲，自己生母面前才稍稍地放下了一點架子，“父皇難得有如此興致，女兒也是要嘗一嘗父皇手藝呢?！?br/>
舒貴妃拍了拍她手，“放心，少不了你！”
很，九碗元宵呈上來，每碗里兩個，連恩也不管別人，只親自端了兩碗，一碗給謝朔，一碗遞到北毓手中。其余七碗，自有小太監(jiān)分別端給四妃、兩位皇子妃和九皇子。根本就沒有大公主和二公主份兒。
二公主李怡筠臉當即就冷了下來，“連總管，這是什么意思？”
連恩連眼皮都不稀得動上一下。
舒貴妃趕緊道：“嚷什么？你剛剛又沒來，哪計算了你，吃本宮就是了?！?br/>
李怡筠還是不滿意，瞪著連恩和北毓姐弟要說什么，卻被舒貴妃眼神攔下來，咬咬牙勉強忍了。
她們這邊動靜，明妃和九皇子都像不知道似，李秩先吃了一口，忍著燙咽下去了，然后驚奇道：“這是酸！”又嘀咕，“不過挺好吃。”便又去吃下一個。
謝朔此時也正咬了一口嘴里，覺到酸味，便欲吐不吐地也嘀咕，“是酸……”
連恩便看著他一笑，臉上線條竟柔和起來，卻不說別，只催促北毓道：“姑娘也嘗嘗？”
北毓自然不能說不，只得也咬了一口，又皺著眉咽下去。她自幼不喜酸食，但也沒到不能吃地步。就是酸酸元宵，確滿奇怪。
連恩卻是看她皺了眉，就喜不自勝，像是終于完成了此來任務，“皇上和世子爺自幼一起長大，什么喜好都相近，就偏偏這吃食上不合?；噬献杂资人?，世子爺卻喜歡吃甜?；噬辖裨缤蝗粏栃∪恕阏f那倆孩子是不是也不喜歡酸口呢？’小人哪回答得了這個，就說；‘不如咱就試試?！@才特意做了這山楂餡元宵。看來兩位，是果然隨了世子爺?！?br/>
北毓有些哭笑不得，覺得這位皇帝實有夠閑，表達方式也實有夠怪。
舒貴妃笑道：“本宮說皇上今兒怎么有了這么好興致，結果竟然是為了要欺負人家兩個孩子，真是！不過，倒是第一次聽說皇上喜歡酸呢。”
德妃也笑，“是呢，我也沒聽說過。不過皇上平日里一向穩(wěn)重，今日這個，倒怕是想念世子了……”世子這個稱呼，雖可以冠很多人身上?？蓮倪B恩嘴里說出來，卻只可能是那位去了謝世子了。她知道謝懷安是與皇上一同長大，這點人人都知道?？芍x懷安一去朔北十年，她入宮這么久，就像從不知皇上喜酸似，也從不知謝懷安皇上心里占了這么大分量。這哪是送元宵，這是向天下人昭告，他有多重視這對姐弟呢。
連恩臉上喜色此時已收攏了，甚至又重帶上了一絲冷意。雖然是對著后宮里分量重幾位娘娘，可他說出來話，卻一點尊敬成分都不帶。他道：“皇上不想讓人知道事，旁人自然不會知道?？苫噬舷胱屓酥?，那就誰都要知道?！?br/>
氣氛一下子凝固了下來。
卻是三妃之一齊妃先打破了沉靜，可她說話，卻不是緩和氣氛。她瞄了太子妃一眼，“多虧有連總管解釋。要不然我還當皇上做這酸味元宵，是為了試太子妃口呢。原來不是?！边@宮里人人都知道，齊妃與太子不睦，偶爾刺太子妃一兩句，簡直太正常不過了。
太子妃臉當即一白。酸兒辣女，她入東宮五年，已生了兩個女兒，卻還一個兒子都沒有。公公若賜酸食，自然表示盼望她生個兒子。如今賜了，卻不是為她，齊妃根本就是諷刺她生不出兒子。
她端著瓷碗手都跟著一抖，卻強自鎮(zhèn)定下來，回擊不了齊妃，她矛頭直接沖著北毓去了，“既謝姑娘不喜歡吃酸，那莫不如待會兒就把席上酸口菜都撤掉好了。”
