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里李書記倒臺,家里二哥也生出天大是事來。
兄弟三個當中,原本他的日子最好過,在上海那邊分得套房現(xiàn)在少說已值到三百萬,內退后只呆在家里吃飯搖臂膀,每月也能拿七、八千的工資。
可閑則生非,上次開賭場已栽過一次跟頭,雖不敢再做這個行當,一幫賭友卻還在,時常聚一起賭兩把。其中有個叫呂有良的跟韓紅軍走的近,經(jīng)常帶韓紅軍到他的朋友圈里賭斗地主,韓紅軍贏多輸少。
就在前幾個月,賭錢的這幫人抬高了賭注,將幾千元一場輸贏變成幾萬元,韓紅軍再賭時沒了以前的好運氣,每天成大輸家,輸光了錢就到銀行去辦貸款,再輸光了就在賭場上拿高利貸,只很短時間,僅高利貸就欠下一百多萬,按一角的利頭算,每個月得付十多萬的利息!
為了還利息,韓紅軍先是騙光二嫂的私房錢,然后騙得父母攢下的養(yǎng)老錢,可這些錢哪夠他每月支付十幾萬的利息!此時的他應該迷途知返,情愿賣了上海的房產(chǎn)還債??伤睦锔市模斄隋X只想著翻本,竟聽信掮客的蠱惑,跟著去境外賭場,指望賭贏一把還債,結果不僅沒能如愿,還輸光了三百萬房產(chǎn),為躲債只得攜二嫂跑路。
直到此時,家里人才知道他干了傻事。債主們討不到債就到父母這兒糾纏,好在二老年事已高,看上去就經(jīng)不起折騰,這些人才沒做出各種非常的手段來。
母親整天流淚的同時怎么也想不通:就算兒子參與賭博犯法,他背井離鄉(xiāng)是咎由自取,可是,那些騙他輸光家產(chǎn)的賭徒、那些放高利貸給他的吸血鬼,怎么就可以逍遙法外,繼續(xù)在光天化日之下騙更多的人?難道就不該有執(zhí)法部門管這些害人的人與事?
母親想不通的同時也拿出黃海鎮(zhèn)的舊事來比較:當年的公安機關還經(jīng)常受到造反派的沖擊,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鎮(zhèn)里有個叫姚韓的人,賭錢贏到手六十元,興奮之余狂言“小玩玩,六十塊!”只這句話傳出去,就被公安部門抓了去,經(jīng)核實后以賭博罪論處,最終被判了六年。可現(xiàn)在,高利貸者將債務逼到受害者父母家里,110的警察到場也只管平息爭執(zhí),根本不去管所平息的爭執(zhí)里有無違法、犯罪的癮情。
今昔對比,母親總認為現(xiàn)如今的執(zhí)法部門不作為,要是在過去,黃海鎮(zhèn)里出任何危害他人的事,如果你警察不去管,接下來的群眾運動就不會放過公安部門。當然,這種由群眾發(fā)起的監(jiān)督行為是極左的行為,是無政府、無紀律的錯誤行為。
為韓紅軍到境外賭博的事,大哥去找曾經(jīng)的拜把子兄弟張以標交涉。
張董事長已今非昔比,開了家“環(huán)宇貿易有限公司”,表面上做的是正當買賣,其實主營的是黑道上業(yè)務,其中包括有組織地誆騙好賭者到境外賭博。
“自家兄弟,怎能將他誘出去賭?”韓紅旗對張董事長的口氣很是不滿。黃??h城里敢用這種口氣跟張董事長說話的人不多。
“我也是才聽說二爺出去了。”張以標認韓紅旗這個兄弟,親自倒茶遞過來:“這塊業(yè)務由夏三猴子負責,我哪知道二爺也傻得做出這等事!不過是差點錢,怎不到我這邊來取。”
“哪知道他就犯了渾!”韓紅旗心想放高利貸的人都六親不認,真的等欠了你的債,還不知道用出怎樣逼債的手段來!