若真如此，北毓仇恨拉得可大了。整個后宮和京城貴婦都要就著她口味來吃飯。
可這話輪不到北毓來回，也不用北毓來回。
舒貴妃難得冷下臉來，“太子妃，你說笑了?！?br/>
太子妃臉隨著舒貴妃話，就又是一白，她看了眼齊妃臉上得意表情，便回過味來，曉得是自己造次了。這種上不得臺面撒潑話，哪里是她一個太子妃該說，如今是所有人都看了她笑話了。她身形幾乎都要開始搖搖欲晃起來。
正這時，外面又進人來傳話，說太子領著幾位皇子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好多人喜歡薛夫人，好高興，這說明我寫這個人物很成功嘛！不過又有點心虛，薛夫人其實不是很重要角色，我只是寫到她時候，突然寫嗨了而已?！鷂→
另：偏頭疼結束，又拐成了感冒。雖然不知道是怎么拐，但好吧，我也很久沒感冒了，也該適時地感一冒了。好感冒是不耽誤！我這簡直就是女漢子心，林黛玉身??！為什么不能給我反過來？（吼——
小姑娘毫不見外,分別拉了東毓和北毓手,一邊打著招呼，一邊盈盈施禮。
東毓先擔起了介紹之責,笑著對北毓道：“你雖沒見過，可也該聽說過她。她就是威遠侯家凝妹妹了。也是京里數一數二才女呢。”
趙凝嫣然一笑,頭微微偏著，眼角半瞇，表情生動又俏皮，“東姐姐別笑壞我了。要說我數一數二調皮搗蛋還差不多，說才女，可是寒磣我呢。何況——”她微一停頓，手指向正跨門進來一位少女，“我們孫姐姐面前,旁人誰敢稱才女？”
正往門內走少女，看著不過十四、五歲，穿著一件緋紅色小襖，項上帶著瓔珞圈，一張俏白臉龐，身段婀娜，看著竟比西毓和玄襄還要俏麗幾分。她一只腳跨進了門內，聽到趙凝聲音，動作先停下來，屋內逡巡一圈，視線定趙凝臉上。然后一手扶著門框走進來，一手點向趙凝，“鬼丫頭，錯個眼不見你，又編排我什么？”
說著，少女走到東毓和北毓面前，先施禮，作自我介紹，“我叫孫婉，見過兩位姐妹?！眳s沒提自己家門。
東毓和北毓也趕緊回了禮，也作了介紹。
終于彼此都認得了，趙凝才一手拉了東毓，一手拉了北毓，將人都帶到安靜角落，依次落座。趙凝接上剛剛話題，“我剛剛說，孫姐姐面前，沒人能稱得上是才女。這話可是實打實，怎么能算是編排？”
孫婉白她一眼，樣子顯得有些沒趣，“原來是這個。早知你又是說這話，我就不搭理你了。哪有什么才女不才女，不過是多讀了幾首酸詩，算得什么有才。這屋子里，全都是姑娘家家，連著你內，哪個不是生活方寸大院子里，頭頂一方青天，還是帶了框框，了不起就是從一個院子又走過另一個院子。讀著‘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可真又有誰見過那景色？不過都是井底之蛙罷了?？蓜e再拿‘才女’兩個字來羞我?！?br/>
趙凝一拍額頭，臉上現(xiàn)出懊悔，“罷了，罷了。我不過就夸你一句，你就拿這么一大串來回我。下次再不說了。”她頓了一下，又狡黠地笑道：“我雖沒見過那景色，可我們這兒，可說不定坐著一位見過呢？”她扭頭看北毓，“北姐姐，朔北景色，是不是就是那種詩里意境？就是那種……大雪連天，往遠一看，就連頭都看不到那種？”
北毓失笑，“大雪連天時候倒有?？伤繁?，一下了雪，不用往遠望，就你眼跟前這點地方，都是看不清，都被風雪遮了?！?br/>
趙凝張大嘴，感嘆一聲，“能下那么大雪??！”她臉上現(xiàn)出緊張表情，“那……下那么大雪……看都看不清了，要是有敵人來偷襲怎么辦？風雪夜襲什么？”
北毓沒想到竟會有小姑娘對這個感興趣，倒也不隱瞞，“朔北有城墻，下了雪，對羌人也不利。除非不得已，否則他們也不會來攻。若來了，就把城墻上雪往下倒。很就能墻角下積厚厚一層，到時候，他們還沒碰上城墻邊，就先陷進去了?！?br/>
趙凝嘴簡直已經合不攏了，就連孫婉和東毓也瞪大了眼，入迷地盯著北毓。
趙凝反應，聽北毓一說完，就立馬問道：“那要是他們把雪都踩實了呢，不就順著爬上來了？”
北毓笑，“城墻高著呢，他們也不是空手爬上來，是要順梯子上來，往下扔雪，他們就不好架梯子了。若這樣還是架住了，就順著梯子再倒水?！彼繁碧炖洌徽f水一下去就成了冰，光是凝梯子上寒氣，就足以把人手凍上，一拽就撕一層皮?？蛇@就太血腥了，北毓就把后半段含了嘴里。
趙凝卻不滿足，還要再問?？蛇@時卻有宮女過來。舒貴妃等人已等了正殿，所有前來參加宴會人，都要按著順序，依次前去拜見。如今正輪到威遠侯夫人，趙凝當然也要跟著過去。她心里雖不舍得就此離開，卻也沒有辦法，只得依依不舍地沖北毓匆匆道：“我待會兒就回來。北姐姐你可要等著我。我們一會兒再聊?！闭f完，才步向威遠侯夫人去了。
孫婉一搖頭，代趙凝向北毓致歉，“這丫頭，家里就皮慣了，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打聽。若有唐突之處，北妹妹可不要怪她。”
北毓搖搖頭，“我是喜歡凝妹妹這性子?！笨粗阈泻芟瘢瑓s又比雁行多了一份大家閨秀規(guī)矩和精明。
孫婉笑笑，看一眼地上火盆和地毯，突然道：“京里倒是很少下大雪，若下了，想必高興就是皇上。據說皇上喜歡雪，所以這宮中雪，非要到開始融了時候才能掃。因此這種人來人往日子，每間屋子里都非要鋪上厚厚地毯不行，這樣等我們腳下雪化了，融進地毯里，才不會弄得滿地泥濘。地上也要各處都放上火盆，方面進來人把靴子烤干。等明天這熱鬧結束了，這毯子就要都換掉，重鋪一層?！?br/>
她頓了頓，又露齒一笑，笑容雖美，卻沒有多少真意，反倒帶了些嘲諷，“好也就只熱鬧這元宵一天，否則這宮里地毯，可是要天天換了，都不知道織不織得出來?；蛘吖膺@地毯也罷了，我們倒還好，走了長長一段路，好歹進了屋子，就有烤火地方?？蛇@宮里伺候人，怕是一到下雪，就要穿著冷靴子雪里走一天了。就因為皇上喜歡雪?！?br/>
竟然說著說著，就編排起了皇上。這話不僅大逆不道，而且交淺言深。
東毓臉都有些白了。一時都不知道該接些什么。
好這時候，宮女又來到幾人面前通知，該東毓和北毓過去拜見舒貴妃了。
東毓趕緊起身，北毓也向孫婉一示意，隨著宮女走了。
出了偏殿，走到一處回廊，迎面遇見了威遠侯夫人和趙凝。東毓和北毓向威遠侯夫人施禮，趙凝笑嘻嘻地回禮，還順便沖北毓眨了眨眼睛。兩邊錯過，繼續(xù)往前走，到正殿，進門，拐進屋子，叩拜行禮，被叫起。
屋子里不只舒貴妃。這宮里除了貴妃外，還有三妃、四嬪，以及往下數不清婕妤、美人等。今日來，是嬪往上幾人，以及幾位受寵婕妤。宮中貴主，先就把屋子坐了個滿滿當當，東毓和北毓，就站眾人之間，低垂著頭。