聽張以標說并不知道韓紅軍被騙出去賭的事,韓紅旗不好繼續(xù)責怪他,只得起身告辭。
“正好二榔頭約我晚上喝酒,待會兒咱兄弟倆一起去?!睆埗麻L是道上的一哥,被他稱為‘二榔頭’的是道上的二號人物。
不同于數(shù)年前黑道上人為爭老大而砍砍殺殺,現(xiàn)在這些人各有龐大的產(chǎn)業(yè),大家和氣生財,閑暇時也聚一起品酒茗茶。
“我就不去了!”韓紅旗不想?yún)⒑筒幌喔傻氖隆?br/>
“讓你到公司來管財務你不來,連一起吃個飯也推辭,還是兄弟么?必須去!”在黃??h城,張董事長說一不二,被張董事長主動稱兄道弟更是一種榮耀。黃海鎮(zhèn)里自認為混得好的人擺譜時,最通常的說法有兩種,一是白道上認識某縣長、某書記;二是曾經(jīng)跟張董事長或者二榔頭等人在一起洗過澡、喝過酒、劃過拳。舉證與白道關系的真實性往往是拿出手機,將與縣長或者書記握手的照片給大家看;舉證與黑道關系的真實性往往是講述某次某老大派幾十個小刀手到某個場合砸場子時,已砍得滿地是血,幸虧他出面圓場,才沒鬧出人命。
“已經(jīng)在鐘老大那打工,騰不出身到這邊來,要不也像老三那樣到你這幢大樓里當保安?!表n紅旗說的老三是當年一起拜把兄弟的胥有民,供銷社破產(chǎn)后下崗,在張董事長這兒守傳達室。
“讓你干門衛(wèi)豈不是大材小用!當年兄弟四個就你能文能武考出去上學,讓人羨煞了!”張以標仍記得過去的事,閑聊間見天色已晚,打電話吩咐下面:
“晚上有活動,出那輛新買的賓利車?!?br/>
很快到了二榔頭的會所,進到包廂,里面只等著兩個人,一個是二榔頭,另一個是城南派出所的張副所長。
四個人先坐下來摜蛋,摜完蛋才上桌吃飯。韓紅旗跟著好酒好菜地享用,兩杯酒下肚,大家的話多了起來:
“這桌飯算張副所長請!”二榔頭向張董事長敬酒,卻說這句話。
“誰都不許請,今晚由我來!”張董事長酒照喝,不過說出話的口氣冰冷,讓韓紅旗聽得奇怪。因為對他們這些人來說,一桌飯由誰來請根本就不足掛齒,而且依張董事長的處事風格,服務生替他倒酒尚能欠身致謝,這會兒突然擺出臉色給誰看?
“由誰請客不重要,大家將酒喝得盡興重要。”張副所長也端起酒杯來。
“不是請了位兄弟同來,可能坐下來喝這個酒?哪來的盡興!”張董事長放下已端起的酒杯,帶著氣憤繼續(xù)將話往下說:“一幫小兄弟在外面混,被抓住兩個請我去打招呼,這原本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你卻做出那種事!”
“那天是上面的行動,警車就出了二十輛,這哪是我個派出所就能調得動?!”張副所長解釋當時抓人的原因。
“可訊問那兩個人的是不是你?將他們往死里逼,硬要他們交代我就是幕后主使的是不是你?”張董事長提高嗓門:“哪年沒向你們交一大筆贊助費,要過收據(jù)嗎?哪次借錢不是立即到位?那么多錢用那么長時間,你以多高的利頭放給誰賺了多少錢我都知道,我跟你提到過一分錢利息了?說起來你口口聲聲張家兄弟,可做起事來怎能將我往死里整?”
“我問案是因為那天我當班,是上面有線索,要求我那樣問。”
“你以為公安系統(tǒng)我只認識你一個?想立功就將茬找到老子頭上?”張董事長邊用拳頭擂桌面,邊將火氣往外發(fā):“老子現(xiàn)在混得好,所以懶得與哪個計較,如果哪天哪個人將老子整得難過,我別的本事沒有,取他家里人一條胳膊一條腿肯定能做到,大不了再去坐牢,看你是合算還是不合算!”
“哪有必要將話說這么深!大家不是坐下來喝酒了么!”看得出,二榔頭想將調停人的角色當好。
“情愿明天向你賠罪,今天這個面子不好給!”張董事長將眼睛瞪向二榔頭。
“好!好!不給面子我走!”二榔頭起身的同時順手拉韓紅旗一起離開,留下他們兩個好談話。
韓紅旗正好得以離開這個場合,迎著夜風回家去。街面上霓虹閃爍一片華彩,可再怎么耀眼,在滿眼的世界里總歸只是星星點點,無論它們怎樣閃爍,終究遮不了夜的昏黑。
回想起剛才的所見所聞,韓紅旗不由地生出感慨:這年頭真的是時勢造英雄!他張以標是曾經(jīng)的勞改犯,靠在黑道上打殺,竟能拼出這么大一份家業(yè)來!這還不算,他的勢力也了得!在黃??h城,法官斷案只要知道被告方有張以標做背景,那么按律該判三至五年的肯定判三年,原因是法官怕斷完案后,自家的門窗或私家車突然遭人打砸;律師聽說所打的官司涉及到張以標也不敢據(jù)理力爭,原因是怕走在路上突然沖過幾個光頭來,明明撞人反說被撞,就是能說出天大的理來也躲不過一頓鼻青臉腫的拳腳;哪怕是互不相識的兩個人在路上發(fā)生矛盾,只要有一個說是張董事長的兄弟,另外一個定會服軟!
這個社會怎么了?韓紅旗怎么也想不透,不過能看到剛才酒桌上的情形,也能想起先前閑聊時聽張以標吹噓他的朋友圈:只要告知有兩個不帶把的陪酒,夜里十二點也能喚得徐縣長來。