先從上面?zhèn)鱽砹艘粋€很溫和聲音，道：“好標致兩個丫頭，都抬起頭來，讓本宮和諸位姐妹，仔細看看?！?br/>
兩人依言抬頭，北毓借著這個時機，把幾位宮中貴人都掃視了一圈。
坐中間位置，便是舒貴妃，她穿了套淺黃色衣服，樣貌溫婉，舉止端莊。
她旁邊，就是出自安平侯孫家明妃，她輪廓，與孫婉倒有幾分相似，只是孫婉清麗，而明妃則艷麗，她整個人，都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生動勁兒，眼波流轉間，便顧盼生情。
兩人身側，又是兩個妃子。
再往下，看打扮規(guī)格和年齡，卻不是后宮嬪妃，而是太子妃和二皇子妃了。
這兩個人，又是兩種截然不同樣貌。太子妃看著端莊典雅，只是她肚子高高挺起，已然懷了七八月身孕，坐著樣子雖力圖端正，卻不免因身形而有些別扭。
二皇子妃則消瘦，淡雅。不是很漂亮女子，卻極有氣質，清貴，卻眉目溫和。
余下，便都是后宮嬪妃，其中一個也肚子微鼓，顯是同太子妃一樣，懷了身孕。
舒貴妃看過了兩人，便直接沖北毓道：“聽說你才回京不久。京城與朔北，想來是極不一樣。如何，還住得慣嗎？”
北毓低頭應答，“確有許多不一樣地方。不過得賴祖父、祖母和叔伯照顧，也都是住得慣。”
舒貴妃便露出了一個放心笑容，“那就好?！彪S后，便問些兩人喜好，及讀過什么書之類問題。畢竟是對著兩個沒有品級小姑娘，將她們排眾內命婦之前召見，已是顧著兩人出身府第，卻也沒說太久話。閑聊幾句，就放了兩人出來。
她們便又回到偏殿，與趙凝、孫婉匯合了，一起等待。期間孫婉也去拜見過了，四個人便聚一起閑話。這一次倒是既沒再提朔北，也沒提皇上如何，不過是趙凝偷偷地指了屋子里小姑娘們，挨個給北毓介紹。
屋子里，統(tǒng)共能聚了有二三十個小姑娘，年齡差不多都十三歲到十六歲之間，大多都是三四人聚一起閑話。
趙凝好容易將一屋子人介紹完畢，然后才促狹地一笑，低聲問三人，“你們說，這屋子里，誰能成為后三皇子妃？”
孫婉剛剛編排皇上都不意，這時卻擰著趙凝腰側，一瞪她，“你胡說什么？也不怕被人聽了去?！?br/>
趙凝疼得差點齜牙咧嘴，卻不得不使勁忍著，甚至連閃避都不能太明顯了，她低聲求饒，“好姐姐，放開我。”待孫婉松手，她才大大地送出一口氣去，嘀咕，“我不過問問。誰不知道舒貴妃今個兒招我們來，是什么意思。反正咱們四個，都是不成。隨便猜猜，圖一樂嘛。”
孫婉白她一眼，“你還是找點別樂子吧。”她們四個里，她和趙凝，一個干脆就是同明妃一樣，出自孫家，另一個娘親，也是孫家姑娘。兩人都與孫家牽連太深，自然入不得舒貴妃眼睛。而東毓和北毓，一個父親是庶子，一個父母雙亡，也同樣做不了三皇子正妃。說穿了，四個人看著高貴，都出自侯府，可沒一個能是三皇子妃候補人選。
說話間，就見薛夫人走進來，看見北毓起身，便放松一笑，走了過來，拉了她一起坐下，“我原還道我們非得那屋呆著不可呢。剛才問了這里宮女才知道，其實是隨意?！?br/>
趙凝和孫婉趕緊起身給薛夫人施禮。薛夫人是很少見到如此多禮姑娘，倒嚇了一跳，也站起身來，略有些手足無措，“呦，不必多禮，不必多禮。我不過是看侄女這好，過來坐坐。你們也坐。”待兩人重坐下了，才又接著道：“那邊夫人們說話，都一套一套。我實是聽不習慣——”
正這時，一個小宮女端了茶盞上來，先將茶盤置桌上，然后一一端了，擺薛夫人和諸位姑娘面前。到北毓時，小宮女端起茶托正往北毓面前遞，薛夫人卻先一步接過來，“我來，我來。”說著，把茶遞給北毓，根本沒讓小宮女往北毓面前近上一步。
薛夫人倒是無意，小宮女看著自己空空雙手，卻是一愣，然后便不知所措起來。
北毓看她樣子，心中便是一笑。拿茶潑了人裙子，再把人引開這一套，都是謝鳳華玩剩不入流把戲，未想這宮里也能見到。她拿眼往四周一掃，好幾個宮女往來穿梭，伺候著這屋里諸位姑娘。誰都沒有往這邊看上一眼?？蛇@宮里頭，人人耳聰目明，發(fā)生什么，又有誰會不知道。裝沒發(fā)現(xiàn)，一來自然是不欲惹事上身，二來怕也是因為有舒貴妃默許?？磥磉@小宮女背后主子，雖不是舒貴妃，也是與舒貴妃稍有聯(lián)系宮中貴人了。
北毓突然起了一絲好奇，她心里盤算了一遍，覺得這一趟應該無傷大雅，便示意了小宮女靠近，低聲問：“請問衣地方哪？”
小宮女立刻喜笑顏開，“我?guī)Ч媚镞^去。”
薛夫人雖沒察覺什么不對，卻立刻道：“我陪侄女一起過去?！?br/>
北毓按下她胳膊，阻了她起身動作，笑道：“伯母便這里歇息，我去去便回。”
薛夫人有些不放心。
北毓沖她安撫地笑了笑，起身。
除了薛夫人，其他三位，自然是將這一切都看眼里，只既然是北毓自己要去，便誰都沒有點破，只低頭喝茶。
北毓跟著小宮女出來，卻是往一處配殿方向去。
未等到達，北毓便先聽到一聲“姐姐！”
循聲望去，卻是一個四十多歲太監(jiān)，牽了謝朔手，從鳳藻宮大門方向而來。
他們前面，一個八、九歲小男孩走當前，小男孩穿著一身皇子服，五官清秀，明明該是一副瓷娃娃樣子，卻偏偏眼角高吊，嘴角也緊抿著，一副看誰都不太順眼別扭樣子。
他們身后，還隨行著幾個小太監(jiān)，其中一個小心地拎著一個食盒，看樣子像是來送吃。
大太監(jiān)帶著兩個孩子走到北毓面前，先問那宮女，“前頭不是舒貴妃特意撥給太子妃休息配殿嗎？你領著謝姑娘往那走什么？”
小宮女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大太監(jiān)聲音一沉，“滾?！?br/>
小宮女連滾帶爬地跑了。
大太監(jiān)便躬身，先道；“不過是不值一提小心思罷了。姑娘不必放心上?！庇肿晕医榻B，“小人連恩，奉皇上諭，領九皇子和謝公子來給諸位娘娘和姑娘送元宵，正遇上姑娘了。”
不理后面那一茬，北毓先向九皇子見禮，又對大太監(jiān)連恩道：“見過曹總管了?！?br/>
謝朔本是憋著勁兒，要跟姐姐說這元宵也有他一份幫著做，卻被九皇子李秩搶先了，他挺驚訝，反應得卻極，“連總管姓曹？”
連恩也是楞了一下，隨即一笑，“小人本家姓曹。”他原姓曹，行三，爹娘就管他叫三豆。入宮后，帶他師傅嫌這名字不好，就給他改做了連恩。從今以后，就再沒多少人知道他原姓什么。從前人們不關心，后來想關心也不知道了。這事兒，還是他年少懵懂時，不知所謂地跟兩個小主子提過。這兩個小主子，后來一個成了乾綱獨斷無情帝王；一個永赴黃泉，再不相見。
大約是太監(jiān)當久了，這宮里腌臜事也見多了。連恩本是清秀長相，可看著卻顯出一份陰鷙來，好像永遠都是冷冰冰，喜歡拿著眼角來看人?？纱藭r，他嘴角笑容，竟難得顯出一點溫暖，“姑娘叫小人連恩就好了?！?br/>
北毓一笑，沒應承，也沒推脫。
連恩便帶著三個人到正殿，去見舒貴妃和各位娘娘。
李秩請過安后，便奔到明妃身邊，挨著她坐了。
北毓把屋里人掃了一眼，太子妃不。
連恩說明來意，“秉諸位娘娘，皇上剛剛親手做了些元宵，特命小人送過來，給諸位娘娘和謝姑娘品嘗?！?br/>
皇上親手做元宵，本就是一件很讓人驚異事了。這其中竟然還要特意提到給北毓，就讓人琢磨?？蓪m里諸位，卻是人人不動聲色，甚至連提都沒提這回事情。舒貴妃只道：“皇上親手做？怎么今日倒有這樣好興致？”
明妃也道：“是呢。從未聽說過我們這位圣上還會做元宵，還不呈上來，讓我嘗嘗。”
李秩插口，“母妃，我也動手，幫父皇做了?！庇滞乱恢钢x朔，“我們倆一起幫忙?！?br/>
明妃喜笑顏開，“呦，那我可要嘗嘗了。不會吃到我們家小猴兒手上泥巴吧？”
李秩嘟起嘴，不高興地嘀咕，“我早就不玩泥巴了?！?br/>
連恩躬身道：“還請諸位娘娘稍待，皇上說，元宵要趁熱才好吃。因此，只命小人拿了生元宵過來，還要借貴妃娘娘這里小廚房一用?！?br/>
舒貴妃自然趕緊命人安排了下去。一群人，也不接著見內命婦了，全等著吃皇上親手做元宵。
過了一會兒，元宵沒來，太子妃倒是領著兩位公主進來，一個十七八歲，已梳了婦人頭式，另一個十五六歲，穿了一身狐貍皮火紅小襖。這兩人，分別是大公主李怡渺和二公主李怡筠。前者是三妃之一德妃女兒，后者則是舒貴妃女兒。
舒貴妃先問太子妃，“不是讓你不要勞累，去歇一歇嗎？怎么又過來了？”
太子妃笑容端莊，“都是舒母妃關心我，才讓我多去歇歇。其實不過是坐這里，哪有什么勞累。倒是聽說父皇有興致，親手做了元宵送來，我這不就趕緊過來，也想著能有幸嘗一嘗嘛。正好就外頭碰見了兩位公主，便一道進來了。”
二公主李怡筠一臉高傲，自己生母面前才稍稍地放下了一點架子，“父皇難得有如此興致，女兒也是要嘗一嘗父皇手藝呢。”
舒貴妃拍了拍她手，“放心，少不了你！”
很，九碗元宵呈上來，每碗里兩個，連恩也不管別人，只親自端了兩碗，一碗給謝朔，一碗遞到北毓手中。其余七碗，自有小太監(jiān)分別端給四妃、兩位皇子妃和九皇子。根本就沒有大公主和二公主份兒。
二公主李怡筠臉當即就冷了下來，“連總管，這是什么意思？”
連恩連眼皮都不稀得動上一下。
舒貴妃趕緊道：“嚷什么？你剛剛又沒來，哪計算了你，吃本宮就是了?！?br/>
李怡筠還是不滿意，瞪著連恩和北毓姐弟要說什么，卻被舒貴妃眼神攔下來，咬咬牙勉強忍了。
她們這邊動靜，明妃和九皇子都像不知道似，李秩先吃了一口，忍著燙咽下去了，然后驚奇道：“這是酸！”又嘀咕，“不過挺好吃?！北阌秩コ韵乱粋€。
謝朔此時也正咬了一口嘴里，覺到酸味，便欲吐不吐地也嘀咕，“是酸……”
連恩便看著他一笑，臉上線條竟柔和起來，卻不說別，只催促北毓道：“姑娘也嘗嘗？”
北毓自然不能說不，只得也咬了一口，又皺著眉咽下去。她自幼不喜酸食，但也沒到不能吃地步。就是酸酸元宵，確滿奇怪。
連恩卻是看她皺了眉，就喜不自勝，像是終于完成了此來任務，“皇上和世子爺自幼一起長大，什么喜好都相近，就偏偏這吃食上不合?；噬献杂资人?，世子爺卻喜歡吃甜?；噬辖裨缤蝗粏栃∪恕阏f那倆孩子是不是也不喜歡酸口呢？’小人哪回答得了這個，就說；‘不如咱就試試?！@才特意做了這山楂餡元宵?？磥韮晌唬枪浑S了世子爺。”
北毓有些哭笑不得，覺得這位皇帝實有夠閑，表達方式也實有夠怪。
舒貴妃笑道：“本宮說皇上今兒怎么有了這么好興致，結果竟然是為了要欺負人家兩個孩子，真是！不過，倒是第一次聽說皇上喜歡酸呢?！?br/>
德妃也笑，“是呢，我也沒聽說過。不過皇上平日里一向穩(wěn)重，今日這個，倒怕是想念世子了……”世子這個稱呼，雖可以冠很多人身上?？蓮倪B恩嘴里說出來，卻只可能是那位去了謝世子了。她知道謝懷安是與皇上一同長大，這點人人都知道?？芍x懷安一去朔北十年，她入宮這么久，就像從不知皇上喜酸似，也從不知謝懷安皇上心里占了這么大分量。這哪是送元宵，這是向天下人昭告，他有多重視這對姐弟呢。
連恩臉上喜色此時已收攏了，甚至又重帶上了一絲冷意。雖然是對著后宮里分量重幾位娘娘，可他說出來話，卻一點尊敬成分都不帶。他道：“皇上不想讓人知道事，旁人自然不會知道?？苫噬舷胱屓酥?，那就誰都要知道?！?br/>
氣氛一下子凝固了下來。
卻是三妃之一齊妃先打破了沉靜，可她說話，卻不是緩和氣氛。她瞄了太子妃一眼，“多虧有連總管解釋。要不然我還當皇上做這酸味元宵，是為了試太子妃口呢。原來不是?！边@宮里人人都知道，齊妃與太子不睦，偶爾刺太子妃一兩句，簡直太正常不過了。
太子妃臉當即一白。酸兒辣女，她入東宮五年，已生了兩個女兒，卻還一個兒子都沒有。公公若賜酸食，自然表示盼望她生個兒子。如今賜了，卻不是為她，齊妃根本就是諷刺她生不出兒子。
她端著瓷碗手都跟著一抖，卻強自鎮(zhèn)定下來，回擊不了齊妃，她矛頭直接沖著北毓去了，“既謝姑娘不喜歡吃酸，那莫不如待會兒就把席上酸口菜都撤掉好了。”
若真如此，北毓仇恨拉得可大了。整個后宮和京城貴婦都要就著她口味來吃飯。
可這話輪不到北毓來回，也不用北毓來回。
舒貴妃難得冷下臉來，“太子妃，你說笑了?！?br/>
太子妃臉隨著舒貴妃話，就又是一白，她看了眼齊妃臉上得意表情，便回過味來，曉得是自己造次了。這種上不得臺面撒潑話，哪里是她一個太子妃該說，如今是所有人都看了她笑話了。她身形幾乎都要開始搖搖欲晃起來。
正這時，外面又進人來傳話，說太子領著幾位皇子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看到好多人喜歡薛夫人，好高興，這說明我寫這個人物很成功嘛！不過又有點心虛，薛夫人其實不是很重要角色，我只是寫到她時候，突然寫嗨了而已。→_→
另：偏頭疼結束，又拐成了感冒。雖然不知道是怎么拐，但好吧，我也很久沒感冒了，也該適時地感一冒了。好感冒是不耽誤！我這簡直就是女漢子心，林黛玉身??！為什么不能給我反過來？（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